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清响》第十二章:离散之痛

一、青灯孤影

景元四年初春的山阳竹林,残雪在竹枝间织成细密的网,每片竹叶都裹着半透明的冰壳,风过时碰撞出碎玉般的脆响。向秀的木屐踩过冻结的竹根,惊起的雪沫子钻进领口,寒意顺着脊椎蜿蜒爬升。他在嵇康旧宅门前站了片刻,门环上铜绿斑驳,还留着去年嵇康亲手摩挲的温度——那时他们正争论《养生论》里的“旷然无忧”,嵇康握着门环大笑:“向子期,你这忧心忡忡的模样,倒像檐下被冻僵的秋蝉。”

推开木门的刹那,积灰在斜射的阳光里翻涌,恍惚看见七个身影在竹下对弈:嵇康解衣打铁,火星溅在阮籍的酒葫芦上;山涛正用竹筹算着酒钱,刘伶已抱着酒瓮醉倒在石案下。案头砚台里的墨汁冻成了冰,冰面倒映着向秀鬓角新添的白发,他忽然想起嵇康曾在此处教他调墨:“松烟要和着山泉水磨,三轻两重,墨色才会清透如琉璃。”如今这冰砚却像面破碎的镜子,照出物是人非的仓皇。

西墙的绿绮琴残骸旁,堆着嵇康打铁用的砧子,铁锈爬上锤痕累累的表面,宛如凝固的血痂。向秀伸手触碰琴弦上的暗褐印记,那是景元三年秋,嵇康临刑前最后一次抚琴时溅上的血——当时他就站在刑场第三排,看着那抹鲜红浸透素白琴弦,像极了此刻指腹被冰碴划破后,滴在《庄子注》上的血珠,在“薪尽火传”四字间晕开小小的红梅。

后园的竹圃里,嵇康亲手栽的篁竹枯死了大半,唯有最粗的那株竹节上,还留着七人刻下的名字。向秀蹲在石缝前,那株蜷曲的小草正顶着薄霜生长,叶片舒展的弧度,恰似嵇康握笔批注《声无哀乐论》时的指节弯曲。他忽然听见竹梢积雪坠落的轻响,惊觉自己已在此站立三个时辰,草鞋早已冻在泥地里,与这片承载着太多回忆的土地紧紧相连。

二、酒垆沉梦

洛阳城西的酒垆挂着褪色的青布帘,帘上“杜康”二字被雨水泡得发胀。阮籍肘边的陶碗碎片堆成小山,酒妪数到第二十七片时,终于忍不住用抹布盖住他面前的空坛:“阮步兵,再喝就要拆我这酒肆的梁木当柴烧了。”他浑然不觉,指节叩着案面打拍子,节奏正是《广陵散》的“刺韩”段,只是每拍落下,都震得案上残酒泛起涟漪,像极了刑场上荡漾的血色。

暮色漫过窗棂时,阮籍看见嵇康的青衫扫过门槛,竹屑从衣摆簌簌落下。“嗣宗可知,昨日我在邙山见着凤凰了?”嵇康的声音混着酒香飘来,腰间玉珏的莹光在暮色里浮沉。阮籍抓起酒坛猛灌,辛辣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得眼泪直流:“嵇叔夜,你可知这洛阳城的酒,都掺着铜驼巷的尘土?”酒液顺着胡须淌进领口,冰凉如刑场那日的秋雨。

醉眼朦胧中,苏门山的云雾漫进酒垆。孙登的长啸惊起岩间松涛,嵇康坐在危石上弹《风入松》,琴音裹着山风掠过阮籍耳畔:“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他想回应那声长啸,却被喉咙里的寒鸦羽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惊得檐下燕子撞翻了灯笼,火光里看见嵇康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刑场上飘散的纸灰。

三更梆子响时,酒妪发现阮籍蜷缩在草堆里,怀里的酒葫芦滚到脚边,葫芦上“嵇康”二字被摩挲得发亮。三年前寒食节,嵇康用烧红的铁钎在葫芦上刻字,火星烫了他的指尖:“待我从河东回来,便用这葫芦酿桃花酒。”如今葫芦底的裂缝渗出最后几滴酒,在月光下画出歪扭的“散”字,像极了嵇康临刑前,在刑架上用鲜血写下的最后一字。

三、铁门锈迹

尚书省的铜钟敲过卯时,山涛案头的烛火正与晨光较劲。人事卷宗上“嵇康门生”四字被墨团晕染,他想起景元二年的雪夜,嵇康冒雪送来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墨迹在烛火里泛着青光:“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那时他还笑嵇康小题大做,此刻才懂那字里行间的决绝,原是早已预见今日的困局。

钟会的熏香带着龙涎味钻进鼻腔时,山涛正将半块焦尾琴残片塞进袖中。那玉珏上“宁作沉泥玉”五字,是嵇康在山阳竹林用竹刀刻的,刻到“玉”字时不慎划破手指,血珠渗进纹路,至今仍在玉上凝着一点绯红。“山吏部近日清瘦不少,”钟会的锦靴碾过地上的炭屑,“听闻令郎娶了嵇康的侄女?真是难得的情谊。”山涛握着笔的手猛然收紧,墨滴落在卷宗上,恰似那年嵇康打铁时溅在他官袍上的火星。

退值后绕道东市,刑场的槐木架已换成卖胡饼的摊子。山涛蹲在青石板前,指尖抚过被无数双脚磨平的凹槽——那里曾跪着嵇康,白衣下摆浸在泥水里,却仍昂首唱《广陵散》。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竹枝跑过,枝桠上的霜粒落在他手背上,冰凉如那日刑场飘落的细雨,打湿了嵇康素白的衣袍,也打湿了在场每个人的心。

深夜的祠堂里,嵇康的牌位在烛火中明明灭灭。山涛斟酒的手突然颤抖,酒液在青砖上漫开,蜿蜒成当年七贤共游洛水时的船痕。案头七枚玉珏泛着冷光,他拿起刻着“涛”字的那块,忽然听见窗外竹影婆娑,像极了嵇康在狱中隔着铁窗对他说:“巨源,你若入仕,便做那中流砥柱,莫学我这顽石。”此刻,袖中的焦尾残片硌得肋骨生疼,那是友人留在世间最后的温度。

四、竹露新痕

向秀应诏入洛的那日,山阳竹林飘起细碎的雪。他将《庄子注》残卷塞进青布包袱时,发现夹层里藏着片干枯的竹叶——那是正始十年,七人初聚竹林时,嵇康夹在《养生论》里赠予他的,叶片上还留着淡淡的墨痕:“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门楣上“竹林精舍”的匾额被雪覆盖,只剩“竹林”二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双凝视着他离去的眼睛。

清徽殿的蟠龙柱上缠着金箔,向秀抬头望见悬着的焦尾琴仿品,琴尾的焦痕用朱砂点染,远不及嵇康那把真琴的苍劲——那琴曾在苏门山被雷劈中,焦痕里还嵌着几粒山岩,嵇康总说:“这是天地赐我的琴胆。”司马昭的声音从案后传来时,他膝盖正压着山涛塞来的玉佩,“忍”字的刻痕嵌进皮肉,像极了当年嵇康打铁时,铁钳在他掌心留下的烙印。

殿角铜漏的滴水声敲打着记忆,向秀忽然看见廷尉府地牢的石缝:嵇康就坐在那里,用指甲在墙上刻《幽愤诗》,血珠顺着指尖滴在稻草上。“昔惭下惠,今愧孙登”八字在眼前浮现,他猛然叩首的瞬间,瞥见司马昭案头的笔墨——那是西域进贡的紫毫笔,写出来的字却定然没有嵇康用竹笔写就的风骨,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

阮咸在嵇康坟前调弦时,春风正卷着纸钱飞过坟头。断弦的琵琶躺在新抽的青草里,他摩挲着枇杷木拨片,想起景元元年暮春,嵇康在竹林教他弹《梅花三弄》:“弹到‘落梅’段时,手腕要像风中梅枝,看似柔弱却有筋骨。”坟头的迎春花被晚霜打得蔫头耷脑,花瓣粘在拨片的裂纹里,像极了刑场上凝固在琴弦上的血,永远定格在那个悲伤的瞬间。

族中少年的问话惊飞了坟头的寒鸦,阮咸望着山阳方向的青烟,忽然将断弦重新接上。不成调的乐声里,他仿佛看见七人在竹下纵酒:嵇康击节而歌,向秀在旁批注,山涛算着酒账,阮籍已醉倒在石案下。寒鸦的啼鸣裹着《广陵散》的余韵掠过麦田,他忽然明白,所谓离散,不过是换种方式的相聚——只要《广陵散》的余音还在,他们就永远在这片竹林里,从未分开。

五、陌路星散

深秋的山阳竹林铺满枯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向秀从洛阳带回的绯色官袍挂在竹枝上,被风灌得鼓鼓囊囊,像只失了魂的鸟。阮籍靠在嵇康打铁的砧子上,酒葫芦倒悬着滴不出酒,目光却死死盯着西墙——那里“越名任心”四个大字已被雨水冲刷得浅淡,唯有“任”字的最后一笔,还倔强地延伸到墙角,像嵇康不肯弯折的脊梁。

刘伶的鹿车陷在泥里,车夫正用竹杠撬动车轮。他从车底摸出个酒瓮,拍开泥封时酒香漫过竹林:“这是去年埋在嵇中散坟前的‘忘忧’,原想等他回来共饮,如今……”话未说完便仰头灌下,酒液顺着胡须滴在胸口的火焰纹身——那是嵇康用针为他刺的,火苗的形状,与当年打铁时溅在他衣襟上的火星分毫不差。

山涛分发玉珏时,竹影在七枚玉器上流动。王戎接过刻着自己名字的那块,玉面冰凉刺骨,忽然想起景元元年春,他用算盘算出营救嵇康的资费,嵇康笑着拍他的肩:“阿戎这精于算计的模样,倒像市井里的账房先生。”如今算盘还在袖中,算珠却再也拨不出那个鲜活的身影。阮咸将玉珏按在琵琶弦上,清越的泛音惊起满林宿鸟,翅尖扫过石案上的《思旧赋》残稿,墨迹未干的字句在风中微微颤动。

暮色漫过竹梢时,两只丹顶鹤从东南方飞来。阮籍指着鹤影的手突然僵住,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起正始年间,七人在洛水边看见的那只白鹤,嵇康说:“鹤寿千岁,以极其游,吾等也当如鹤,不受尘网羁绊。”如今鹤影掠过却不停留,向秀望着它们消失在云层里,忽然明白“散”字的真意:就像这《广陵散》,虽已失传,却永远活在听过它的人心里。

三年后的洛阳东市,向秀听见打铁声时,正路过阮籍常去的酒垆。老匠人抡锤的节奏里,竟藏着《广陵散》的“取韩”段,火星溅在青石板上,烫出小小的黑痕,像极了嵇康当年打铁时的模样。他摸出怀中玉珏,忽然看见酒垆角落的空椅上,仿佛还坐着那个虬髯的身影,正举着酒葫芦对他笑:“子期,过来共饮一杯?”

冬雪覆盖山阳时,向秀在《庄子注》的跋尾添上最后一句。窗外的竹林已白茫茫一片,唯有通往嵇康坟茔的小径上,印着五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山涛的皂靴、阮籍的木屐、刘伶的草鞋、阮咸的麻鞋,还有王戎那双总是沾着泥点的靴子。远处传来《广陵散》的调子,似是风雪吹过竹林的呜咽,又似七人在竹下的清谈。他忽然笑了,所谓离散,不过是天地间一场漫长的等待——等到来年春竹破土,等到来日鹤鸣九皋,他们终将在这片竹林里,再次相聚,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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