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第一个到我这里买房的客户是杨大哥。那天上午,大概是我给父母亲打过电话半个月后,
我正在公司和文强研究一个项目的竞标问题,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我看到是本地号就接了起来。
“是东旭兄弟吧?”
我听到是地地道道的家乡话,便放下戒备说:“我是东旭,你是哪位?”
“我是你杨大哥,你爸让我来找你问点事。现在到车站了,不知道怎么到你家。”
我一听杨大哥,第一时间便想到他的儿子。他儿子杨伟大概二十六七岁,在村里帮人开车。性格和杨大哥差不多,见人总是憨憨地笑,不怎么爱说话,挺实在的一个小伙子。
甭问,肯定是奔着房子来的。
我说:“你就在车站等着我,我马上过去接你。”
杨大哥提着两个尼龙袋在车站门口东张西望,满面狐疑与忧郁,见到我从车上下来,双眼闪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亮。像是久旱的农民盼到甘露突然降临,让我从他眼神的光亮中看到了生命之意义。
杨大哥看见我放下手中的尼龙袋子,伸出他粗糙的有些变形的手握住我的手。“大兄弟,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
我说:“不打扰,不打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看一眼头顶的太阳又说:“外边怪热的,要不,我们到车上说。”
多年没接触,杨大哥似乎陌生了不少,坐在我的身边,甚至显得有些局促,“这么大老远来也没带什么东西,我在家里种蔬菜大棚,想着你们城里人肯定稀罕这,没有用过农药的,自己种的蔬菜,所以就给你拿了两袋子新鲜蔬菜。”
我说:“杨大哥,你这么讲就见外了,我们两家从小就是邻居,我也是农村人,现在我的户口也在村里,这里不过是我暂住的地方,工作的地方,就像旅店一样。村里才是我真正的家,哪天我累了,回到村里,我们还是邻居。”
听了我的话,杨大哥从容了不少,话也跟着多起来。“昨天我听叔叔讲,你对咱们村的买房户一律八折优惠,所以我今天就来看看,你知道的,我儿子都二十六了,对象也相了十多个,可是,相一个人家嫌没房,相一个人家嫌没房,你说现在的年轻人,我真的搞不懂。咱们在市里又没有工作又没有户口,非要在市里买房子干嘛!人住在市里,种地的时候再花五块钱路费到村里,种完地再花五块钱坐车到市里。你说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关键是这么多钱从哪里来,你这不是要老人的命吗!”
我说:“这就是当前的大趋势,谁也改变不了。老百姓嘛!随大溜呗,别人干啥咱干啥!杨大哥,你今天来是想买房子吗?”
“可不是嘛,咱不能看着儿子打光棍呀!”
“杨大哥,计划买多大的房子?”
杨大哥犹豫一会儿,说道:“量力而行吧,大兄弟,不瞒你说,我本来想买一个七八十平的,够他们小两口住就行呗,可儿子说,既然买,怎么也得买一百多平的!至少得一百一,一百二,你说这不是要我们两口子的老命吗?把我们两口子卖掉也凑不够房钱呐!”
到了我家楼上后,我给杨大哥倒一杯茶,又从柜子里拿岀几个楼盘的房屋结构图摆在茶几上供杨大哥参考。
杨大哥看一眼比五线谱还杂乱的结构图,单刀直入说:“这图纸对我就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干脆些,你直接给我说价钱就行。”
见杨大哥如此痛快,我也给杨大哥简单算了一下,买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大概三十五六万,除了打折,也就是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打折后还得三十万!我们老两口种了二十多年菜才攒了十多万,加上儿子这几年开车赚的也不过二十万。”杨大哥吃惊地瞪大眼睛。
我说:“也可以先交首付,剩下的等儿子结婚后慢慢还!”
杨大哥的眼睛又闪过一丝光亮,“还可以这样啊!”杨大哥低下头,似乎想起了什么,眼里的光亮瞬间消失。“这样的话,是不是得付好多利息啊?”
我拿出计算器坐在杨大哥身边说:“国家规定五年期以下,房贷基准利率固定为4.9%,受房地产调控政策影响,我们市一般在基础利率基础上上浮5%-20%,我觉得你们家这种情况,五年以下应该没问题。”
不知咋的,给杨大哥讲完,我突然想起某部电视剧中的一幕:一个地主坐着二人抬的青呢小轿,摇着折扇到田头“看场”。后面跟着拿算盘的账房,到了地头先往田埂上一站,眯着眼睛数稻穗,算产量。所不同的是,我没有坐二人小轿,而是开着四轮轿车,我也没有拿算盘,而是拿着计算器。
杨大哥听了我的讲述说:“你说的这些什么基准什么利率,我都听不懂,你就说五年利息得多少钱吧?”
我说:“大概五六万吧!”
说出这话的时候,我内心有一种强大的负罪感,好像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么算下来,和没打折差不多。”
杨大哥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我说:“大概差不多,所以我还是劝你最好找亲戚朋友借点,最好别贷款。”
“唉!我那些亲戚也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要是能借到十多万,我早就给儿子娶媳妇了。”
杨大哥仍望着窗外,停顿片刻又说:“横竖都是个死,贷就贷吧!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别人,五年偿还十五万,我觉得我们全家人勒紧裤腰带应该差不多。”
杨大哥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终于下定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