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县令刚才只想着借菩萨的面子顺利赈灾,安抚百姓。谁知细细一想竟然未必是好事,甚至有可能大祸临头。今日之事必然会传开,到时成千上万的灾民闻声而来拜见菩萨,小小的商洛县又当如何支撑?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或闪失,甚至引发民变,他这个新上任不久的县令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豆儿咬了咬嘴唇,眼前又浮现昨日见到的那幅画面,有个妇人一边痛哭一边舔遍孩子全身,想起来都心如刀绞。还有被老贾买回来的那些女孩子,其中大多数都因为家里遭到了水灾,爹娘实在养不起,不得已才卖给人贩子。原都是本分人家的女孩,仅仅因为吃不上饭就要被卖掉,给别人家做奴做婢,甚至去做歌妓么?
和亲爱之人分离是世上最伤心最断肠之事。
这些灾民把自己当成了菩萨,救苦救难、救命救人的菩萨。
菩萨?自己不是菩萨,却万分感谢菩萨,因为在她的庙里,遇到了萧笙;在她的庙里,遇见了温暖;在她的庙里,有了一个家;也是在她的庙里,自己变成了人。
公子说菩萨可能是假的,人有千千万,欲望就有千千万,菩萨就一个,怎么管得过来?都说普渡众生,然而自从有众生以来,何曾普渡过?其实他只不过嘴上这么说罢了,后来不也每隔一段时间就仔细地擦拭菩萨像么。
风鬟尘鬓世间路,不见青灯倚怀人。
有人把我当成妖怪,有人把我当作哑巴,有人笑我是乞丐,还有人看我像恶魔,现在世人又说我是菩萨,其实都不是,我只是一只小狐狸,喜欢赖在公子怀里睡觉读书吃腊肉的豆儿。
三千菩萨纵然是,不若灯前一豆儿。
萧笙,我好想你。
豆儿轻轻地啜泣,声音虽然不大,边上的人全听到了!
菩萨哭了!
慈悲的菩萨看到了众生苦难,伤心地哭了,一时间所有人都跪了下来。这是真菩萨啊,千真万确,无人置疑。这哭声轻而长,感染得众人也流下眼泪,却无人敢哭出声来。
菩萨的哭声是仙音。
自己的哭声算什么?
豆儿擦了擦眼泪,把怀里的银票一股脑儿地全掏了出来从窗口递了出去。
所有人都看到杨县令要把之前的二百两银票还给菩萨,然而当菩萨听说灾民会越来越多而粮食会越来越短缺时又拿出了一叠银票。
杨县令又惊讶又惭愧,他一直对这个少女心存疑惑,并不完全相信她被菩萨附体,只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罢了,为了灾民宁愿弯腰屈膝演一出戏,不过跪下磕头而已,又有何妨呢?然而当一叠银票递过来的时候,他相信她是菩萨,不是也是,这么多银票一次性取出来显然是她身上的所有,这可一千多两银子!
在这个世上没有人会如此慷慨,没有人会如此慈悲,或者说,没有人会如此愚蠢!
只能是菩萨。
必定是菩萨。
杨县令双手颤抖地接过银票,高举头顶,跪在地上百味杂陈地磕了三个头,大喊一声:“商洛县知县杨溥代所有百姓和灾民,谢菩萨慈悲”。
所有人,官员、衙役、灾民、商人、贵妇、小姐、奴仆,还有无数赶来拜见菩萨的百姓,都跪在地上诚心诚意地叩头。
“谢菩萨慈悲。”
无数灾民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想不到有生之年竟然可以见到菩萨显灵,在走投无路眼看就要饿死的时候,看到了菩萨。
豆儿阵阵肉疼,三口之家一年用度也就三两银子,一千四百多两银子啊!还天真地以为找到萧笙之后天天吃肉喝酒,结果又穷到一分不剩,穷得连杜甫都不如,杜甫的口袋里还专门留一个铜板呢!
慈悲?
慈悲个屁!
豆儿气恼地敲了敲前车厢板,跪在地上的车夫马上反应过来,这一路上只要这姑娘敲车厢板就是要赶路。
车夫不敢怠慢,迅速爬上马车,扬鞭就走。
菩萨要走了?
还没有许愿呢?
然而谁也不敢出声,菩萨刚才哭了,又发了大慈悲,这当下谁还敢拿升官发财求子这种小事去打扰菩萨?倘若真有心,不如多施些粥多行些善,万一菩萨想起这些灾民说不定还会施法查看一番,到时入了菩萨的眼,还愁不发达么?
等到大家都看不到马车后才纷纷站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其实也不必说,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今生今世,得见菩萨。
杨县令转过身来,手拿着银票环顾众人大声道:“这一千四百二十两银票不是朝廷的,不是本官的,也不是你们的,是菩萨的!”
众人都听得明白,菩萨亲自赐下的银子给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贪墨挪用。而且还有零头,这零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不知道,菩萨把身上所有的银票全拿了出来。
杨县令叫来主簿等一干官员,把银票递给他们,无比郑重地说道:“速速采买粮食,越快越好。单独立帐,每买一物必须详细记录,哪怕一文钱也不得马虎!”
主簿接过银票大声道:“县尊放心,属下省得。”
杨县令又道:“一定告诉那些商人,这可是菩萨亲手赐下的银子!”
“属下明白!”众人齐声道
“速备笔墨,本官要将此事禀明圣上。”
在一个岔路口,豆儿拿起包裹就下了马车。车夫不明所以,豆儿也不解释,做手势直接让马夫驾车回家,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树林之中。
马夫跪下来恭恭敬敬地叩了九个头,然后万分遗憾地驾车而回“这可是菩萨坐过的马车,回去一定要供起来,子子孙孙地传下去。”车夫美滋滋地想着,浑不知豆儿正坐在树林中生闷气。
还怎么坐马车?都知道菩萨坐车离开了,以人类的狗屁性子,不四下暗中搜寻才叫怪事。
她没有料错,只不过依然低估了人类的疯狂。商洛城外菩萨现世附体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开。没过几天,皇帝,权臣,富绅、所有听说此事的人都在拼命地寻访。
次日上午,杨溥的八百里奏折便摆在康宁帝的御案上,康宁帝读后大惊失色,菩萨现世,非同小可。
“速传姜不器!”
“遵旨。”一名小太监迅速向殿外跑去。
侍立在御案之旁的姜公公听得速传二字,而且还是玄衣卫指挥使姜不器,便知事关重大,马上向下面的人使了一个眼色,侍卫们纷纷会意都走出了书房。
不多时,姜不器急急入殿,正要撩衣跪拜,便听康宁帝说道:“你赶紧先看看这个折子。”
姜不器入殿时看到没有太监宫女伺候便知道皇上有要事吩咐,也不多言,急忙打开奏折,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菩萨现世!
而且离长安不远。
知县杨溥在奏折中将商洛县城外的事情讲得极为清楚,遣词用句也颇为精准和谨慎,从那少女赠送点心开始写起,到打伤牙人,施舍食物,踢倒刁民,拿出银票,再到星辰出现,只手相接,星光缭绕,灾民跪谢,然后在车内痛哭,再倾其所有银两交给杨溥,最后乘车悄然离去。
奏折中写得很清楚,杨县令并没有认定那少女一定是菩萨。打倒牙人、踢飞刁民,姜不器自认也可以轻松做到,但徒手接星辰则万万不曾想过,而拿出所有身家捐给灾民,更打死也做不出来。
几处疑点也一一浮现。
那少女坐马车而来,从奏折中看车夫必是凡人无疑,车从何处来?又要到何处去?
银票是世间之物,她从何处所得?
“微臣马上去查,亲自率人去查!”
康宁帝点了点头“不得明查,只能暗访。”
“微臣晓得。”姜不器明白,这一次暗访事关重大,任何相关之人都不能用刑,不得恐吓,更不得怠慢。
康宁帝点了点头,心下极为满意,又道:“一日一报。”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微臣想立即动身。”
康宁帝摆了摆手,不发一言。
姜不器急忙出殿,一边急走,一边思忖“流星坠落,不知钦天监有何判断。”方才很想出言问询一下,但却压住了这个念头。
康宁帝坐在龙案之后,想起了昨日钦天监关于流星的奏折,星相批文只有九个字
连缀景星,七杀双临,吉。
景星自古为祥瑞之星,七杀却福祸相依,果真是吉兆么?又吉在何处?吉在何人?
康宁帝陷入沉思。
如果菩萨现世为假还好,倘若为真,那些藏在人间的修道者岂不也会疯狂寻找?
不行!
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来人!”
“在。”
“问一下袁先生是否有空,朕有要事相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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