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老家的房子已经破败了,门口丛生杂草,厅堂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当年围坐吃饭的八仙桌,暗红漆面早已褪落,露出灰蒙蒙的底色;杉木沙发褪去鲜亮的红漆,漆面斑驳,悄悄发了霉。望向左侧红砖墙面,老式挂钟还静静悬在原处,只是钟摆早已停住,不再晃动,指针定格在十点五十五分的位置,我早已想不起来它究竟是在哪一天停摆的。
这只挂钟,是当年新房入火那日,外公连同一众贺礼一并送来的。父亲把钟挂上墙,拧上发条,指尖轻轻一拨钟摆,滴答,滴答,它便从那一刻起,不知疲倦地来回摆动。儿时的我总仰着小脑袋痴痴端详:黑漆锃亮的木质钟体,顶端雕着精致花纹,印着红喜字的玻璃钟罩里,银亮钟摆在滴答声里轻轻晃动。银白表盘配着黑色指针,一圈黑色刻度规整环绕,粗糙素净的红砖墙,就此多了件温润精美的艺术品。
有了这口钟,我们慢慢学会认时看表。表盘一圈十二个刻度,时针指到第几格便是几点,分针落在第几格,便是几时几个字。往后不必再跑去邻居家打探时辰,日光漫过屋瓦,墙上钟摆轻轻晃悠,绵长的嘀嗒声,融进老屋朝暮琐碎的日常,伴着岁月缓缓流淌。
滴答,滴答。
早上九点,我吃过早饭,背起书包,踏着朝阳铺亮的巷弄,连蹦带跳朝着村里的学堂走去。傍晚,落日余晖将我的影子拉得悠长,我背着书包,迈着轻快的步伐,踩着自己的影子归家。挂钟的钟摆依旧不停摇摆,傍晚五点半,厨房飘起袅袅炊烟,母亲早已守在灶前生火备饭。待到阿弟阿妹年岁稍长,也背起书包,与我结伴踏上去往学堂的路。
滴答,滴答。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厅堂中央的八仙桌旁就餐。爷爷和父亲酌着清淡米酒,爷爷总爱把酒碗斟得满满当当,酒液堪堪要漫出碗沿,斟完便俯身凑到碗边轻轻嘬上一口。父亲常年在煤窑里工作,整日与煤灰、坑道相伴,平日里鲜少见阳光,一张脸庞白净得缺少血色,眉宇间还藏着常年井下劳作沉淀的疲惫。他和爷爷话不多,各自沉默小饮,浅抿几口米酒,原本苍白的面颊,便随着酒意慢慢泛起淡淡的红润。我们几个孩子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目光总黏着香几桌上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广东电视岭南台里正播放着《西游记》电视剧。
滴答,滴答。
晚饭后的时光总是慢悠悠的。屋内白炽灯晕开一片暗黄柔光,落在粗糙的红砖墙上,满屋色调温沉朦胧。爷爷放下碗筷,就往邻里家走,凑在一旁看人打牌九;轮到父亲后半夜去矿上做工,吃完晚饭父亲便早早躺下歇息。母亲在厅堂坐着小矮凳剁猪草,我和阿妹一同收拾碗筷、擦拭八仙桌;年纪最小的阿弟帮不上活,只蹲在母亲脚边,盯着起落的菜刀静静看着母亲剁猪草。等忙完手头琐事,一家人便围在黑白电视机前消磨夜晚。
滴答,滴答。
春社过后,大人们渐渐忙碌起来,雨水也日渐增多,多半是无声的毛毛细雨。若是这时候站在山坡上望向村子,整个村落鳞次栉比的房屋都笼罩在薄雾细雨之中。
清晨天刚蒙蒙亮,大人们戴着竹斗笠,披着尼龙纸雨衣,便下田忙活春耕。我总喜欢站在厅堂,呆呆地望着屋檐积水,点点滴落在门前的地坪上。檐水滴落的节奏,竟与墙上钟摆——滴答,滴答——的声响,恰好重合。
滴答,滴答。
夏日的午后格外闷热,钟摆不紧不慢地摇摆着。大人们尽数在田地里忙活。阿弟和阿妹也不知道跑去谁家玩耍了,我玩得困乏,便躺在厅堂的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迷迷糊糊醒来时,整座老屋格外安静,只有钟摆轻轻的滴答,滴答声,远处偶尔飘来一两声犬吠、鸡鸣。木窗的隔条间,斜斜地切进来几方西晒的阳光,细微的灰尘在光影里缓缓滚动。
滴答,滴答。
秋冬时节,天亮得更迟,钟摆的声响仿佛在清冷的黎明变得格外清晰。天刚蒙蒙亮,我们常常在被窝里听着母亲在厨房劈柴生火的动静。锅里淘好米焖饭,架上竹镬撑,放上调好味的一两盘菜,盖上锅盖隔水蒸熟;一旁大锅熬煮猪食,袅袅烟火唤醒清晨的老屋。
若是遇上落雨天,雨珠敲在青瓦上淅沥作响。寒凉的风裹挟着雨水,让人觉着分外阴冷。母亲生起大火盘,木炭火把老屋内烤得暖烘烘的。大人们不用下地劳作,母亲时常在阁楼上踩着她的缝纫机,缝补我们磨破的衣衫,闲下来便捻着毛线织毛衣。我们兄妹几个各寻乐子,有人蹲在一旁摆弄小玩艺儿,有人守着黑白电视看得入神,还有人趴在桌边低头写作业。窗外风雨萧瑟,屋里闲话细碎、暖意融融。墙上挂钟静静悬着,声声滴答隔开外头寒凉,这间老屋便是安稳的避风港,一年四季的三餐朝夕,全都被这温柔的声响轻轻裹住。
滴答,滴答。
除夕年夜饭后,我们一家人围坐在大火盆边,一边看着黑白电视机里的春节晚会节目,一边望着阁楼板下,父亲挂满两根竹竿上的一块块腊肉,还有一竹竿腊肠,那是杀了年猪,农家人一年中最丰实的收获。静静等着时针走向新年。指针一格一格慢慢走到零点,挂钟的报时声当!当!当!响起,父亲在钟声里点燃鞭炮,噼里啪啦响彻老屋,岁岁年年,皆是这般温柔光景。
滴答,滴答。
我离开村子里的小学,到隔壁母亲娘家的镇子去上中学。周日下午,我骑上自行车,车尾捆着父亲亲手打造的木箱,里头盛满母亲备好的大米、菜干、鲜蔬与零星零食。迎着山间的风,朝着红岩中学前行。周五放学,我背着书包骑车归家。快到家门口,我总要故意按响车铃。每每这时,母亲单薄的身影便循着铃声从屋里走出来。个子比我矮一个头的她,接过自行车推进屋,转身便进厨房,为我张罗一桌热乎饭菜。只是那时候,我时常周末也在外公外婆家住下,回老屋的时日间隔或长或短。
滴答,滴答。
我高中辍学从县城回到老屋,只在家小住数日,钟摆的滴答声,声声碰触着烦闷的心头,也觉得无颜久留。那个安静的夜晚,我在房间里,伴着挂钟的滴答声写下日记,默默告别学生时代,决意奔赴大城市闯荡。次日清晨,母亲早早起身,为我备好早饭,挂钟滴答不停,时针慢慢挪向八点,班车启程的时辰将近。我毅然背起行囊踏出家门,母亲跟到门口,静静伫立目送,钟摆依旧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敲碎老屋清晨的静谧,也敲着我不舍的心事。我不敢回头,怕看见母亲眼底的牵挂,只能任由脚步往前,把老屋、挂钟、八仙桌、杉木沙发还有一屋子的烟火温情,都留在身后。
滴答,滴答。
在外漂泊许多个年头,唯有年关的车票,总能牵引我奔回老屋。
长途奔波踏进村口,沿着曲折的巷子急切地走向老屋,推开木门的瞬间,熟悉的滴答声再次落在耳边。挂钟依旧悬在墙面,钟摆轻轻摆动。母亲早早备好了腊味、米酒,八仙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家常菜,一家人又可以围在一起吃饭,只是那时候,饭桌前已经少了阿妹的身影,她在十八岁那年,永远停在了年少的时光里。母亲总细细问我在外工作是否顺利、辛不辛苦。父亲则在一旁搭话说,年轻人吃点苦没事。我们也一同细数乡间一年里的细碎琐事。
夜里窗外偶尔飘起冷雨,我躺在阁楼的床上,望着静立角落的缝纫机。这时候我们已经不用穿打补丁的衣裳,从前落雨天常有的缝纫机踏动声响,也就再也不会响起。可墙上钟摆往复的滴答声,依旧裹住一屋烟火,短暂抚平我在外奔波的所有疲惫。短短数日年关一过,又要收拾行囊辞别,钟鸣声声,又一次记下离别时分的不舍。
滴答,滴答。
后来乡里人大多往县城落脚,一家人也决定搬去县城定居。我们打算连爷爷也一起去县城的,可爷爷说,他住不惯县城,他要守着老屋,等我们回来。那时候爸妈也念叨,爷爷不去就随他吧,我们去县城只是暂时落脚,人终究要落叶归根。等往后他们年纪大了,清闲下来,便要重回老屋种菜养鸡鸭,守着故土安度晚年。于是收拾行李时,轻便物件尽数带走,外公送来的老挂钟、八仙桌、雕花杉木沙发、旧木椅、香几桌,还有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全都留在了红砖老屋,爷爷独自立在厅堂目送我们远行,滴答,滴答的声响,静静裹住他佝偻孤单的身影。
滴答,滴答。
世事难料,搬去县城的第四个年头,爷爷于老屋里安详离世,至那以后,再也无人在老屋给挂钟上发条了。
滴答,滴答。
岁月不由人,待我和阿弟成家后,父母依旧不得半分清闲。大半辈子操劳未曾停歇,如今又围着我们的孩子打转,操心我们琐碎的日常。父亲年轻时扎进暗无天日的煤窑里,临到老了,又做起环卫工人,每日早起劳碌,只想多挣一点微薄收入,补贴拮据的家,稍稍减轻我们肩头的重担。当年他们畅想的种菜喂鸡、悠然度日的晚年,遥遥无期。
滴答,滴答。
往后一年到头,我只匆匆回乡一两趟,任由门前荒草疯长,爬满门框,厅堂地面生出层层青苔。那口停摆的挂钟,我再也没有给它上过发条。阳光依旧穿过木窗棂,切出一方方柔和光柱,细尘在光里缓缓浮动。杉木旧沙发、八仙桌与老挂钟静静守着老屋,再也没有三餐烟火的喧闹,一屋子温柔旧事,却皆已沉淀在此。
独自立在厅堂里,内心平和安稳,仿佛耳边轻轻浮起滴答声。在外谋生奔波积攒的所有浮躁,都被老屋这份慢悠悠的寂静轻轻抚平。
从前声声滴答,盛着一家人朝夕相伴的热闹烟火;如今老屋安安静静,停摆的旧钟、褪色的旧家具,独留一屋温柔回忆,等我一次次回来,重温年少安稳的往昔。老屋还守着当年的期许。爷爷和阿妹留在了旧时光里,而许诺归来的父母,却被人间烟火绊住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