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投稿作品,文中主人公是她的二叔和二婶。
两个多月前,一直坚守在黄土坡的两位可敬、可歌的老人,相继去世,前后间隔仅三天。
本来,照当地习俗,逝者一般三天左右就要入土为安。
但主丧者特意做主,安排他们同一天出殡,葬的也是同一墓穴。
01
我生在黄土高坡,风一吹,漫天都是黄蒙蒙的土,日子苦得像嚼干的枣核。
可就在这寸草不生、连路都坑坑洼洼的坡上,我和阿树,把一段苦嗷嗷的日子,熬成了全沟里都羡慕的神仙情。
我叫枣花,名字像黄土坡一样朴实,老人说取这样的名字好养活。
十八岁那年,爹娘收了邻村一家三袋小米,把我许给了一个瘸腿男人。
我哭了一整宿,天不亮就往屋后坡上跑。
风刮得我脸生疼,眼泪砸在黄土上,瞬间就没了影。
是阿树把我拉住的。
他比我大两岁,爹娘走得早,一个人守着一孔破窑洞,艰难地维持着几亩果树。
他手糙,脸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像是坡上唯一没被沾上黄色尘土的干净东西。
02
屁大点地方瞒不住事,更何况有心的他。
他说:“枣花,你要不愿意,我带你走。”
就这么一句,没花言巧语,没海誓山盟,可我信了。
在这黄土坡上,密切注意我喜怒哀乐的,敢为我扛事的人,只有他。
我们没彩礼,没酒席,就在窑洞里贴了张红纸,就算成了家。
窑洞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我们就挤在一床破被子里。
他把我搂在怀里,用胸口给我暖脚。
日子苦得很。
阿树更勤奋了,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开荒、背石头、给人拉货,我在家做家务、喂羊、打理枣树。
坡上的土薄,枣树长得慢,开花晚,可我们都憋着一股劲——好好活,活出个人样。
阿树总说:“枣花,等咱枣树结了果,我就给你扯一身花布,买一盒雪花膏,让你做坡上最俊的媳妇。”
我嘴上骂他乱花钱,心里却甜得淌蜜。
03
可好日子还没来,祸事先到了。
有一天,阿树去山外拉货,遇上暴雨,山路塌了,人被埋在土里,救出来时,腿废了一条。
医生说,以后再也干不了重活,连走路都费劲。
我呆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不出声,只觉得天塌了。
我们这穷地方,男人就是顶梁柱,柱子断了,家还怎么撑?
出院回到村里,风言风语满天飞。
有人说我命硬克夫,有人劝我趁早改嫁,连我爹娘都偷偷抹泪:“枣花,要不……咱算了吧,你还年轻。”
我抱着瘫在炕上的阿树,一字一句说:“我不走。他没腿,我就是他的腿;他不能干,我来干。这黄土坡再苦,我也跟他过一辈子。”
从那天起,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上山开荒、挑水、砍柴、收枣,所有男人干的活,我全扛了下来。
肩膀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手上全是老茧。
风吹得我皮肤像干涸的黄土地一样皲裂,可我从没喊过一句苦。
阿树看着我累得直不起腰,常常偷偷抹泪。
04
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拖累了我,好几次半夜起来,我都看见他眼睛死死盯住窗台的农药瓶不放。
我连忙把瓶子藏起来,跟他说:“阿树,别干傻事。你活着,我就有家。你不在了,我在这坡上,就是孤魂野鬼。”
我哭,他也哭。
两个苦命人,经常这样在破窑洞里,抱头痛哭。
因长时间不劳动,阿树接二连三查出好几种病,糖尿病,肺结节,高血脂。
为了给他治病,我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就剩几棵枣树。
每年枣花开的时候,我就扶着他坐在坡上,晒着太阳,闻着淡淡的枣花香。
他说:“枣花,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你在,就不委屈。”
这一守,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黄土坡的风吹老了我的容颜,吹弯了我的腰,吹白了我的发,可从没吹断我们俩的情分。
05
大概天见尤怜吧,日子终是有了点起色。
阿树的腿渐渐有了点知觉,能拄着拐杖慢慢走。
他不再消沉,而是每天坐在院里编筐、扎扫帚,我拿到镇上去卖,换买点油盐回。
我们没儿没女,没大房大车,只有一孔窑洞、几棵枣树、两条相依为命的命。
可全沟里的人都说,我们是最恩爱的夫妻。
去年枣花开得最旺的时候,我扶着阿树站在坡顶,望着漫山遍野的黄土地。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磨得发亮的银镯子。
是他编了半年筐,一点点攒钱买的。
“枣花,十八年了,我没给过你像样的东西,这对镯子,你戴上。”
他手抖着,给我戴上,粗糙的手指蹭过我的手腕,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风从坡上吹过,带着枣花的香,黄土地在脚下延伸,远处的山连绵不绝。
我靠在他肩上,像十八岁那年一样,心里满是安稳。
06
有人问我,在这又干又苦的黄土高坡,守着一个残疾男人一辈子,图啥?
我啥也不图,就图他一句真心,图他危难时不撒手,图我难时他不抛弃。
这世上最好的爱情,从不是锦衣玉食,不是海誓山盟,而是在最苦的日子里,有人愿意牵着你的手,在黄土坡上,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底。
黄土能埋路,埋不了人心;风沙能遮眼,遮不了深情。
这辈子,我生在黄土坡,长在黄土坡,最后也要埋在黄土坡。
陪着我的枣树,陪着我的阿树,岁岁年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