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来客

第二天一早,柴景行被敲门声吵醒。

他披了件外套下楼,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穿深蓝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皮鞋擦得很亮,站在泥泞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柴景行先生?”那人微微欠身,“我叫方远,林启辰先生的特助。林先生想请您见一面。”

柴景行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方远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林先生说,您看了这个就明白了。”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件瓷瓶——就是钱穆远给他看的那件仿品。但拍摄角度不同,是从瓶口往下拍的,能看到瓶腹内侧的开片。那些隐藏在冰裂纹里的字,在这张照片里被人用红线描了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守”“望”“祖”“业”“勿”“坠”“薪”“火”“相”“传”。

柴景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有力:

“令尊的手艺,令人折服。想请教一件事:这件东西,值不值得传下去?”

他把照片装回信封,还给方远。

“他在哪儿?”

方远侧身一指。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林先生就在车上。”

柴景行犹豫了一下,把门带上,跟着方远走过去。方远拉开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小桌板上放着一套茶具。林启辰坐在后排,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无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他看起来不像个商人,倒像个大学教授。

“柴先生,打扰了。”林启辰伸出手,“久仰。”

柴景行握了一下,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来。

“直接说吧。”林启辰给他倒了杯茶,“令尊的那件作品,现在在我手里。我想知道两件事:第一,它是真品还是仿品?第二,如果是真品,它值多少钱?”

“它不是真品,也不是仿品。”柴景行说。

林启辰挑了挑眉。“那是什么?”

“是我父亲写的一封信。”

林启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像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认真的思考。

“信?写给谁的?”

“写给我的。”柴景行说,“那些字——藏在开片里的那些字——是给我看的。”

“所以你读懂了?”

柴景行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甜,但他尝不出是什么品种。

“林先生,”他放下杯子,“我父亲不会把那件东西卖给你。他烧那件东西,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林启辰说,“他拒绝过我。两千万,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您为什么还要来?”

林启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巷子里有个老人在遛狗,狗是只土黄色的串串,慢吞吞地走着,尾巴摇得很慢。

“柴先生,我做艺术品投资二十年。我看过的东西,真真假假,成千上万。但令尊那件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说不出话。不是因为值多少钱,是因为它太美了。”

他转回头,看着柴景行。

“我见过很多仿品,仿汝窑、仿官窑、仿永宣、仿成化。那些东西做得再好,都是‘像’。但令尊那件,不是‘像’——它就是。那种天青色,不是仿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柴景行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问你,”林启辰的声音低了一些,“你父亲烧出了这种颜色。然后呢?它就这样——没了?他死了,手艺断了,那件东西变成我仓库里的一件藏品,标一个价,等人来买?”

“您想怎样?”

林启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想合作。我出资金,你出技术,把柴窑的‘雨过天青’复烧出来。不是仿古,是续脉。”

柴景行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看着林启辰的眼睛,看了很久。

“林先生,”他说,“您知道为什么我父亲不卖给您吗?”

“因为他觉得我是商人,只认钱。”

“不是。”柴景行摇头,“因为他觉得,窑火不是生意。窑火是——一个人坐在窑口前面,等。等火候到了,等颜色变了,等天意来了。等了一辈子,也许什么都等不到。但等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林启辰沉默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茶壶里茶水冷却的细微声响。

“您说的那些,”林启辰终于开口,“我不懂。但我愿意学。”

他把文件收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想通了,给我电话。”

柴景行拿起名片,看了一眼,装进口袋。他拉开车门,下了车。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奔驰车还停在那里,车窗里透出一线灯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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