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的三姑约我去捞虾,我忍不住笑——在娘家那一带,捞鱼摸虾被视为不务正业,却是我们家几代人的“祖传手艺”。
七月的暑气逼人,下午的阳光正烈,但这丝毫不能阻挡捞虾人的热情。
三点半左右,三姑、四姑、幺姑和我四个人告别空调房,扛着虾扒(一种捞虾的工具),提着篓子,拿着水瓢,朝五百米开外的小河走去。
我的娘家在江汉平原的边陲,素有“鱼米之乡”之称,遍布的河流、堰塘、水沟,曾经是鱼虾的天堂。捞鱼摸虾,是我们从小练就的本事,从姑姑们到我,无不精通。
到了河边,我们却犯难了——下不去。
几年前的河道整治工程,将河堤用水泥和石头加固,并将河底用水泥抹平,河道看起来整齐美观,但也有几个问题——陡峭的河堤,人难以下到河底;水泥的河底,水草难以生长,鱼虾没了栖息之地。这是不是鱼虾越来越少的原因之一呢?
我们沿着长长的河堤,边走边寻找稍微平缓的坡地及水草丰茂的河面。终于找到一处,我们坐在地上,像溜滑梯似的溜下去。
三姑用虾扒捞,我负责用水瓢把网子里的虾子舀起来,再倒在篓子里。两姑侄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一瓢下去,虾子在瓢里活蹦乱跳,还是旧时的模样。
我们边捞边聊。三姑讲起她小时候,由于家里姊妹众多,虽然爷爷奶奶勤劳肯干,但也只能勉强糊口。她13岁那年,家里喂唯一的一头年猪死了——这意味一年里最重要的荤腥断了。那一年,姑姑们下河捞虾,爸爸负责摘洗干净,三姑用小篓子提着,步行二十里路到镇上去卖。
13岁的小姑娘已开始好面子了。每天40里的路,很费鞋子。懂事的小姑,为了爱惜鞋子,一路赤着脚;为了面子,到镇上才穿鞋。
有时候运气好,捞得多,三姑要往返两趟——八十里路,十三岁的小姑娘,光着脚一步一步丈量出来。
有一次账算错了,少卖了不少钱,三姑走一路,哭一路。
那一年,四毛一斤的虾,他们卖了80多元,这笔钱,最后换成了半头过年猪。解了燃眉之急
那几年,三姑就这样学会了做些小生意。后来,她把家乡的蜜桔卖到了全国各地,与姑爹一起创造了一个殷实的家。
捞虾子,于我父辈而言,不是爱好,而是生计。
于我而言,也不是爱好,是生活。三姑为了补贴家用,帮忙撑起一个家。我捞虾的时候,生活条件已经好转,但依然物质匮乏——不再是家里的重要收入来源,却依然是家里生活实实在在的改善。
每日的粗茶淡饭能填饱肚子,荤腥却只能留给客人。但老房子前的堰塘里,鱼虾丰富,能帮衬伙食。
每个夏日的傍晚,我折下黄荆枝扔在水里,第二天清晨便下堰塘捞虾。当天,餐桌上就多了一道美味。捞得多了,妈妈会把它们晒干,装在白瓷坛里,等家里来了客人,又是一道拿得出手的荤菜。
冬天不能下堰,但这难不倒我。那时候水田里被流水冲刷出的浅坑,我们叫“口子”的,里面也鱼虾成群。拿上筲箕(一种敞口的竹制厨具),我也能捞出足够一家人享用的虾子。
只要我在家,就能给饭桌上添点荤腥。那是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让我觉得自己“有用”的时刻。
如今,化肥和农药用多了,“口子”成了死水坑,再也见不到鱼虾的影子。家门口的堰里也没了。小时候被我们嫌弃的一种小鱼,我们叫它“屎光皮”(学名鳑鲏)——除了屎就是皮,如今因为稀少,竟卖到几十元一斤。再贵,只要碰到,买回来处理干净后,用油煎了,加上青辣椒烹煮,童年的味道又回来了。
那时候,我们常趴在桥上看下面悠闲游着的鱼儿——鲫鱼、刁子鱼,偶尔还能看见大个头的草鱼、鲤鱼,引得我们飞奔去追。
如今,它们都随着我的童年,一道消失在时光里。
可三姑一招呼,我们还是扛起虾扒就走。沿着水泥抹平的河堤溜下去,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捞,一瓢一瓢地舀。
鲜活的虾子,鲜活的记忆。那些略微有点苦涩却也充满快乐的日子,也是我们生命中弥足珍贵的财富——教我们在困境中寻出路。这句话,放在三姑身上特别合适。后来,她把家乡的蜜桔卖到了全国各地,和姑爹一起,创造了一个殷实的家
三姑现在依然喜欢捞虾子,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她的孙子孙女喜欢吃。在她童年时,她捞虾子,帮父母撑起一个家;在晚年时,为了孙子孙女吃上一口河鲜,在烈日炎炎下,在一伸一缩之间,撒下的是汗水,更是满满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