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爱伦·坡,1809年生于波士顿,1849年死于巴尔的摩。只活了四十岁。他是美国短篇小说的开创者之一,侦探小说的鼻祖,恐怖小说的天花板。但他的生前,穷困潦倒,酗酒,丧妻,没有人真正理解他在写什么。死后才被欧洲人发现,波德莱尔把他译成法文,称他为“灵魂的诗人”。他的小说不写给大多数人看,只写给那些知道“阴郁也是一种深度”的人看。

爱伦·坡的小说,从来不是从第一页开始的。是从第一句开始的。
《厄舍府之倒塌》开篇第一句:“那年秋天一个晦暝、昏暗、廓落、云幕低垂的日子,我一整天都策马独行,穿越一片异常阴郁的旷野。”
你读完这句,就知道自己走进了什么地方。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旷野,是心灵意义上的。晦暝、昏暗、廓落、云幕低垂——四个词,像四层乌云,一层一层压下来。你还没见到厄舍府,已经被它的气场罩住了。
这就是爱伦·坡的本事。他不靠情节吓你,靠氛围。他让你在阳光底下读他的小说,也觉得背后有股冷风。
厄舍府不是一座房子,是一个人的内心投射。府邸的主人厄舍,精神衰微,身体孱弱,妹妹病入膏肓。整个家族像一棵从根上烂掉的树,只剩他一个人撑着。但撑着的不是生命,是腐烂的延续。
爱伦·坡写厄舍的状态,不写他“疯”,写他看一本书看一整天,写他弹只有自己能懂的吉它,写他不敢打开妹妹房间的门。这些细节比任何大喊大叫都让人发冷。他不是疯了,是生命力已经耗尽了。他活着,但活着的只够维持呼吸。
故事的结尾,妹妹从棺材里走出来,浑身是血,扑在哥哥身上,两个人一起死去。厄舍府裂成两半,沉入水中。那座阴郁的旷野里,再也没有阴郁的房子了。但你知道,如果你在某个秋天独自骑马经过那里,你还是能感觉到它。那种阴郁,已经长进了那片土地里。
爱伦·坡的小说,不只是关于死亡、恐怖、疯狂。他写的是人的精神如何反过来塑造环境,气质如何变成气场。你心里有什么,你身边的世界就会长成什么样子。阳生阳,阴生阴。不是比喻,是规律。他四十岁就死了,死之前有人说他“走在街上像从自己小说里走出来的人”。他不是在编故事,他是在写自己。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人读得懂爱伦·坡,一种人读不懂。不是智力的区别,是气质的区别。阴郁的人,在他那里找到共鸣;阳光的人,在他那里看见深渊,知道下面有多深,再回到地面上,脚步会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