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见到林晚,是在高中教学楼前的银杏树下。那年深秋的风卷着金箔般的落叶,她蹲在地上捡拾银杏叶的样子,像极了误入凡尘的仙子。
那时我刚转学过来,抱着一摞新教材往教室走。一片银杏叶不偏不倚落在课本封面上,顺着叶子飘来的方向望去,就看见穿浅蓝色校服的少女。她的长发被风撩起时,会露出耳后一颗淡褐色的痣,随着低头抬头的动作时隐时现,像蝴蝶扇动的翅膀。
"同学,能借支钢笔吗?"她忽然抬头,我才惊觉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手忙脚乱翻找书包时,钢笔尖戳破手指,血珠滴在课本扉页上。她慌慌张张掏出手帕给我包扎,薄荷香混着墨香萦绕在鼻尖,那块绣着海棠花的手帕,后来被我偷偷藏在铁皮盒里十年。
那天之后我们常在走廊相遇。她总是抱着作业本从教师办公室出来,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摇晃。我会故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三米远,数她帆布鞋上跳跃的光斑。有次她转身太急撞到我怀里,作业本散落一地。我们蹲在地上收拾时,她发梢扫过我手背,痒得像是春天刚抽芽的柳枝。
"顾明深,你要考哪所大学?"高考前最后一场春雨里,我们在图书馆走廊躲雨。她望着檐角成串的雨珠,睫毛上沾着潮湿的水汽。我想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最后却变成含糊的"还没想好"。其实早看见她志愿表上填的南京大学,可最终我去了杭州,因为母亲说建筑系还是浙大更好。
大学四年我们保持着每周两封信。她总用浅蓝色信笺,字迹工整得像刻印的活字。有次信封里夹着晒干的银杏叶,叶脉间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今日霜降"。我在西湖边捡了片枫叶寄回去,叶柄系着从灵隐寺求来的平安结。寒暑假同学聚会,我们总会默契地坐在对角位置,隔着沸腾的火锅蒸汽偷偷对视,又在目光相撞时慌乱别开脸。
毕业后我进了苏州的古建修复所。白墙黛瓦的工作室里,松烟墨混着老木料的气息终日不散。某个梅雨季的傍晚,我蹲在檐下修整雀替,忽然听见雨打油纸伞的轻响。抬头时十八岁的光阴在雨幕中重叠,林晚握着青竹伞柄站在石阶上,裙角被雨水洇出深色的花。
"所里新来的古籍修复师。"主任介绍时,她耳后的痣从长发间露出来,我才发现那里多了一道细小的疤痕。后来她说那是大二时骑车摔的,我却在心里懊恼,那年的平安结终究没能护她周全。
我们住在同一条巷子的两端。她窗台上养着薄荷草,我书桌前种着文竹,推开木格窗就能看见对方暖黄的灯光。下雨天她会多带把伞放在我办公室,我常去观前街买酒酿饼悄悄塞进她抽屉。有次加班到深夜,她趴在宣纸上睡着,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我取下外套要给她披上时,她忽然呢喃我的名字,惊得我打翻了砚台,墨汁在宋版书页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是在修复沧浪亭的那天。我们蹲在回廊下拓印碑文,她鬓角沾着青苔,鼻尖蹭了朱砂。蝉鸣声里我递手帕给她,她却握住我的手腕。那些年错过的勇气忽然破土而出,我吻上她嘴角时,惊飞了檐下一对白鹭。
恋爱后我们发现彼此藏着太多秘密。她留着我们所有的通信,按日期编了号装在檀木匣里。我手机相册存着她每次同学会的照片,把有她的角落放大到像素模糊。深秋去天平山看枫叶,她指着满山红霞说:"那时候总想着,要是你能看到我眼里的风景该多好。"
变故来得像一场急雪。那天她没来上班,手机永远关机。主任说她辞职了,桌上留着一盆薄荷草和没有写完的《营造法式》校注。我去敲她租住的老宅,开门的是满脸戒备的房东,说林小姐连夜搬走了。
三个月后收到她从成都寄来的信。信纸带着淡淡的药香,字迹不如往日工整。"母亲查出血癌那天,正好看见我们牵手的照片。她说要么回家相亲,要么永远别进病房。"最后附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我们高中毕业那年在教室后排的合影。原来当时她悄悄把胶片多洗了一份,藏在日记本夹层十年。
昨天经过平江路,看见穿蓝裙子的姑娘蹲在河边拍银杏。阳光穿过叶隙的瞬间,我仿佛又回到十八岁的秋天。衬衫口袋里还装着没送出去的万宝龙钢笔,笔帽内侧刻着"WM"的缩写。而别在她发间的那朵西府海棠,终究没能等到结果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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