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血腥气与那场近乎决裂的冲突,仿佛被厚重的宫门隔绝在外。沈赫言牵着肖珏,一路沉默地穿过长长的宫道,回到西苑。春日午后的阳光明亮得刺眼,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却无法驱散那无形的、沉甸甸的阴霾。
西苑的宫人早已得知消息,个个噤若寒蝉,远远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沈赫言直接牵着肖珏进了寝殿,反手关上了门,将那无数道或惊惧或窥探的目光彻底隔绝。
殿内光线稍暗,空气中弥漫着肖珏惯用的、清冽的松柏熏香,与方才偏殿那浓重的血腥气截然不同,却也无法让人真正放松下来。
沈赫言松开了手,却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肖珏,看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在阳光下开得正盛、却无端显得有些寂寥的海棠。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那身尚未换下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明黄常服,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肖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沈赫言掌心的温度,可那温度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阵发冷。偏殿里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闪回——周启正唾沫横飞的辱骂,那柄短匕刺入胸膛时沉闷的触感,鲜血喷溅的温热,还有沈赫言踏入殿内时,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不仅仅是杀人,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沈赫言置于一个极其被动、甚至可能动摇统治根基的境地。沈赫言在偏殿那番看似强硬的维护,实则是在与整个朝堂的文官体系、与千百年来的“法度”和“规矩”公开宣战。后果,可想而知。
他等待着。等待着沈赫言的怒火,等待着真正的惩罚,甚至……等待着那句或许会来的“失望”或“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沈赫言终于转过身。他没有看向肖珏,而是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他自己喝了一杯,另一杯,递向肖珏。
肖珏怔了一下,机械地接过,冰冷的杯壁触及指尖,让他微微一颤。
“喝点水。”沈赫言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
肖珏依言喝了一口,凉茶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
沈赫言放下杯子,终于抬眼,看向肖珏。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那双黑眸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那里面没有了偏殿时的震怒与冰冷审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复杂。
“为什么?”沈赫言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告诉我,肖珏。为什么……要杀他?”
不是质问,不是斥责,更像是一种……想要理解的探寻。
肖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澄澈的液体,半晌,才艰难地开口:“他……他说臣……狐媚惑主,说臣满身血腥不堪……说臣……不配。”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的砂石,带着血腥味。
“就因为这些?”沈赫言的声音依旧平静。
肖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压抑的痛楚与委屈:“这些还不够吗?陛下!他骂的,何止是臣!他是在骂陛下识人不明,骂陛下……昏聩荒唐!他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如此折辱于臣,便是将陛下的脸面、将君后的尊严,踩在脚下!臣……臣忍不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胸口起伏着,眼圈也有些发红。那不仅仅是因为被辱骂的愤怒,更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爆发的、混杂着自卑、不甘与想要捍卫什么的决绝。
沈赫言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头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又被这滚烫的泪水,烫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走上前,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了肖珏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水。
“朕知道。”沈赫言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朕知道他们背后会说什么,也知道你心里……一直介意。”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拂过肖珏微湿的眼角,动作温柔,却让肖珏心头那点委屈与愤怒,瞬间化作了更汹涌的酸涩。
“可是肖珏,”沈赫言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那个需要独自面对千军万马、需要忍辱负重的肖将军。你是朕的君后,是与朕并肩的人。你的尊严,朕会给你。那些辱你之人,朕也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肖珏眼底:“但你不能……再用这种方式。杀人,尤其是当众杀一个朝廷重臣,这是将刀柄,亲手递给了我们的敌人。他们会用‘暴戾’、‘嗜杀’、‘无视法度’来攻击你,攻击朕,攻击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一切。”
肖珏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何尝不知道?只是当时那一刻,怒火与长久以来的压抑冲昏了头脑,那些刻薄的言辞像毒针一样扎进他最脆弱的地方,他只想让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永远闭上。
“臣……知错了。”他哽咽着,声音破碎,“臣一时冲动……酿成大祸……连累了陛下……”
“知道错就好。”沈赫言的声音缓和了些,手指轻轻拍了拍肖珏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告诫的意味,“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听到多难听的话,先想想朕,想想我们。不要轻易被人激怒,更不要……再轻易动手。有些事,交给朕来处理。”
肖珏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沈赫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沉重并未减轻,但那股因为偏殿之事而起的、冰冷的怒意,却渐渐被另一种更柔软、更无奈的情绪取代。他伸出手,将肖珏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像安抚一个做错了事、惊魂未定的孩子。
“好了,别哭了。”沈赫言在他耳边低语,“朕不是怪你。只是……以后不许再这样了。知道吗?”
肖珏将脸埋在他肩头,用力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
两人相拥了片刻,直到肖珏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沈赫言才松开他,拉着他走到内室的床榻边坐下。
“手伸出来。”沈赫言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少了几分冰冷。
肖珏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出了右手——正是今日持匕杀人的那只手。掌心因为紧张和用力,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自己掐出的红痕。
沈赫言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向上。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肖珏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以为……终究还是逃不过一顿责罚。或许不是戒尺,但总归……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那只扬起的手,只是轻轻落下,在肖珏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啪。啪。”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寝殿里却格外清晰。与其说是责打,不如说是一种象征性的、带着亲昵意味的惩戒。
肖珏愕然睁开眼,看向沈赫言。
沈赫言也正看着他,眼中没有怒气,只有一丝无奈的纵容,和一点近乎戏谑的警告:“这两下,是罚你行事冲动,不计后果。记住了?”
肖珏看着自己掌心那两道迅速褪去、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的红印,又看看沈赫言那双深邃的眼睛,心头那片冰封的荒原,终于被这轻飘飘的“惩罚”和那眼底深藏的温柔,彻底暖透、融化。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带着酸涩,带着后怕,更带着一种被全然接纳、被小心呵护的悸动。
他鼻子一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汹涌的趋势。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去,然后,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臣……再也不会了。”
沈赫言这才松开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那两道红印上轻轻拂过,仿佛要确认那“惩罚”已经生效。然后,他伸手,将肖珏重新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睡一会儿吧。”沈赫言低声道,“折腾了半日,也累了。朕在这里陪着你。”
窗外,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海棠花开得灿烂。寝殿内,熏香袅袅,两人相拥而坐,无声胜有声。
那两下轻飘飘的拍打,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句点,轻轻划过了偏殿的血腥与惊涛。它没有抹去过错,也没有消除即将到来的风暴,却以一种独特的方式,重新确认了两人之间那不容割裂的羁绊与信任。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暗箭难防。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方小小的、只属于他们的天地里,风雨暂歇,温暖依存。
肖珏靠在沈赫言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睛。掌心那点微弱的、早已消失的触感,却仿佛烙在了心里,滚烫而真实。
他知道,沈赫言用他的方式,又一次护住了他。哪怕代价巨大。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克制,不能再让这个人,为他背负更多。
因为,他是他的君后,是他要并肩同行、共担风雨的人。
窗外的海棠花瓣,被一阵微风卷起,轻轻飘落在窗棂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