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

周日晚上的高速,车流断断续续。

坐在后排的女人靠着车窗,看外面黑沉沉的山影往后退。腿上躺着七岁的女孩,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

驾驶座上的男人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导航显示还剩一百三十公里,预计到达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他们已经开了两个多小时。出发的时候是晚上八点,比原计划晚了三个小时。原因在老家的厨房——翻新的工人在院子里闹哄哄的。男人母亲站在那儿,一会儿指这儿,一会儿指那儿,声音很大。男人在楼上楼下穿梭,搬梯子,找家具,跟在她身后进进出出。等他们终于想起来出发的时候,村口路旁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女人在客厅收拾孩子的书包。她本想在下午四点就出发,这样到家不到九点,孩子能睡个整觉,周一上学不至于困。她明里暗里提醒了三四次,时间不早了。男人像没听见。

车子驶过一个隧道,灯光一格一格划过车厢。女人想起早上出门前,她在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男人母亲走进来,说:“这次回去,下次什么时候再回?”她说看时间。男人母亲说:“你爸这身体,能看一次是一次。”

她没有接话。

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女人叫了好几遍,孩子睡得太沉。她只好先把孩子头轻轻靠在肩膀上,再费力地从座椅里把她抱出来,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关上车门。孩子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女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熄了灯,躺在闺女身边。男人还在厕所。男人进卧室的时候,借着手机的光,躺在另外一头,背对着门。很快,鼾声响起来,很沉,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女人的鼾声如雷。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下床,转身去了次卧。

次卧的床单是凉的,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公路旁边废水池中青蛙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她想,如果每天都是这样的周末,周一孩子永远睡不醒。

她闭上眼睛,但是没有睡意。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分,闹钟响了。

女人睁开双眼,干涩得像熬了一整夜。她跟往常一样,走进厨房,给孩子煎了牛排,锅里放上水煮蛋。早餐准备就绪,她走进卧室,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有光线透进来。

她叫孩子起床。孩子翻了个身,说不想上学。她又叫了一遍,孩子哭了。

男人翻了个身,又继续睡着了。距离他上班时间还早。

女人把孩子从床上拉起来,套上校服,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洗脸梳头发。孩子一边哭一边说妈妈我困。她说妈妈知道,但是我们要来不及了。

她把孩子送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三分钟。

男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豆浆,盘子里面是销了皮切块的水蜜桃,和几根油条。女人也在一边坐下,开始吃早餐。

她说:“闺女早上起不来。”

男人说:“中午午休一下,一天就缓过来了。”

她说:“凭什么?她上午没精神听课。凭什么你回老家,要孩子周一补精力?”

男人放下了手里的油条。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往下抿了一下。女人认识这个表情。

“我妈那边厨房还没弄完,你也看到了,不是我早点,就是太忙了啊?”他说。

“只要是事情,哪里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只是看哪边更重要一些,”女人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有些呜咽:“我觉得我们这个家,在你心里一点也不重要。别的事,永远在前面。”泪水夺眶而出。

“那是爸妈。”

“我知道是爸妈。但孩子也需要正常的作息。”“你每个月的油钱过路费一回去一两千、翻新房子六七万、每个月三千生活费,我有说过什么吗?”

“我周五下了班就赶回去,周一早上再赶回来上班,昨天晚上我开车一路都没说话,我累不累?你有关心过吗?”

女人的眼眶开始泛红。她控制不住——每次一吵架,她的眼睛就会先于嘴巴投降。

男人说:“又来了,又来了。能不能别一说就哭?有什么问题不能沟通?哭什么哭”,男人声音中充满了不耐烦。

女人没有说话。眼泪掉进了面前那半碗豆浆里,溅起一个小圈。她带着哭腔说:沟通,你这是沟通的态度吗?”

“什么态度?你要什么态度?要不要我跪下来,说对不起,我错了,求你下次别回去了?我他妈的一个人死在路上,不用你管,行了吧。”

说完,男人转身,开门,关门,砰的一声,声音刺耳又沉重砸在女人心上。

女人愣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哭。不是默默流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哭。她握紧拳头,一下一下砸在餐桌上,声音闷闷的。然后她滑下椅子,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手指发麻,小腹一抽一抽的。

外面阴着天,六楼的光线也是暗暗的,女人哭着哭着,看见墙角上,立着的淡青色行李箱,回老家的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没拿出来。女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面,放倒、拉开拉链,把丈夫和孩子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堆在旁边的沙发上,然后到主卧,打开衣柜,看到自己的衣服,胡乱地卷了一抱,塞进行李箱里面。

做完这一切,女人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色套装睡衣。她从衣柜里拉出一条裙子,换下了。

床上的两床夏凉被扭成一团,闺女的玩偶抱枕斜歪在床头。女人走到客厅,拉起自己的行李箱,往门外走,站在玄关前面,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桌上两个大碗,两个盘子,男人坐的位置,豆浆已经喝干了,女人自己的豆浆还是半碗,盘子还有两个包子,一个包子咬了一半。沙发两侧都是堆着从老家带过来的东西。它们就那样静静躺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收拾,但是这一切,好像跟女人再也没有关系了。

女人伸手取下挂着的钥匙,看了几眼,又挂了回去。犹豫了几秒,再次取下来,放进黑色旅行包里。迅速出门,关门。她拉着行李箱,走在街上,风吹在脸上,她心里那个疙瘩,好像松开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下午谁会接孩子。她只知道,再不离开那个昏暗的房间,她会窒息。

不知道走了多久,女人看到一家酒店,于是拖着行李,就走过去,开了一间房。上到二楼,转角就是801,她打开门,屋里漆黑一片,她插上房卡,打开所有的灯,打开空调。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留下里层的薄纱。

走到床前,脱了鞋,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软软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她太累了。衣服也不脱,拉着被子把自己整个裹起来,闭上了眼睛。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手机响了一下,女人摸出手机一看,是男人发来一张照片。

是家里的餐桌。那半碗豆浆还在,旁边多了一袋打包的凉皮。塑料袋系着结,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红油。

他打字:回来吧,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凉皮。”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打字:我走远了,暂时回不去,你自己吃吧,我情绪已经崩溃,今天接不了孩子,下午闺女四点半放学,你去接,你安排好时间。”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不去管,也不去想。

下午四点十分。女人眼看着放学时间越来越近,男人始终没有回复。孩子不应该被他们吵架伤害。她这么想着,已经从酒店出来了。

女人从酒店出来,刚到楼下,准备回家的时候,男人发信息,:“闺女是在地上接还是去地下室?”

女人回复“平时都是在地上,开车的要去地下室,今天没跟孩子说,她会在地上等,你把车停远一点,去学校大门左边等着”。

发完消息,她又返回酒店楼上,重新躺下了。四点半刚过,她又发了一条信息:“接到了没?出来了吧?”

等了一会,没人回复。三十五分的时候,还没人回复,她干脆直接打了男人的电话,一次,没人接,两次还是没人接。

她慌了。下床,穿鞋,拿房卡,关门,往楼下跑。

她到家的时候,男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孩子在阳台上看她的乌龟。孩子抬头看到她,说:“妈妈你去哪了?你怎么不来接我?你是不是不管我了?”最后一句,孩子声音突然就呜咽了。

小孩子心多么敏感,一点风吹草动她只知道。

她说:“妈妈出去办点事,不是爸爸去接你了吗?。”

男人没有说话。餐桌上放着那袋凉皮,没有打开。

晚上九点四十分,孩子睡着了。

女人从孩子房间出来,男人还在客厅看电视。他换了一个台,音量调低了一些。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看着电视——一个购物频道,正在卖不粘锅。

“今天早上,”她先开口,“我不是想吵架。”

男人按了一下遥控器,电视关了。

“你就是那种,”他说,“明明是好意,说出来就像刀子。”

“那你摔门呢?”

“我不是故意的。”

“你还说死在路上。”

“那是气话。”

沉默了一会儿。

女人说:“你爸妈那边的事,我没有反对过。但我和你,和孩子,我们也是一个家。”

男人说:“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那你让我说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餐桌的时候,桌上已经收拾干净了。那半碗豆浆不在了,碗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她端着水杯回到客厅。男人重新打开了电视。

购物频道还在卖那个不粘锅。主持人说,原价八百八,今天只要三百九十九,还送锅铲。

又一个周末。

周六上午,男人接了一个电话。他母亲打来的,说老家的热水器坏了,让他看看买新的。

男人挂了电话,对女人说:“这周末可能要回去一趟。”

女人正在给孩子削苹果。她没有抬头,说:“嗯。”

“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她说,“孩子这周六有画画课。”

男人说:“那我一个人回去。”

“好。”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孩子面前的小碗里。

窗外,这个城市的夏天快要到了。空气里有阳光炙烤的触感。一个女人手上挂着好几个垃圾袋,半路上一个袋子破了,她蹲下来,放下所有袋子,一点一点捡起地上的垃圾。

男人去了卧室,开始打电话查热水器的型号。

女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孩子写作业。孩子写得很慢,握笔的姿势不对,她伸出手,轻轻帮孩子调整了一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铅笔盒上,反了一小块光在天花板上。

那块光很小,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像一只安静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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