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掠过彭阳的塬梁,便软和下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抚过沟壑间的凛冽。日头斜斜照着,黄土院子一片澄黄,静静候着夜的幕布垂下。年的味道,就从这片安静里,一丝丝渗出来。
送灶,是在黄昏。
天光渐暗,灶房的灯拉亮了。
如今,油饼和月饼代替了灶饼,小白兔奶糖换下麦芽糖,摆在烟火熏得温和的老灶台上——如今摆在洁净的灶台上。点起香,青烟笔直地、静静地向上走。人望着烟,心思也飘向远处。这不是迷信,是千百年来传下的,对家常日子的一份敬重、一份托付。请那位看顾了一整年的“家神”,带着人间的甜意回“娘家”去,上天也说几句暖和话。
三炷香还燃着,男主人又点燃备好的黄表纸,纸灰轻轻飘落。一件大事,便算交代过了。
送走了神,该拾掇自己的家了。
说起除尘,老人总想起窑洞。长杆绑上新笤帚,哗啦啦,陈年的灰从高高的穹顶落下,在光柱里飞成一片金色的尘雾。那是生活的尘土,只有年根底下,才得空彻底清扫。
如今住进亮堂的屋子,除尘便轻省了,不过是擦擦洗洗。可老人看着儿孙忙活,依旧笑得舒展:“除除旧气,亮亮堂堂过年。”那笑意里的满足,和当年扫窑洞时一样。
剃头的事,也简单了。年轻人去镇上的理发馆,剪个时兴样式。老人呢,还是那把老推子,请老伴在屋檐下,三下两下,推短了就好。咔嚓咔嚓的声响里,一年便又短了一截。
小年的饭桌,是丰盛的。南方的水果,沿海的鲜货,如今都不稀奇。但桌子中央,总少不了一盆扎实的手抓羊肉,一碗油汪汪的朝那鸡。
然而,家里最年长的老人,晌午必定要吃一碗搅团。
新荞麦面,徐徐撒进滚水,用长擀杖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搅成浑然一体、柔韧光亮的一团,舀到碗里,浇上酸辣汁子。老人端起来,呼噜噜吃下,额上冒汗:“舒坦,缠缠绵绵的。”这“缠缠绵绵”,便是全部的心愿了——把一家人的福气、和气,都牢牢地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小年一过,年的脚步就急了。
女人们开始发面。大面盆捂着被子,偎在热炕头。面悄悄膨起来,散发出醇厚而令人安心的酸香。枣山,盘龙,小鱼儿……面团在手里活过来,上了蒸笼。白气汹涌地漫出厨房,年的底气,便足了一分。
男人们赶集更勤了。不光为买,也为看。看那满街红艳艳的春联,看那堆积如山的年货。在人声鼎沸里走走,听听乡音,心便被那热烘烘的期盼填满了。
孩子的新衣,试了又试,数着手指盼天明。他们的急切,像小火苗,哔哔剥剥地,把大人的心也烤得暖烘烘的。
老人们的话更少了,只是静静地看。看院子,看儿孙,看日头一寸寸挪过干净的玻璃窗。他们的安静里,有一种笃定的宽容,仿佛这一切喧腾与期盼,都在他们守护的秩序之中。
日子,便在这琐碎而温暖的准备里,庄重地走向它的顶点。
年味儿,其实早在那碗搅团的绵韧里,在那扫净的窗棂透进的阳光里,在老人舒展的笑纹里,悄悄地酿熟了。
它在这彭阳的山川塬梁间,在每一个升起炊烟的屋顶下,静静地、满满地,生长着。
(杨治军 2026.2.10 于红河韩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