今天是母亲走后第二个星期。
日子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早起,上班,下班,带娃,外出走走,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母亲离去的后劲有多大。
生前,忙着的时候会忽略她,顾不上跟她打电话,她打电话来,通常匆匆地,甚至是不耐烦地敷衍两句就挂掉,母亲总是连声说好好好,你忙。
电话那头的她,在想些什么,会想些什么,我们很少去追溯过。
我想的是什么?反正还有的是时间,不急着这一时。我们在母亲面前为什么总是这么不耐烦?是因为她是我们最亲近的人,她的包容在我们看来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自然而然,然后,她离去了,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就像疾行的车猛然被踩了急刹车,你被甩出车身外,顾不上鼻青脸肿,坐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来:我还没忙完,还没来得及对你好啊,你怎么就走了?你怎么就走了?
这样的自白,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不知听到过多少回,可终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无法感同,那感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只有切切实实发生在自己身上了,才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种回天无路的窒息与绝望。
昨夜上半夜怎么也睡不着。白天整理房间,衣柜里还有母亲三件衣服,一件毛领皮衣,是十年前在深圳妹妹买给她的,一件丝绸长裙,是三年前我买的,还有一件枣红色长毛衣开衫,是她自己买的。放在我的衣柜里,是她不怎么穿的,这几件衣服都很好看,穿上整个人会焕然一新,气质优雅大方,但母亲并不大穿它们,她还是喜欢款式老旧一点的。
她背后真正的想法,我们同样也很少去追溯。
按照风俗,逝者生前的衣物是要烧掉或扔掉的,我百感交集。孩子爸问我怎么处理,我知道,只有丢掉,但就是久久点不下头。孩子爸说,留一件就行了。我之前已经留了一件她的薄上衣和一双鞋子,这几件只有丢掉了。
缘分的脸孔就是这么狰狞,我出自她的身体,她拿命对我好,前一秒她还在你身体边吃饭打嗝放屁,或者口水暴溅地争辩,后一秒,她躺着不动了,像睡着了一样,不理你了,你怎么喊,她也不理你了,也不会跟你吵架了,也不回应你的抱怨。她走了,日常生活里不再有交集了,她不会再在门外弄出一阵轻微的换鞋的声响,那然后打开门走进来,说一声,你们没有出去耍呀。
母亲喜闹,进门就说个不停,有时候小孩嫌她吵,把进房间看他做作业的母亲轰出来,母亲也是一连串说好好好,然后走出来,坐椅子上蓄谋和我聊天,而我一般都看我的书,她也不管,坐那里叽里呱啦自个儿说着,我间隙配合地回复一声嗯,就可以支撑她一直说下去。
她走了,这一切都掐断了,不管你接不接受,缘分都令你强制执行,你的自责懊悔舍不得,像丢向漆黑宇宙的一根火柴,只亮光一下,剩下那燃烧的味道久久回荡,留着自己慢慢嗅和消化,
平常忙的时候顾不上她,但忙完了,就本能地想着她,电话直接拨过去,人老声不老的她就笑逐颜开地“喂”一声,什么时候想起她,就任性地拨过去,有时拨过去她都睡觉了,也依旧是元气满满地接电话,她是那么喜欢接我们的电话,她后半生都是在等我们忙完了跟她打电话,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的忙很多时候都是对她的任性和随性。
现在我的报应来了,我的电话打不过去了,每天忙完了,心里空落落的,生活突然失去了抓手,人轻飘飘的,脚下的路像棉花,踩着软绵绵的,走不快,也走不动,生前老是想到她的不好,现在想到的全是她的好。
母亲的告别会上,我对着所有的亲朋好友和街坊邻里朗诵了昔日写着母亲的诗,我承认自己和母亲是相爱相杀的一对母女。其实为人母后才知道,父母怎么杀得过自己的子女,她们的顽固,不过是舐犊之情下阵地式微的垂危挣扎,如今只剩下我,在烧焦冷却的战场上久久回不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