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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我刚从睡梦中醒来,睡眼惺忪,迷迷糊糊,欢欢突然闯进我的房间,身子伏在我胸膛上,将一个东西快速放在我眼前,说:“这是最后一袋牛肉干了,你小心藏好,不要被谢刚看见了。”此时牛肉干的白色塑料包装袋,在白炽灯下晕染出一条狭长的光带,如同银河悬在空中。欢欢的语气可爱又神秘,像个孩子,又如一名隐者。我的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我的妹妹——欢欢是多么爱护和照顾我啊,不过这件事也从侧面说明我的老公大娃是有多好吃,平常我和欢欢吃点东西都要躲着他!
说起大娃好吃,那故事可真是源远流长,最早可追溯到我和他刚交往时。那时他总爱带着我下馆子,今天吃这家,明天品那家,吃得酣畅淋漓、不亦乐乎。次数多了,我不禁疑惑起来:怎么又要在外面吃饭?多浪费钱啊!每当这时,大娃都会安抚我道:“我们不是真为了吃,是图一个吃饭氛围,我是想让你高兴。”
我半信半疑,不过时间长了我才发现大娃是真爱吃,他是借交往之名行吃饭之实,准确来说是行吃肉之实。
大娃爱吃肉,日常所见的一切肉,包括猪肉羊肉鸡肉耗儿鱼等等,都是他的最爱。每当面对喷香而色泽美丽的熟肉时,大娃都会心痒难耐,第一时间伸手获得它们,然后快速塞在嘴里,细致而认真地咀嚼。一块肉做得好不好,从大娃品尝的第一口他就知道了,包括火候、佐料、烹煮时间是否合适,食材是否鲜嫩美味等,甚至一块肉有没有完全解冻再下锅蒸煮,他都能一一辨别出来。大娃对吃和吃肉尤其在乎。因此他总爱挑剔我做的一切饭,除了米饭。他会说你这个刀工啊,实在是太差了,切得这么厚(或这么薄),这么大(或这么小),做出来的菜既不好吃也不好看;他会说你是四川人吗,为什么做菜不放酱(酱就是红辣椒剁碎、晒干后加上其他调料做成的炒菜佐料),把你们射洪人(我是射洪人)清除出四川……总之,他对我做饭不讲究和因不讲究而做出的饭颇为头疼,每每吃东西时都是一副苦大仇深、如临深渊的样子。
我一边替大娃感到难过,一边洋洋得意、满不在乎,觉得大娃就是事多,有的吃已经很不错了。
而实际大娃对吃的追求不是一天形成的,他成长于一个热爱美食、追求美食文化的家庭,他的妈妈和外婆都颇为认真仔细地对待一日三餐。而我从小很少受到“好好做饭,享受美食”的熏陶,认为吃饭不过是填饱肚子。成长和教育背景的差异造就了我们之间的不同。
但有意思的是老天爷让我们相遇,并结为夫妻,我到大娃家就是拉低他们家美食水平的,大娃到我们家就是来受苦受难的,我们俩不可不谓是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当然一切就是顺风顺水的咯,大娃吃肉时我吃菜,他抱怨饭菜难吃时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观赏美食节目时我看电视剧,我们俩各得其所、其乐融融。
每当周末我买完菜后窝在房间里打字,而大娃则猫在厨房里做菜,水煮牛肉、小鸡炖蘑菇、红烧排骨……美味的菜肴从他手中一一变幻出来,他像培育庄稼一般,精心打理案板上的所有食物,让它们摇身一变为精美的艺术品。
大娃做饭极慢,总是一丝不苟地淘菜、切菜,又认认真真地炒菜、炖煮,用大娃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慢工出细活”。我常调侃他,等你做好饭,黄花菜都凉了。我慨叹大娃在厨房里流逝而过的大把时间,而大娃却一点不觉得可惜。他说,我做饭感到高兴,这是一种享受,是对生活有追求有梦想的表现;有的人为了能吃上一口东北烤肉,坐八九个小时的高铁到另一个城市去,这就叫有生活仪式感,你懂不懂?他说得颇为自洽和满意,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大娃做出来的美味菜肴我也能吃一口不是。
话说好吃的和不好吃的饭菜,还是有差别的。当人面对一桌佳肴,并大快朵颐时,会感到无比的快乐和满足,因舌尖一份美妙的滋味,而对整个生命充满欢欣与感激。和大娃相处得长了,我也渐渐受到感染,开始像他一样认真地做饭,切的食物要规整漂亮一些了,做饭也更有耐心和条理了,并常常在等待食物变熟的过程中内心安定而宁静。人会被身边的人所影响,大抵就是人的自我可塑性和成长变化吧。
大娃爱吃肉,我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习惯生活中总有肉相伴,习惯浓浓的肉香味飘满房间,看它们一寸寸碾过时光。
原本我以为大娃只是爱吃肉,可最近我发现他也很爱吃零食,就像一个永不满足的孩子。
比方说吧,他经常会买一些糕点、糖之类的东西带回家,并在晚饭后享用。当别人都在揉肚子休息时,大娃继续吃东西。如果是大块的糕点,他就把自己的那份吃完,如果是糖,他就一颗接一颗地吃,没有休止,常常一袋糖我还没碰到一个角,就已经快被大娃消灭光了。我怕他撑着肚子,常劝他“你歇歇再吃吧”。但大娃不,他说他没吃饱,要用零食来补充能量,不然半夜会饿醒。我内心翻个白眼,当然不信,这又是大娃的掩饰之词。说着大娃立马把零食打开,拉开架势,坐在小板凳上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品尝,那场景,生怕半夜老鼠把他的零食都拖走了,让他满腹空空、一无所有。
大娃有段时间很爱吃一种花生糖。这种糖由花生碎制作而成,有咸甜两种口味,黄红两种包装。大娃说生产这种花生糖的公司是大品牌,哪里哪里有一栋楼都是这家公司的。我“切”一声。
他爱吃这种糖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我们家里常出现这两种糖的妖艳身姿,闪动着它们别具一格的美丽“外衣”。我只要一看到这种糖的包装,就知道大娃又在犒劳自己了。不仅大娃常买这种糖,大娃的妈妈也常给他买。买回家的大包花生糖,没小半天就见底了,到第二天几乎就没有了,当然,这些都是大娃的杰作,家里没第二个人有这种能耐。我常觉得我们家应该买一个箱子,配上一把锁,专门规避大娃吃零食。不过这话我没说出来,怕他伤心,一直只在自己心里嘀咕。
有一天,我发现我的衣服包里竟然有两颗花生糖,便准备逗逗大娃。我故作神秘地在手里攥紧一颗,然后走到大娃面前,对他说:“亲爱的,你看!”说着我就把捏着花生糖的手伸到他面前。花生糖露出一角黄色包装袋,大娃开心而惊异地说:“花生糖,给我!”说着就把糖抢过去。
我说:“我也要吃。”大娃便说:“那我们一人一半吧!”其实我并不爱吃这种大娃爱吃的糖,便没搭理他。没想到大娃把花生糖咬掉一半,然后拿到我面前,说:“吃吧。”我说:“我不吃,你吃吧!”他坚持道,说:“说好了一人一半,吃吧!”无奈我就把那剩下一半的糖吃了。
过了一会儿,我摸到自己兜里另一颗花生糖,便又故意逗弄他说:“亲爱的,你看这是什么?”“啊!花生糖,你怎么还有?!说,你还有多少?”说着他就开始搜寻我的衣服荷包。我说没有了,大娃一掏,一看衣服里确实没有了,才转头走开,离开前嘴里还“哼”了一声,那样子就像有人偷了他的鸡,又被他夺回来那般得意和娇嗔。
最近大娃又迷上了牛肉干。牛肉干嘛,又是肉,又是零食,自然很受他的喜欢。而他喜爱的初衷是朋友给了我们两袋好吃的青海牛肉干。朋友给的时候我一再推辞,说留给家里小朋友吃,但大娃却在我旁边突然说道:“好好好,给我们两小袋嘛!”我瞳孔放大,满脸惊异,没想到大娃这么直接。
朋友最后给了两大袋,每袋里面有十多小袋。我和大娃各拿一个,随即他立马撕开自己手中的那份,从里面掏出一小包品尝。吃完一个,又吃第二个。美美地享受完后,他把包装袋大大地撕开,把所有小袋的牛肉干都装进自己的衣服兜里。我又是满脸惊异,心想他该不会是要独吞美食吧?
不过好在到家后,他还是乖乖把所有牛肉干都掏出来,放在桌上,对大家说:“吃吧,何雪艳家拿的,很好吃!”而我呢,则赶紧把自己手中的一大袋牛肉干藏好,以免被大娃发现。不过我的想法和举动很天真,第二天家里的零食照常所剩无几,等到我想着吃时,已经零星如沙里金了。也因此,欢欢才会专门藏好一小袋牛肉干,偷偷拿给我,搞得我们俩就好像在从事谍活动一样。
朋友家的牛肉干吃完了,大娃又盯上了商店里的。他对我说:“我想买一袋牛肉干哦。”我大方地回答道:“买吧。”结果结账后发现牛肉干27.9元,而且拆开后里面只有六小袋,小小的、轻轻的六小袋,不觉心疼起我的钱来,就像自己身上掉了一块肉——我的27.9元啊。
大娃就这样认真而虔诚地做一个美食品尝家,直到有一天他自言自语道:“应该找个锁把吃的都锁上,这样我就不会吃了。”看,这话可是他自己说的哦,不是我讲的,大娃终于开窍了,说明他还有一些悟性。
话说大娃这般长相清秀、性格腼腆的人为什么会喜欢吃呢?这一点都不符合他的外表和气质啊。看来人不可貌相,也有一番道理。
某天,饭后,大娃照常坐在客厅里吃东西,看着他专注的样子,我不禁说道:“如果以后家里有了小朋友,怕是大娃还要跟孩子抢呢,到时可有一番好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