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说,有两种自由。一种是消极自由(free from),英文可能更好理解,指不被强迫做什么的权力。通俗地说,就是“不想做什么,就能不做什么”。比如美国大选,任何一个美国公民都有不去投票的权力,没谁能逼他投票,这是他的消极自由。另一种为积极自由(free to do),指“想做什么,就能去做”。还是美国大选,任何一个公民都可以去投票,没人可以剥夺他的投票权,这是他的积极自由。
对于积极自由,柏林还有进一步分类。积极自由中的一类由理性自我主导,在不干涉他人生活的基础上,追求更好的自我,比如健身、戒烟、看书、旅行,都属于这一分类。流行的说法“自律给人自由”中,“自律”就是对理性自我的阐述。另一种积极自由则被非理性所驱使。严格来说,想要无限躺平、每天胡吃海喝、总是熬夜刷手机,也都属于人的积极自由。只是它们不在柏林的讨论范围。
无论是积极自由还是消极自由,都是人类最朴素的美好体验。自由的反义词,是奴役和强制。人们向往自由,憎恨被迫,但又一定有“人”想要限制你的自由。
假如,你终于厌倦了现在乏味死板的工作,打算离职(行使你的积极自由),但一个陌生人却突然跑来,找你促膝长谈:现在的工作虽然辛苦无聊,但是只要熬过这一段,坚持到未来的光明,你一定可以在这份工作中取得成功,以及快乐。
又假如,陌生人说的是真的。如果你按照他说的做,事实大概率真的会按照他的描述发展。
再假如,说完之后,你陷入疑惑和犹豫,不能决择。陌生人恨铁不成钢,终于对你下了“最后通牒”:你想离职,看似是你的积极自由,但其实是你看不清局势,是无知。为了你好,我现在会想方设法阻止你离职。你要明白,我这么做,实际上是给了你追求未来美好生活的更大的“积极自由”。
对此,你会怎么想?又会这么做?
这并非什么思想实验。实际上,类似的故事很可能每天都发生在你的身边。总有人(或者更多的情况下,亲朋、路人、社群,以及整个社会)以他们能更好地看清未来,或者因为不便明说的原因,替你做主,帮你实现“更高的自由”。他们甚至还会有进一步的行动,强制你达到这种你暂时无法理解的“自由”。因为是为了你的自由,所以他们也并不认为自己在强制。如此情况之下,请问你是否还自由呢?
柏林对此有独特洞见。他首先承认,确实存在可能,牺牲自由在特殊时期是一种必须,比如孩子的自由就常常被父母所“剥夺”。有时为了其他的利益与价值,自由也必须让步,比如9.11之后,美国为了本土安全而升级了机场安检程序,对于登机者造成一定的行动不自由。结合柏林的价值多元论,可以看出柏林并非把自由摆到最崇高的位置。如有必要,自由也可后退。
后退虽然可以,但柏林接着说,绝不能不承认自由的被牺牲,玩弄“概念魔术”:剥夺自由绝不是为了什么“更高的自由”,它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强制。为了其他的价值观,自由被牺牲,只有明确这一点,明白你失去了什么,他人在强制你什么,才可以继续进一步的对话。
相比消极自由,他人更容易强制我们的积极自由。柏林对此一生警觉,他提醒我们,当他人对你说,“我比你更明白你自己真正要什么”的时候,你要明白,他要开始强制了。“强制”是好是坏并非一定,但自由一定受到威胁。而且,他们真的比你更懂你自己吗?
写到这里,想起波普尔和哈耶克的话:
“缔造人间天堂的企图,结果总是造就了人间地狱。”
“通往地狱之路,是用善良的愿望铺成的。”
柏林说,自由分两种。他们都值得你的珍惜与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