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精神分析学中有个众所周知的“俄狄浦斯情结”,它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的核心概念,来自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王“弑父娶母”的悲剧故事。

弗洛伊德认为这个神话故事隐喻了在人类个体潜意识中普遍存在的一个情结,它起源于童年四岁到七岁间,自儿童有性别意识起与父亲和母亲之间形成的三角关系中,以及三角关系里催生出的爱恨情仇竞争恐惧挣扎妥协幻想压抑等等各种复杂的情感精神现象。
神话故事中俄狄浦斯王无法逃脱的命运悲剧,预示着人在成年以后必然要经历一个在心理上“杀死父亲”的仪式,以此完成权利的交接,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从而掌控自己的人生,并最终完成他在童年时期幻想占有却无法实现最后不得不被压抑下去了的对母亲的一种强烈情感。
“弑父”是一个相对来说容易实现的过程,儿童随着年龄的增长身高体重都会快速增加,尤其是在青春期到来时各方面都会迅猛的变化增长,与此同时,父亲则面临必然的衰老以及身体机能的衰退,当力量对比发生逆转并逐渐悬殊,父权形成的威压不复存在,权利的交接便是一个必然的结果,无论父亲愿意或者不愿意。
在心理上“杀死父亲”像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事情,并且还会被视为一个儿童成长为有担当的成人所必须进行的仪式,不会有太多内心的纠结或者来自外部的压力,因为“族群亦需要更加年轻强壮的领导者”来带领和保护族群的延续和发展壮大。
这种“杀死”可能是通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一次父亲的拳头落下时破天荒地遭到阻拦,或者是一次倔强的出走与父亲不再进行交流,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方式最终完成。总而言之,权利的交接过程鲜少是特别和平的,因为两股力量总要经历一个不断冲突此消彼长最终一方胜出一方退隐的过程。
与“弑父”的相对容易来说,人与母亲之间的关系纠葛更为复杂。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但在心理上“杀死母亲”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前者仅仅意味着权利的交接,而后者却意味着斩断自己生命的源头。
俄狄浦斯故事的结局是,新婚夜,俄狄浦斯王得知娶的王后竟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时,当场刺瞎了自己的双眼自我放逐,而母亲得知自己爱的丈夫被儿子杀死以后也自尽了。
这一神话隐喻中对于双亲截然不同的态度,放在中国的文化语境中也是很好理解。中国人常常说“父爱如山,母爱如水。”,用山和水的意象来比喻父爱和母爱的本质差别。
你可以将“弑父”看作是一个人登上山顶翻过了一座高山,如果这座山本来就不高那翻过去就更容易了,但“杀死母亲”却意味着要一个人亲手斩断一条河流,而且是和他的生命源头相接的河流。
然而,人是不可能通过斩断一条河流而离开或者超越这条河流的,无论这条河是大是小是深是浅,也无论河水是清是浊是肥是瘦,我们都来自它,都曾被它滋养。
任何一个人都来自母亲的身体之中,曾和母亲共享过一个心跳,被母亲的气血灌溉,被母亲的乳汁滋养,被母亲的怀抱温暖。人和母亲的关系不仅仅是精神上的,还是身体上的,可以说是在生命伊始就被直接渗透进血肉系统的。
一句很文学的话是这么说的:“如果你小时候听过一条河流的声音,那么这声音一辈子都会伴随着你。”,这句话用在理解一个人和母亲之间的情感上可谓精妙绝伦。可以说,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恋母情结”,爱或者恨都是连接,这是与生俱来的,只是程度深浅表现形式不同而已。
若想透过表面的形式理解并打开这种情结,超越这条河流,抵达生命的实相,我们必须满怀对生命的热爱和敬畏之心,沿着生命之河逆流而上,一路寻找,不畏艰难险阻,直至抵达生命的源头,在那清澈的初始之地,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就如《诗经·蒹葭》这首诗所描述的一样: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