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燕渡鸳奴
简介:被齐王强取豪夺的第二年,我生下一个孩子。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心,不再像以前那样不识好歹,一心想着逃跑。
可在看不见的暗处,我教那个孩子众生平等,教她自由和尊重。
在我带她逃离齐王府的第四天,她的暗卫循着她留下的线索,带人找到了我们。
我生下的孩子略带着些困惑,歪头问道:「姨娘,父亲待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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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凉风急,我抱着枝玉赶到渡口时,船只还停在岸边。
枝玉窝在我怀里,一双明澈眼眸安静地看着我。
她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即便跟着我从上京一路隐匿行迹,连日奔波,也没有抱怨过一句话。
我向她露出一个带着暖意的笑容:「枝玉,上船后,再也没人能找到我们了,我会带你到安定的地方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枝玉没有说话,只是玩着手指。
微不可闻的嗤笑声随着夜风传来。
我僵在原地,船只阴影刹那间化作一只参天巨兽,倾身而来将人吞没。
燕渡从船上走了出来,随从紧跟着把四周所有退路堵得密不透风。
火光照耀下,燕渡玄衣玉冠,眸色幽暗,浑似地府恶鬼。
我把枝玉护在怀里,藏在袖间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为了这次出逃,我筹划了整整九个月,怎么会只用了四天便被找到。
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在逐渐抽空,我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燕渡,你是不是一直派人暗中监视我?看我百般挣扎,自以为快要逃出去的样子,你是不是愉悦至极?」
「鸳奴,你总是把我想得这般可憎。」燕渡轻叹了口气,狭长眼眸泛过残忍光泽。
还未察觉他话语中的意味,我感受到怀里的孩子挣扎着下地。
枝玉站稳后,对我稚声稚气道:「不要和爹爹闹脾气了,是我传消息给护卫,让他带人来寻我们。」
我茫然地看着这个我付诸心血养大的孩子。
她仰起头,表情略带着些困惑。
「姨娘,父亲待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走?」
大概是前几年的折磨已经让我流干了眼泪,现在的我木着一张脸,做不出任何反应。
枝玉跑向燕渡,邀功似地甜甜一笑。
江水拍岸声阵阵,我站在原处,连呼吸都只能感受到冷意。
隔着夜幕,燕渡看向我的眼神里划过一丝嘲讽。
他一直这样,如猫戏老鼠般,俯视着我的挣扎。
回齐王府的马车上,只有我和燕渡两个人。
燕渡手搭在我肩头施力,迫我跪在他脚边。
我的脸贴着他衣衫下摆,视线模糊,只能听到他淬着恶意的沙哑嗓音。
「现在认个错,本王就当这几日的事未发生过。」
燕渡手指插进我发间,轻轻捋动两下。
脑袋嗡嗡作响,我抑制住反胃呕吐的冲动,从袖口摸到匕首后,猛地刺向燕渡大腿。
匕首堪堪没入皮肤。
下一瞬,燕渡钳制住我的手腕,刺骨痛楚中,染血刀刃没入车里铺的毯子,毫无声响。
燕渡俯视着我,眼眸中有愠怒闪过。
他叹:「鸳奴,你怎么就学不会听话呢?」
02
我一开始穿来这个古代世界,是为了找人。
我的竹马褚明光消失在一起时空实验事故中,根据法条,任何人不得私自进行时空穿越。
所以他被时空局抛弃了。
但我无法抛弃他。
凭着一腔无畏勇气来到这个落后的古代世界时,我以为我很快就能找到褚明光,带他回家。
可我没想到我也会被困在这里。
初来异世,我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奄奄一息的燕渡从河水里捞出来。
那时我进城替人写信抄书赚钱,一半给燕渡治伤,一半用于生计。
许从江天天嚷着要把这个身上到处是箭伤、吃的又多的麻烦男人丢出去。
许从江是我在异世遇到的第一个人,我从时空穿越机器「洄游」投射的光门里走出来时,他正在荒郊野地挖野菜吃。
面黄肌瘦的少年先是被吓得瘫倒在地,缓过神来又眼眸晶亮地凑上来喊「神仙」。
后来他唤我「阿姐」,许从江父母双亡,我在此地无亲无故,我们俩就在青梨村相依为命。
燕渡醒后,称自己被争家产的兄长暗害,才落入水中,让我们不要急着报官或是替他寻家人。
他养伤时,话很少,睡眠多,苍白如纸的一张脸上很少有表情。
我托村里的木匠爷爷做了个小推车,天气好的时候就把燕渡推到院里晒太阳。
篱笆下,我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算这个月赚的银钱够不够下月开支,最好还能攒下来些钱当作寻褚明光的路费。
晴好日光里,燕渡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我浑然不识个中意味,顺手摘了个院里的梨子,递给燕渡。
「这是青梨村的梨子,又香又甜,吃了心情好,伤会好得快些哦。」
我冲他灿烂一笑。
燕渡便也跟着笑了一下。
世间恩仇总是颠倒,譬如农夫与蛇。
黑甲侍卫护着一辆马车驶入青梨村,直奔我们的小院时,我才知道,燕渡是当今四皇子,以战功封齐王。
所谓争家产的兄长,是朝野素有贤名的大皇子。
燕渡大败蛮族,得胜归来那一年,他求取了太傅嫡女。
坊间传闻,那是大皇子的心上人。
马车里的女人衣裙繁复、端庄娴雅,她踩着仆从的脊背下了车,以袖拭泪,哽咽道:「神佛庇佑,殿下能平安无事,真是再好不过。」
燕渡却看都不看,反而指着拄着扫帚的我,说:「本王得这位姑娘相救,决意纳她入府。」
齐王妃的表情僵了一瞬,而后她抹干净眼泪,脸上浮现出完美而温柔的笑容:「殿下仁善,这也算是乡野村姑的造化。」
我连忙摆手拒绝。
跪在地上的许从江却已经在磕头谢恩。
一切都是那么突兀又不可控制,我呆愣着站在原地。
刹那间,我心尖一颤。
我是有多么天真,就敢只带着「洄游」穿来这个世界?
穿越前,所谓天塌下来的事也不过是模考成绩够不上心仪学校的门槛,褚明光悄悄在游戏里卖掉我的所有装备。
而现在,我置身的世界……是一个阶级分明、上位者生杀予夺的封建社会。
寒意席卷全身,我下意识伸手去启动带在身上的「洄游」,却摸了个空。
人群簇拥中的年轻皇子,眼底满是漠然,看向我的刹那唇角勾起。
像是毒蛇正在吐信子。
后来我执着地问燕渡为什么恩将仇报。
燕渡想了又想,手指绕着我颈侧发丝。
良久,他漫不经心道:「大抵因为……你递给我梨子那天,日光正好,刺痛了本王的眼睛。」
03
从渡口回齐王府的路程很长,似是走了一辈子。
我被缚住手脚,塞在马车里。
临近城门,有人上前向燕渡见礼。
随后那人掀开车帘,天光洒落,刺得眼睛生疼,甚至沁出泪水。
许从江扫了眼马车里的布置,无奈地叹口气:「阿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伸手欲拭去我眼角的泪,却被我避开。
眼前的少年眉浓眼狭,褪去了曾经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隐隐一股狠戾。
如今的上京城中,谁不知道齐王门下的许从江,虽出身寒微,却是一条逮着人就往死里咬的好狗。
看到我的反应,他面色不改,继续道:「阿姐,做殿下的宠妾……就那么让你无法忍受?」
我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滚!」
许从江盯着我,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
「如今这世道,不是你能独自活下来的,更何况还要带着枝玉。阿姐,你知道城外每日有多少人饿死,多少人落难吗?」
「我早就与你说过,殿下就算用笼子关着你,那也是金子做的笼子,锦衣玉食,诸事无忧,不好吗?」
我看着手上的绳子,脑袋里嗡鸣作响,仅存的神智绷紧成一条弦。
我语气微弱而坚定:「我是人,不是畜生。」
我有权利选择我自己的活法。
刚开始落到燕渡手上,我曾用尽各种手段去逃跑。
混在奴仆堆里出府、钻狗洞、跳湖找地下水道……可燕渡的势力太大,总能将我抓回他身边。
最远的一次我跑出了京城大门,却被城墙边钉着的许从江画像逼了回去。
然后我看着毫发无损的许从江跪在燕渡脚下,向他递上「洄游」。
「殿下,阿姐当初就是凭借此物突然出现在青梨村的。有了它,阿姐就再也无法离开了。」
燕渡摩挲着那枚不起眼的灰色珠子,似笑非笑地收进袖中。
「为什么?」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到许从江神色平静的一张脸。
没有「洄游」,我就回不了家了。
许从江起身离开,擦肩而过时轻声道了句:「对不住,阿姐,我不想再挨饿了。」
从那时起,我终于意识到,我的愚蠢和对他人的信任,共同钩织了一张囚网,将我困在这个世界。
04
齐王府依旧朱门赫赫。
燕渡将我关在漪绿阁,除了两个看管我的侍女,不许任何人再见我,包括枝玉。
他决意给我个教训。
他曾经也关过我一次,那时的处境更不堪些。
我被关在金笼子里,像一只鸟,不得自由,不见天日。
甚至燕渡还给我取了新名字,叫「鸳奴」。
直到我怀了枝玉,才搬进来漪绿阁,成了燕渡后宅一个被驯化的、再普通不过的小妾。
晨起到王妃那请安,每三天可以见一次被送到齐王妃那教养的枝玉,床笫间乖顺地伺候燕渡,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六年。
只有教枝玉识字,跟她讲述属于另一个时空的产物时,我才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然而现在,这点薄弱的感知都被剥夺了。
侍女在廊下闲聊偷笑。
「换了别府的妾室私逃,怎么都是个乱棍打死的下场……咱们这位主子还真是好命。」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任人摆弄的私有物品。
日光笼罩着屋子里缀着珍珠的纱幔、精美的妆匣,又在铜镜的折射下扭曲模糊。
我茫然地蜷缩在床榻上,明明正当暖春,却觉得越来越冷。
夜间,灯火寂灭。
有人撕扯起我的衣物,紧接着落下凌乱的吻。
我惊醒,而后疯狂挣扎起来。
「这些日子还没清醒过来?」燕渡掐着我的下巴,气息潮热,嗓音沙哑,「鸳奴,我对你已是宽容至极,你还要这样不识好歹?」
不等我回应,他又轻声道:「今日是她的生辰,莫要再惹我生气了。」
我想起来,去岁齐王妃生辰,也将燕渡拒之门外。
他们在外人眼里青梅竹马,相敬如宾。
但其实齐王妃心念旧日情人大皇子,对燕渡一直不冷不热,燕渡每次在她那里受了气,便要来找我在床上发泄情绪。
一出弟夺兄妻的狗血闹剧,偏偏把我扯进来当炮灰。
燕渡已然情动,舔舐着我锁骨处的肌肤。
我却越来越平静。
「燕渡,你这种人真是太可笑了。」我拽住他的头发,声音很轻,「你用尽手段去强求,根本求不来任何东西。你的心上人厌恶你,我恨你。你该死在那条河里的。」
这样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不过,现在死也不迟。
我从枕头下摸出来一支长簪,带着彻骨恨意,毫不犹豫地刺入燕渡的脖颈。
血液喷涌的下一瞬,燕渡挥开我的手,紧紧扼住我的脖子。
「想杀我?」他语气陡然变得森冷,随之加重了手下的力气,我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鸳奴,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自由?」
我张着嘴,努力汲取着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嗬嗬……」
视野却逐渐模糊。
我要死了吗?
可我还没找到褚明光呢。
就算他比我更倒霉,被这个世界撕咬得就剩下把骨头,那我也要带他回家的。
这样不理智的选择,我不该做的。
我应该假意服从,博取燕渡的信任,好筹划下一次逃离。
只是今夜,我突然不想再像前几年那样,抱着微弱的希冀,努力扮演一个木偶,讨好着提线的人。
太恶心了。
意识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扼住我脖颈的手终于松开。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底雾气氤氲。
燕渡看着我,鲜血在他颈侧晕开,衬得眼珠愈发漆黑幽暗,仿佛在端详打量着,一只敢对主人亮出尖牙的宠物。
05
灯烛一盏盏点亮。
燕渡颈侧的伤口已被处理过,缠着圈白布。
他摸了摸伤口处的位置,嗓音有些遗憾。
「连杀人的力气都没有,鸳奴,你到了外面该怎么活下去呢?」
我沾着干涸血迹的手指颤了颤:「没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活得很好。」
燕渡勾了勾唇,像是在听一个好笑的笑话。
「真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来你这样的性子。天真,愚蠢,孱弱,轻信于人,就算你一直待在青梨村,也迟早会被你的好弟弟给卖了。」
说到这里,燕渡垂眸,长睫压着眼底的嘲意。
「我忘了,他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你的来历、目的,但凡他知道的,都告诉了我。」
燕渡伸手,一颗灰色珠子赫然出现在他掌心上。
我几乎是瞬间扑上去,想要抢到它。
燕渡侧身,任我摔倒在地上。
「呵。」燕渡轻笑,「这东西果然对你很重要。」
「听许从江说你不是此世中人时,本王还以为他疯了。但这些年,本王无论如何都查探不到你的身份,看来他说的没错,你从天而降,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你那些古怪的想法,另类的行径,也都有了解释。」
我怔怔抬头,无措地看着燕渡。
「不过,本王不会在意这些。无论你是何出身,从哪里来,你现在唯一的归处只有本王这里。」燕渡倾身,将我拉入怀中,手指抚着我的脊背,尾音缱绻,「就算本王死了,你也要来给本王殉葬的。」
我嗅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随后,燕渡抓着我的手腕,将我拉出屋子,一路拖曳至漪绿阁外的那片湖。
然后当着我的面,将「洄游」抛入湖中。
喉咙里那声「不要」还来不及喊出。
我发疯般就要往湖里跳。
燕渡将我牢牢禁锢在怀中,对我道:「明日,本王就令人填平它,这样……你死心了吗?」
灯火幽微,湖面冷风吹彻长夜。
我看着「洄游」消失的地方,彻底没了力气,双腿虚软。
燕渡松手,任我半伏在地上。
「还没清醒过来吗?你回不去了。天下之大,你能依靠的只有本王。现在,本王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燕渡垂眼,「只要你跪在本王脚边,向本王认错,从今往后安分守己,你就还是枝玉的母亲,本王的宠妾。」
接着,他沉下嗓音,近乎警告道:「如果你不愿……那按你私逃、弑主的罪过来看,你只能做府里,最下等的贱奴。」
一念得生,一念地狱。
我看着燕渡华美的、一粒灰尘都未粘上的乌履,眼睛被鞋面金线绣制的雀鸟图样刺得发涩。
他让我认错。
可我做错了什么呢?
我救了一个人,被强迫生下一个孩子,一步步摧毁掉回家的希冀。
痛苦过,服从过,挣扎过,周而复始……好像做什么都没有用。
我低低笑出了声。
「燕渡,我唯一做错的事,是救你一命。」
06
应该是一场噩梦吧……
眼睛被蒙住,黑漆漆的,看不见一丝天光。
身下铺着不知什么动物皮毛做成的毯子,陷入其中,只能嗅到散不去的恼人香气。
「咔哒。」
笼子被打开的声音。
我回过神,向后缩了再缩,直到脊背碰到冰冷的金属。
燕渡毫不费力地拽着我的脚腕把我拖了回来。
随后,他捏着我的下巴灌药。
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就格外清晰。
四肢百骸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楚,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噬咬。
逐渐听不到,闻不到,感知不到任何东西,只余发作的药效将神智和尊严一齐吞没。
我在空中摸索,直到抓住一只略带凉意的手,便迫不及待将脸颊贴了上去,呜咽着示好。
手的主人奖赏似的落下一个吻,撬开唇齿,将一粒新的药丸递入。
痛楚被情欲覆盖,肌肤相贴,蔓延的炙热温度让我止不住地颤抖。
「已经不难受了。」身上的男人气息紊乱,嗓音满是欲望餍足的愉悦,「为什么还在哭呢?鸳奴。」
这个奇怪的名字似乎劈开了一丝混沌的神智。
「我不叫鸳奴——」
我摇了摇头,尾音因过于仓皇而近乎嘶哑。
「我不叫鸳奴,我的名字不是鸳奴。「我茫然地蜷缩着身子,」我叫……我叫什么名字啊?」
这是我穿来这个世界的第几年?
前路迷惘,后路漆黑。
来去皆无自由。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燕渡不疾不徐地把我揽入怀中,手指摩挲着我的后颈。
他解开我覆眼的黑布,在幽暗烛火下,逼我看着他的双眼,眸光里徐徐绽开笑意:「你是鸳奴,本王的鸳夫人。」
接着他起身离去。
任我留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沦。
不知朝暮,不知岁月。
不见天光的日子过得久了,我愈发觉得困倦,大多数光阴都是沉沉睡过去的。
到最后就连燕渡喂药,我也提不起精神,似乎连知觉都一并麻痹。
燕渡在我耳边冷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话音落入耳中,我只是浑噩地侧了侧头,下半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燕渡却好像更生气了,低头啃咬我的锁骨,直至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
再醒来时,我发觉我换了地方。
眼前覆着一层白纱,模糊了过于刺眼的日光。
我却没有闭眼,贪恋地捕捉这份光明。
有人在说话,是个很熟悉的声音。
「殿下,恕属下直言,那药不能再喂下去了。」那人停顿了下,继续说,「阿姐体弱,会受不了的,长此以往,怕是会变得痴傻。」
燕渡讽笑一声:「傻了好啊,傻了就不会起什么别的心思,只能一辈子留在本王身边。」
那人继续劝道:「殿下要真是这么想的,就不会请太医来看她了。」
燕渡再不作声。
他掀帘而入,冰冷手指抚上我的下颌。
「还想再被关回去吗?」燕渡问道。
我瑟缩了一下。
燕渡兀地轻笑,意味不明。
之后一连几日,他都未曾现身。
07
燕渡不在,我还是在惊惧中度日。
夜晚入睡,总担心再睁眼,又回到那片死寂的黑暗中。
阴冷、寂静、所有恐惧的想象都会在关上门的那一瞬,扑上来撕咬我的灵魂。
只剩下无尽的痛苦,逐渐磨灭的理智。
梦境里,又是那只手抚上我的脚踝,带着踏夜而来的凉意。
我猛地惊醒起身,却踢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一声痛呼,从地面上传来。
月华漫过窗棂,那个小小的身影逐渐清晰,她跌坐在地上,怔怔看向我,眼眸里闪烁着受伤的色彩。
「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不喜欢我吗?」
枝玉开口问我,嗓音有些无措。
我看着地上的女孩,这段日子,她好像长大了些。
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我记得生下她的那一夜,仿佛要将整个身体撕裂的痛苦汹涌袭来。
直到婴儿啼哭声伴着晨曦升起,宣告这场酷刑的结束。
燕渡把枝玉抱给我看。
她那么小,眼睛都睁不开。
脆弱、懵懂、一无所知,我血脉相连的女儿。
我生下这个孩子是没有选择的事,这个孩子被我生下来也是没有选择的事。
所以,我一直想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她百日后就被抱到齐王妃那里教养,于是我格外珍视和她相处的时光,用尽我所学的知识教导她,陪伴她。
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弥补。
短暂的沉默过后,枝玉红了眼眶:「你以为我就很喜欢你吗?」
她鼓了鼓嘴,眸子里盈满泪水。
「我讨厌你,以前我不过罚了一个下人,你就让我一起受罚,讨厌你教我识字时还要带上那群丫鬟,讨厌你给我讲的那些奇怪的故事。」
「什么人是从猿猴变来的,宇宙星系,人鱼公主……乱七八糟的,我根本听不懂,我也不愿意听你讲这些。」
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枝玉的泪水糊了满脸,她抽噎着冲我喊:「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疯子,为什么我的母亲是你这样的人?」
我抓着被角,仿佛凝固在原地。
是我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这个孩子身上,自以为这样就是对她好,却不顾她的想法和这个世道的看法。
枝玉仍直直盯着我,嗓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说话?」
喉头哽塞,更多的是席卷全身的无力感。
我的嘴唇嗫喏着,最终只吐露出来三个字。
「对不起。」
说完,我才发觉我根本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枝玉迟迟没听到回应,最后别过脸,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
08
我好像病了。
无论外面是暖阳盛景,还是狂风骤雨,我整个人都像是套在冰块里,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燕渡请来的太医说,是用药过多,伤了神智。
听到这话,燕渡眸光微沉,看向我的神色复杂。
良久,他嘱咐道:「照顾好她。」
然后又匆匆离去。
照顾我的侍女换了批新面孔,她们并不与我说话,除了日常必要的接触,其余时候都不上前。
下午时,侍女照例将我带到院子里晒太阳。
日光融融,落在身上应该是暖洋洋的吧。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虚空发呆。
许从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沉默地站在我身边。
站累了,就随意坐在地上,不顾泥土脏了一身白衣裳。
「阿姐,你以前的样子真的很讨人厌,天不怕地不怕的,每天都过得那么高兴,就好像万事万物,都只是你的一场游戏。」许从江抬头,仰视着我,嗓音有几分疲倦,「所以现在,多好啊,你再也不会用那种浮于尘世之上的眼光看我。」
我动了动眼珠,眼眸倒映着日光里跃动的尘埃。
隔日,齐王妃竟然上门寻我。
她还是那副妆容精致、仪态端方的样子。
「枝玉这几日吃不大下去饭,神思恹恹,还总是躲起来哭。」齐王妃径直问道,「我知道她去找过你,你与她说了什么吗?」
我垂眼不语。
齐王妃定定看着我,半晌,嘴唇略抿起:「还真的傻了不成?」
之后,她几次三番来请我,去她那里吃茶,叙事。
不过都是她在说,我在听。
有时候亭子拐角处、院墙后能看到一片衣角,察觉到自己被发现就迅速溜走。
齐王妃轻笑一声:「这孩子,比咱们那位殿下好命。」
我怔然。
齐王妃径自叙起往事:「他一出生,母亲就血崩离世。陛下嫌他克死了母亲,不喜欢他,所以宫里人人都欺侮他,只有……只有我和他的大皇兄护着他。」
「」他十二岁那年,我们送了他一只小狗,夜晚那条狗溺毙在池子里,他就抱着小狗的尸体,一个人坐在水边,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去安慰他,让他去从军,是血路,也是生路。他后来做得很好,成了国朝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齐王妃垂下眼睫,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始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恨我。」
风自廊下过,吹不散满室寂寥。
齐王妃将手覆在我的手上,言辞恳切:「你刚来府里的时候,一心想着逃离,甚至求到我这里。但我没有办法违逆殿下,他不是念旧情的人,对不住啊。」
我任由她抓着我的手,没有抗拒。
齐王妃咬咬唇,姣好的眉眼舒展开来。
09
又是一日。
齐王妃去山寺祈福,问我要不要随她去。
我自是呆呆傻傻,没有反应。
齐王妃一笑而过,将帷帽戴到我头上,嗓音柔和:「外面风大,这样好一些。」
一路在仆从簇拥下坐上马车,车轮滚动,外面响起马嘶声,还有铁甲相击的声音。
燕渡问:「这是要去哪?」
齐王妃在外面回道:「战事将起,妾去佛寺为殿下祈福。」
听罢,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燕渡低声嘱咐:「早些回来。」
一路上山,并无波澜。
齐王妃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看起来心绪并不安宁。
寺庙里,佛菩萨慈目微睁,悲悯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齐王妃和我跪坐在蒲团上,她双手合十,很是虔诚。
许久,她长舒一口气。
「我来过这里两次,第一次是求姻缘。」
齐王妃抬眼,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我把嫁衣都绣好了,结果嫁的不是我心爱之人。」
我侧过脸看她。
现在的她,卸去了贤良淑德的面具,终于有了怨怼、不忿这些属于正常人的情绪。
「第二次……」齐王妃停顿了一下,嗤笑道,「你知道我求的是什么吗?」
她上前,嘴唇贴到我耳边:「我求燕渡去死。」
我眼睫颤了颤。
「本来我们都要成功了,他就要死在青梨村了——」
齐王妃再也压不住恨意,嗓音淬着经年酿就的毒:「谁知道,你救下了那个贱种。」
我下意识后退,几乎就要撞上供奉的琉璃灯。
「呵,现在提这些,都无关紧要了。」齐王妃恢复平静,「今日带你来,就是为了再杀他一次。我会把你送到大皇子那里,他会以你作饵,伏杀燕渡。」
大皇子惧怕一个战功赫赫的弟弟,齐王妃憎恨一个非自己所求的夫君,所以他们联合起来,不择手段去除掉燕渡。
只是……我茫然地看着齐王妃,为什么选中我呢?
她只是平和地笑开:「燕渡很在意你,你一而再再而三触怒他,甚至杀他,他都舍不得处死你。他那样的人,竟然也会动心。」
语尽于此,齐王妃再也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等着。
烛火摇曳着消瘦下去,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齐王妃不安地攥着佛珠。
她的仆从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大皇子……并未派人过来。」
良久,齐王妃闭了闭眼,道:「回府。」
「那她呢?」仆从蹙眉。
齐王妃看了眼我,轻声道:「一并带回去,左右不过是个傻子,燕渡寻不到她,怕是要发疯。」
回程的马车上,齐王妃阖眸小憩,似是疲惫至极。
直到兵刃相接的声音兀然在车外响起,刀锋贯穿皮肉,侍卫闷哼着倒下。
齐王妃掀帘去看,一队黑衣人正在与她的侍卫们厮杀。
「是冲着王妃来的!」
车夫训练有素,驾着马车掉头,两个骑马的侍卫随即护卫左右,一路奔逃。
山道逐渐崎岖不平,马车里的东西散乱摇晃。
齐王妃苍白着脸,艰难支撑着身子。
我伸手去解她身上的披风,动作迅速,然后往自己身上套。
齐王妃拧眉:「你做什么?」
「我替你引开追兵。」
我的嗓子因为长久不说话粗粝如砂纸。
齐王妃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然后,我靠近齐王妃,尽量让每个字清晰地传入她耳朵。
「上京城外三十里,沧城钱庄,在那里为我准备一份户籍路引。」
「如果我活着,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下落。」
「如果我死了……」我深深瞥了齐王妃一眼,「好好把枝玉养大。」
我戴上兜帽,掀帘出去。
侍卫见状,放缓速度接我上马。
我抓紧缰绳,沿着一条岔路策马而去。
马蹄踏碎满地残阳,风声猎猎。
后面的追兵穷追不舍。
我盯着前路的目光却十分坚定。
其实我一直不曾麻木,我一次次强迫自己将手放置在火烛上,告诉自己,不要忘记那些痛苦。
要逃离。
那些背弃和伤害,不会摧毁我。
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林不秋。
我妈妈给我取名不秋,她希望我能像生长在林间的青竹一样,繁荣、生生不息,永不因秋冬霜雪之酷寒而凋零。
一路疾驰,我驾着马进了一处密林。
曾经在燕渡那里,我看过上京城外的地图,我依稀记得,现在这条路的尽头,是一条断崖。
头脑越来越清醒,我死死盯着前方,算着和断崖的距离。
然后伸手卸下发间的长簪,狠狠刺入马的后腹部,自己护住头颈,顺势从一旁的缓坡滚落到茂密草丛中。
马儿嘶叫一声,加速往前冲去。
落入茫茫江水中。
10
拿到户籍路引,我就急忙离开沧城,坐船南下,好离上京越来越远。
我在脸上抹了草药汁,让肤色变得黑黄,看不清面貌。
世道太乱,一路行来,我看到有人卖儿鬻女,只为换一袋米粮,然后官府再以「税收」的名义夺走。
田野边支起的锅里,累累白骨格外刺目。
我只能小心再小心,躲避着路上遇见的所有人。
最后,我落脚在靠近南边的一座小城里,这里还算安定。
因为孤身一人的女子过于奇怪,我借着能识字写药方的本事,找了间医馆给郎中打下手。
郎中是个很和蔼的老者,姓白。
我沉默寡言,拒绝和别人有接触。
白大夫照样接纳我,从不打听我的来历,只是看向我的目光有微不可见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