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惊蛰,香港的街道,正如一具在湿漉漉的裹尸布里缓慢苏醒的巨尸,沉重地吐纳着腐朽的气息。那潮湿的地气,裹挟着陈年木屑、廉价茶叶末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霉烂味道,漫过旺角狭窄的街巷,渗入每一道砖缝,缠绕着每一个行人的脚踝。它仿佛是从城市幽暗的脏腑深处呕出的叹息,带着宿命的黏腻。旺角那家名为“福满楼”的老旧茶楼,便在这片粘稠的氤氲里喘息。它巨大的铜壶,像个不知疲倦的金属肺腑,昼夜不息地沸腾着,嘶吼着,喷吐出的滚滚白汽,在油腻的玻璃窗上凝成蜿蜒的泪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泪痕竟在无人觉察的角落滋生蔓延,最终在玻璃与窗棂的接壤处,绽开一片片令人作呕的墨绿色霉斑——诸位看官,那形状,那色泽,竟与茶楼周老板后颈那颗硕大、丑陋的瘿瘤惊人地相似!那瘤子,在茶楼昏黄如隔夜残茶的灯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油光,仿佛皮下埋藏着一颗腐烂的果实,随着周老板每一次假意的谄笑而微微颤动。
小月,这纤弱的身影,便在这烟雾蒸腾、人声鼎沸的八仙桌丛林里穿行。一只青瓷茶盅,稳稳托在她那被茶水与岁月浸润得略显单薄的手掌上。腕间一只略显黯淡的银镯,随着她轻捷却又带着重负的步履,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咚声,那节奏,急促得如同粤剧戏台上催命的梆子鼓点,一下下敲打在人心上。而我,小叶,此刻正蜷缩在后厨那油腻冰冷的角落,十指深深陷入一团发酵中的面团里。刺骨的冷水,无情地啃噬着我的指节,将它们泡得发白、肿胀,关节处泛着死鱼肚皮般的光泽。这水,这冷,这肿胀的痛楚,像一根无形的针,猛地刺穿时间的薄纱,将我狠狠抛回十年前那片干裂焦渴的内地故土——我又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粮仓那令人窒息的尘土飞扬中,周厂长(那时他还未在颈后长出那标志性的累赘)正挥舞着那杆黑黢黢、沉甸甸的秤砣,如同挥舞着命运的权杖,带着风声,带着冷酷的满足,狠狠砸向那些被指认为“短秤”的粮袋!噗嗤……沉闷的破裂声,金黄的谷粒绝望地喷溅而出,像被碾碎的希望。那些粮袋,如同受刑的囚徒,在重击下颓然委地。
“小叶!三号桌加单!虾饺三笼,叉烧包两份!手脚麻利些!”跑堂阿四那粗嘎的喊声,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后厨油腻的空气里炸响。我浑身一颤,惊悸之下,手猛地一滑,那揉到半途、已然有了生命般柔韧的面团,“啪”地一声,沉重地摔落在冰冷坚硬的案板上!它裂开了,那裂痕狰狞地扭曲着,竟在瞬间幻化成一张无声咆哮、獠牙毕露的血盆大口!几乎就在这骇人幻象成形的刹那,后厨那道油腻的竹帘被“哗啦”一声掀开,小月的身影闪了进来。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正正撞见了我仓惶的窘态——我正下意识地用肿胀的指腹,死死按住案板边缘一道不知何时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殷红的血,带着生命滚烫的温度,正顺着我掌纹那被苦难刻得纵横交错的沟壑,缓慢而执拗地流淌下来,滴落,在案板那陈年累积的木纹里,蜿蜒开去,形成一道道细密、诡异的痕迹。诸位,那形状,像极了什么呢?像极了后厨那口积满油垢的老灶台背后,那些昼伏夜出的肮脏鼠辈,在经年累月间留下的、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脚印!
“又切着手了?”小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快步走近。她从洗得发白、袖口已磨出毛边的蓝布旗袍袖笼里,掏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手帕。那帕子递到眼前,一股极淡雅、却又能穿透厨房浓重油腥气的杭白菊清香,混杂着几乎难以察觉的陈旧茶渍味道,幽幽钻入我的鼻腔。她利索地替我包扎,指尖冰凉。“周老板说,今夜有贵客临门,要多备些芙蓉糕,料要足,样子要俏。”她低声吩咐完,目光在我惨白汗湿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混杂着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旋即转身离去。我怔怔地望着她那裹在同样洗得发白蓝布旗袍里的单薄背影,在厨房昏暗的光线里,那抹蓝色仿佛随时会被沉重的油烟吞噬,显得那样柔弱,像狂风暴雨中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暮色,如同打翻了的浓墨,带着香港特有的湿闷,终于沉重地泼满了整条街道。福满楼门口那两盏写着“茶”字的褪色灯笼,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艰难地亮了起来,光线昏蒙,只能照亮门前巴掌大的一块水洼。贵客,那传说中的贵客,终于姗姗而至。一辆乌黑锃亮、如同巨大甲虫般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茶楼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位戴着玳瑁眼镜、肚腹微凸的中年男人。他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面料挺括得仿佛刀削斧劈,下摆随着他矜持的步履摆动,毫不在意地扫过小月刚刚跪在地上擦拭干净、还泛着水光的地砖。他被周老板那几乎要折断腰杆的谄媚迎入雅座。周老板脸上堆叠的笑容,层层叠叠,油腻得能刮下二两猪油。贵客——后来我们得知他便是那权势熏天的刘主任——优雅地用指尖拈起一块小月奉上的芙蓉糕,细长的眼睛透过镜片,像审视货物般,肆无忌惮地在小月身上逡巡。忽然,他毫无征兆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小月正欲收回的手腕!那只承载着茶楼生计的青瓷茶碟猝然脱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欲裂的脆响!碎片四溅。
“细皮嫩肉的,倒比这点心还要精致三分。”刘主任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狎昵,嘴角勾起一丝令人作呕的笑意。那只银镯,此刻死死地卡在腕骨上,在粗暴的钳制下,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刺耳的碎裂声,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瞬间引爆了我胸腔里积压的屈辱与愤怒!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抄起手边那根沉甸甸的擀面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猛地从后厨的阴影里冲了出来!掀开竹帘的刹那,我眼中燃烧的火焰,正正撞上的是周老板对着刘主任点头哈腰、口中连珠炮般吐出的谄媚之词:“刘主任说笑了,说笑了!这丫头粗手笨脚,乡下带来的土气还没褪净呢,哪里当得起您这样抬举……您消消气,消消气,我这就让她给您赔不是……”他卑躬屈膝的姿态,活脱脱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只能靠摇尾乞怜苟延残喘的癞皮狗。
刘主任仿佛才注意到小月手腕上那只碍事的银镯,带着施舍般的嫌恶松开了手。几道清晰、刺目的青紫色指痕,如同耻辱的烙印,立刻浮现在她纤细白皙的腕间。小月一言不发,蹲下身,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乌黑的发辫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然而,就在那发梢的缝隙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在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像什么?像极了暴风雨肆虐的暗夜里,一只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仅剩一只残翼的蝴蝶,徒劳地、绝望地扇动着,每一次颤抖都带着濒临彻底折断的惊悸。
深夜收工,沉重的铁栅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落锁,将茶楼的喧嚣、油腻和屈辱暂时隔绝。街道空旷得如同巨大的坟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模糊、扭曲的光晕,如同垂死者涣散的瞳孔。我和小月踩着冰冷惨淡的月光,默默走向寮屋区那片低矮、拥挤的铁皮森林。走到一个堆满垃圾、散发着恶臭的街角,小月突然毫无征兆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随即,“哇”地一声,一大口殷红粘稠、夹杂着泡沫的鲜血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她领口那朵用廉价红绒布做成的、早已褪色的小花!那鲜红,在惨白的月光下,触目惊心。
“那……那畜生在茶里……下了药……”她喘息着,用袖口狠狠抹去嘴角的血沫,那双曾如秋水般明澈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她的指甲,深深地、几乎要嵌进自己的掌心,“上个月……阿香……也是这样……第二天就……就再没回来……”话音未落,她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身子软软地一歪,直直栽倒在我怀里。我慌忙伸手探向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痛了我的掌心!
“小月!小月!”我嘶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空洞而绝望。没有丝毫犹豫,我拼尽全身力气将她背起,她那滚烫的额头无力地抵着我的后颈。深夜的街道,在我脚下无限地延伸、扭曲,变成了一条没有起点、亦看不到尽头的黑色隧道,两旁那些沉默的、如同墓碑般的建筑,飞速地向后掠去。沉重的喘息声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成了这死亡隧道里唯一的回响。当我们终于冲破这令人窒息的黑暗,踉跄着撞开那家挂着“仁心诊所”破旧招牌的木门时,墙壁上那座老旧的西洋钟,仿佛专门守候着这苦难的一刻,用它沉闷的铜舌,不紧不慢地敲响了凌晨三点的丧音——铛!铛!铛!
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硬、袖口却沾着可疑黄渍白大褂的大夫,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擦拭得锃亮的金丝边眼镜,借着昏暗的灯光,翻来覆去地检查着昏迷不醒的小月。半晌,他抬起眼皮,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淡口吻宣判:“急性肺炎,很凶险。必须立刻住院,打针用药,一刻拖不得。”他随手撕下一张药费单,潦草地写下一串天文数字,递到我面前。那串黑色的数字,瞬间在我眼前急速放大、扭曲、变形,幻化成一条冰冷、沉重、布满锈迹的铁链,带着地狱的寒气,猛地缠绕上我的脖颈,骤然收紧!我眼前金星乱冒,几乎窒息,脚下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诊所门外,湿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我颤抖着手,从贴身的破旧棉袄最里层,摸出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那枚小小的、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银锁。它躺在我污秽不堪、布满面粉和油渍的掌心,锁身上精细的“长命百岁”花纹,在当铺橱窗惨白灯光的映照下,显得那样刺眼、那样讽刺。橱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扭曲变形的脸:一张被恐惧、绝望和即将失去一切的剧痛所蹂躏的、属于底层贱民的脸。这枚银锁,这枚承载着母亲临终前微弱祝福、本该在好年景里赎回的传家之宝,此刻,竟成了坠入深渊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的稻草!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它与冰冷的柜台分开。当铺老板那鄙夷的眼神和叮当作响的铜板声,如同冰锥刺入心脏。我攥着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钞票,发疯般奔回诊所。然而,等待我的,是病床上小月那张陷入深度昏迷、苍白得如同蜡纸的脸,没有一丝生气。唯有枕边,散落着她白天在茶楼间隙里,偷偷绣了一半的鸳鸯香囊,那鲜亮的丝线,此刻成了这死寂病房里唯一的、绝望的色彩。
第三天傍晚,残阳如血,将福满楼斑驳的墙壁涂抹上一层不祥的橘红。一辆漆黑的轿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茶楼门口。透过后厨那扇永远蒙着一层油污的破窗户,我再次看见了周老板那令人作呕的表演——他几乎是匍匐在轿车旁,对着降下的车窗,点头哈腰,腰弯得比茶楼里最谦卑的跑堂还要低,脸上堆砌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活脱脱一条断了脊梁骨、只知摇尾乞怜的癞皮狗。
“小叶姑娘也一起去?”车窗完全降下,露出了刘主任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因酒色过度而略显浮肿的脸,他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目光像黏腻的蛇信,透过窗户的缝隙,精准地舔舐到我身上,“制衣厂正缺个机灵的学徒,我看你手脚还算麻利,跟着小月,过来学点手艺,总好过在这腌臜地方揉一辈子面团。”我僵立在油腻的案板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沾满面粉、甚至还有昨日留下点点暗红血迹的菜谱,指甲深深陷进粗糙的纸页里,几乎要将它连同自己绝望的掌心一同掐穿!窗外那张浮肿的脸,与粮仓里周厂长挥舞秤砣的狞笑,在眼前疯狂地重叠、旋转。
寮屋区那间用废弃铁皮和朽木拼凑起来的陋室,在随后而来的狂暴夜雨里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我守在木板搭成的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拭小月滚烫的额头,听着她在昏迷中发出断续的呓语和撕心裂肺的咳嗽。突然,楼下那狭窄、泥泞的过道里,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是那种昂贵的、硬底皮鞋踩踏积水特有的声音,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濒死者的心尖上。紧接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尖,如同毒蛇昂起的头颅,粗暴地挑开了我们那形同虚设的破布门帘!刘主任那张令人憎恶的脸,裹挟着屋外的湿冷腥气,出现在门口昏黄的灯光下,雨水顺着他考究的呢子大衣下摆滴落。
“小月姑娘这病,”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目光却像黏腻的油脂,在我身上来回刮擦,“拖下去,神仙难救。不过嘛,香港大学医学院,倒是有洋人的特效药,专治这种急症。”他不慌不忙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精致的皮夹,慢悠悠地抽出一张支票,两根手指夹着,在我眼前晃了晃。支票上那串长长的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像一群密密麻麻、贪婪蠕动的蛆虫,在我充血的双眼里无限放大、扭曲——那形状,那令人作呕的意味,像极了十年前周厂长粮仓里,那些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字迹模糊的假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