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湾里是红沙湾北与康山湾接壤的一个小湖湾,藏在山嘴后面,像太湖怀里揣着的一块软玉。湾边只住了一户人家,男人叫阿水,是个撑船的,女人叫阿珠,守着一间矮屋,几亩山地,种了一些杨梅树和桃树,早上目送阿水出门打鱼,晚上焦急地等着他归来。
那年太湖闹匪,水路上不太平,渔船不敢晚归,唯有阿水,为了多挣几文钱给阿珠补虚弱的身子,总撑到月上中天才回。
舍湾里的礁石多,夜里暗浪拍岸,一不小心就会触礁沉船,阿珠放心不下,每到黄昏,便在屋前五十米处的湖边石墩上点一盏马灯。
灯是陶制的,里面存了一些油,罩着窗户纸,昏黄的光不大,却能穿透湖面的雾,直直照进舍湾里。阿水远远看见那点光,就知道家在等他,船舵稳了,他的心也定了。
有一夜,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太湖像发了疯的兽,浪头卷得比船檐还高。阿水出去捕鱼,迟迟未归。阿珠守在门口,风雨把她的头发打湿,牢牢地贴在胸口,马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便用身子护住灯,死死按着,不肯让它灭。
村里的人都劝她:“阿珠啊,风太大了,灯灭了就灭了,阿水不会回来了。”阿珠摇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灯在,他就认得回家的路。舍湾里的灯,不能灭。”
她就那样站在风雨里,守着那盏灯,从黄昏站到深夜。不知过了多久,雾里终于传来橹声,一艘小渔船,顶着浪,摇摇晃晃,朝着那点昏黄的光,驶进了舍湾,是阿水。
原来,他在风雨中迷了路,浪打湿了船帆,桨也断了一支,本以为必死无疑,可就在绝望时,看见了舍湾里那盏不肯灭的灯。那点光,是他在茫茫太湖里,唯一的方向。上岸后,阿水紧紧抱住阿珠,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眼泪砸在她湿透的衣襟上。
从那以后,舍湾里的灯,再也没有熄过。不只是阿珠点燃了那盏灯,村里的渔民路过舍湾里都会顺手添一勺油让那盏灯一直亮着。它照的不只是阿水的船,更是所有在太湖上讨生活的人回家的路。
不知过了多少年,矮屋翻成了新屋,马灯换成了太阳能的路灯,可舍湾里的人都记得,曾经有个女人,用单薄的身体,在风雨中护住了一盏灯,也护住了晚归的亲人。
如今去红沙湾舍湾里,傍晚风一吹,那盏灯依旧亮着,昏黄时,灯光落在湖面,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