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艾冰台】
校园里的苦楝树又开花了。
那是五月初的一个午后，我抱着一摞试卷穿过教学楼后的林荫道，一阵熟悉的香气忽然攫住了我——甜中带涩，清冽而幽远，像是从时光深处飘来的信笺。我猛然驻足，抬头望去，只见一树淡紫色的碎花在风中轻轻颤动，宛如无数只敛翅的紫蝶栖满枝头。那一刻，我的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苦楝，苦楝。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触到了一丝清苦。这苦楝树，在我的故乡上海浦东的浦江镇（以前还是上海县），曾是最寻常不过的树种。村头巷尾，房前屋后，到处都有它们挺拔的身影。春天，它们最晚发芽，待桃李谢尽，才慢吞吞地吐出嫩绿；夏天，浓荫匝地，蝉鸣声声里，老人们摇着蒲扇在树下讲古；秋天，一树金黄的小果缀满枝头，孩子们捡起来当弹弓的子弹；冬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的天空，像一幅苍劲的水墨。
《诗经》有云："我行其野，蔽芾其樗。"这里的"樗"，有人说是臭椿，也有人说是苦楝。无论是哪一种，在先民眼中，这都是一种"不材之木"——纹理粗疏，不堪雕斫，唯有速生耐活，能在贫瘠的土地上顽强扎根。庄子在《逍遥游》中写那棵大樗树："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匠人不顾，游客不赏，它却能在广漠之野"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这不正是苦楝的写照么？它从不与桃李争春，不与松柏比坚，只是默默地站着，在无人问津处，活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故乡的苦楝树渐渐稀少了。村里人盖新房，嫌它"不成材"，砍了；修水泥路，嫌它碍事，刨了；便是那几棵侥幸留下的，也因无人修剪，在风雨中歪斜了身子。去年清明回乡，我特意去寻，竟只在村东的老河岸上找到两棵。它们并肩而立，树干上布满了岁月的裂纹，枝桠却依然倔强地伸向天空。正是初夏时分，满树繁花如紫雾氤氲，倒映在清浅的河水中，美得令人心碎。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常说的话："苦楝花开，吃罢麦。"那时不懂，如今才悟得——这朴素的花信，原是农人与土地之间最温柔的约定。
苦楝之苦，苦在名中，亦苦在实里。它的果实、树皮、根皮皆可入药，味苦性寒，能驱虫、止痛、清热。《本草纲目》载其"苦寒有毒"，却也是一味济世良方。这让我想起人生的况味来。谁的一生没有几分苦涩？少年求学之苦，中年奔波之苦，老年孤寂之苦……然而正是这苦，淬炼了生命的质地，让我们在回望时，能品出一丝回甘。苦楝树从不因名"苦"而自轻，反而年年岁岁，花开花落，把最浓烈的芬芳献给初夏的风。
如今，这两棵河岸上的苦楝，成了故乡最后的守望者。它们看着村庄一天天空寂，看着青壮劳力流向城市，看着熟悉的院落上锁、荒草没膝。而我自己，不也是这流徙大军中的一员么？从乡村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每一步都走得踉跄而匆忙，以为前方才有风景，却不知身后的苦楝花，已开落了多少个轮回。
化工学院门口的这棵苦楝，不知是谁人移栽，今年竟然开了花。它比我幸运——每天有年轻的身影从树下经过，有琅琅书声与之相和，有园丁定期修剪浇灌。它不必像故乡的那两棵，在荒凉的河岸上独自抵御风霜。然而，每当我从它身边走过，总忍不住放慢脚步，深深地吸一口那熟悉的香气。这香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河水的腥甜，有祖母蒲扇上的风，有童年弹弓飞出的弧线。它是记忆的锚点，是漂泊者的归途，是让我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依然能够辨认出故乡方位的北斗。
古人云："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桓温见柳树而流涕，我今日见苦楝而神伤，其情一也。树木无言，却最知岁月；花开花落，皆是人间。苦楝树以其"不材"，反而保全了天性；以其"清苦"，反而酝酿了芬芳。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智慧？在这个崇尚"有用"的时代，我们急于把自己打磨成栋梁之材，却忘了停下来问问内心：那"不中绳墨"的枝桠，是否也有它伸展的权利？那"不中规矩"的卷曲，是否也藏着独特的美？
暮色四合，晚风送来苦楝花的最后一缕幽香。我知道，这花期很短，不过旬余，便要零落成泥。但我不悲伤——它已在风中完成了自己的绽放，也把种子托付给了飞鸟与流水。来年此时，或许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又会有一株小小的苦楝，倔强地钻出地面。
而我，将带着这一树紫花的记忆，继续走下去。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那河岸上并肩而立的两棵老树，想起它们在初夏的风中轻轻摇曳的样子，我就知道，我的根，始终扎在那片泥土深处。
苦楝花开，故乡仍在。
2026.5.5
北风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