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骨猫

我爷爷靠活剥猫皮发财。
他当着群猫的面,烫猫、剥皮、煮肉。
瞎眼老道说,笼里那只瘸猫是食骨猫,会灭他满门。
爷爷把老道打出血,转头骂我多事。
只有我,偷偷给那只猫喂过一口剩饭。
半个月后,村里开始只捡得到碎骨头。
爷爷把我绑在院子里,当诱饵引猫出来。
子夜,那只猫长到半人高,眼冒绿光。
1
我叫阿禾,是黑石沟最不值钱的丫头。
黑石沟的人,不靠天不靠地,就靠山里的野猫发财。
捉猫、烫毛、活剥皮,再把猫肉丢进大锅里炖,一锅肉一张皮,就能换半袋白面。
全村数我爷爷周老鬼最狠。
他抓的猫最肥,剥的皮最完整,炖的猫肉最香,镇上的皮货商,只认他的货。
爷爷靠着猫皮猫肉,在村里腰杆挺得笔直,说话比村长还管用。
我是他的亲孙女,在他眼里,却连笼里的一只猫都不如。
天不亮我就得爬起来,挑水、劈柴、刷锅、喂猫,稍有慢一点,竹棍就抽在背上。
他张口闭口就是「赔钱货」,好像我生来就是挨打的。
他家后院锁着一铁笼野猫。
别的猫又凶又闹,抢食打架,唯独一只三花猫最惨。
瘦得皮包骨头,一条腿瘸了,左眼灰蒙蒙的像蒙了层雾,总被别的猫按在地上欺负。
我看着它,就像看着我自己。
都是躲在角落里,挨欺负、挨饿、不敢出声。
我趁爷爷不注意,就偷偷从碗里抠点剩饭,趁别的猫不看,飞快塞给它。
它精得很,有人看着绝不接,等四下没人,才飞快叼走,缩在角落小口啃。
那天闷热得喘不过气,蝉叫得人心慌。
爷爷在院子里磨剥皮刀,刀刃蹭在石头上,「唰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奶奶蹲在猫笼边冲洗,血水顺着砖缝流,腥气冲鼻子。
我在灶房刷锅,院门外传来了拐杖点地的声音。
「施主,贫僧路过,讨口饭吃。」
是个瞎眼老道,穿一身破道袍,手里拄着根黑木杖,脸皱得像老树皮,双眼全白,看不见东西。
爷爷头都没抬,当没听见。
我看他站在太阳底下可怜,端着自己的半碗剩饭,递了过去。
老道接过碗,没吃。
他虽然瞎,脸却直直转向了猫笼,眉头一点点皱紧。
隔了半晌,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老哥哥,你这笼里的猫,不对劲。」
爷爷磨刀的手一顿,抬眼瞪他:「老东西,别在这胡咧咧。」
老道缓缓摇头,白蒙蒙的眼睛对准那只瘸腿三花猫。
「那不是寻常野猫,是食骨猫。」
「留着它,你家要灭门。」
我心里猛地一抽,下意识看向猫笼。
那只三花猫不知何时抬了头,正盯着老道。
那眼神根本不是猫,阴沉沉、冷飕飕,满是怨毒,像人在记恨。
可它看见我在看它,立刻又低下头,缩成一团,又变回那只可怜巴巴的病猫。
爷爷「噌」地站起来,一脚踹翻老道手里的碗。
白米饭撒了一地。
「放你娘的屁!老子抓了一辈子猫,什么货色分不清?敢咒我,滚!」
他上前一把推在老道胸口,老道踉跄着倒在地上。
爷爷还不解气,抬脚就往他身上踹。
踹完了,回头甩手就给我一巴掌。
「赔钱货!谁让你给这老东西饭吃?找打!」
我捂着脸,缩在灶房门口,不敢哭,不敢动。
奶奶想劝一句,刚张嘴,爷爷一脚踹在她腿上:「你也敢多嘴?滚去洗你的笼子!」
他指着笼里的三花猫,恶狠狠骂:「这猫骨相好,皮值大钱,等养肥了,老子亲手剥了它!」
老道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声没吭。
我趁爷爷回头骂骂咧咧看猫,悄悄捡起破碗,又盛了一碗饭,小跑着送到院门外。
老道愣了愣,接过碗,枯瘦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孩子,凶猫虽狠,恩怨分明。」
「你心存善念,猫不噬善。」
他单手作揖,转身慢慢走了,边走边徒手抓着饭吃。
我回到院子,又往猫笼看了一眼,那只三花猫又抬了头。
这一次,它没躲,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我,左眼灰蒙蒙,右眼亮得吓人。
我后背一阵发凉,腿肚子打颤,转身就往屋里跑。
夜里躺在床上,我睁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
窗外月光惨白,树影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扒窗户。
我总觉得,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正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盯着我。
我死死咬住被子,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2
天刚亮,院门外就停下一辆摩托车,突突的响震得院子发颤。
是镇上的皮货商张老板。
他一来,指定要吃最新鲜的猫肉宴。
爷爷笑得满脸褶子,搓着手往猫笼走。
我攥着衣角站在边上,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爷爷伸手进笼,一把揪住最肥的那只野猫脖子,拽出来时猫疯狂挣扎,爪子乱挠。
爷爷手一甩,把猫狠狠砸在地上,猫哼都没哼一声,晕了过去。
他就在猫笼跟前,架起铁锅烧水。
水汽一冒,爷爷拎起猫直接往烫水里按。
「滋滋」的声响,毛一褪就露出血红的皮。
我不敢看,耳朵里却全是猫微弱的叫声。
爷爷故意把笼子往近处挪了挪,让所有猫都看着。
他说,猫胆子小,见过血,才会老实。
笼子里的猫挤成一团,抖成一片。
我一眼就看见那只瘸腿三花猫,缩在最里面,一动不动。
可它的眼睛,没眨过,直勾勾盯着爷爷的手。
那眼神,冷得吓人。
我忍不住喊:「爷爷,它、它的眼睛像人……」
爷爷回头,眼一瞪,扬手就是一耳光。
「胡咧咧什么?滚去烧火!」 我捂着脸往灶房跑,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疼。
张老板吃得满嘴流油,拍着爷爷肩膀夸他手艺狠。
爷爷笑得更得意,把剥下来的猫皮抖开,油光水滑。
吃完,爷爷喊上奶奶,要搭车去镇上卖皮。
临走前,他指着我鼻子骂:「看好笼子,少一根猫毛,老子剥了你的皮!」
摩托车突突走远,院子一下子空了。
静得只剩下蝉鸣。
我给猫笼换了水,太阳晒得人发昏,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我趴在灶房桌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哐当——」 一声脆响把我惊醒。
我猛地抬头,往窗外看,那只瘸腿三花猫,正站在猫笼门口,一只爪子勾着爷爷的铁钥匙,一下一下,拧着锁孔。
它怎么会有钥匙? 我吓得要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浑身僵住。
它右眼泛着幽绿的光,像坟头的磷火,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不是警告,是威胁。
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锁「咔嗒」开了,它钻出来,还不忘用爪子把门重新扣上,把钥匙丢在地上。
紧接着,它窜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今天刚被杀死的猫的尸体。
它低下头,一口咬了下去,尖牙比普通猫多一圈,密密麻麻,咬得骨头嘎嘣响。
不过片刻,那具猫尸就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碎骨渣。
它抬起头,满嘴是血,绿幽幽的眼睛盯着我。
然后,它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个清清楚楚、像人一样的笑。
我心跳像被掐断,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昏过去。
它叼起两根腿骨,纵身一跃,翻过院墙,没了影子。
我瘫在地上,浑身发软,连哭都哭不出。
直到天黑,爷爷和奶奶才回来。
我连滚带爬冲出去:「爷爷!猫、那只三花猫跑了!」
爷爷脸色瞬间铁青,冲到猫笼前一看,回头抄起墙角的竹棍,劈头盖脸朝我抽来。
「赔钱货!连个笼子都看不住!我打死你!」
我抱着头在地上滚,棍子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是它自己开的锁……它把猫尸都吃光了……」
爷爷动作一顿,往角落一看,只剩一堆碎骨头。
他脸色由青转黑,把棍子一扔,吼道:「都跟我进山!老子今天非扒了它的皮不可!」
夜色压下来,山林黑得像泼了墨。
我们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好像有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就在黑暗里,一步不落地,盯着我们。
3
那只三花猫再也没找着。
日子一久,村里的人都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转眼入了秋,天一天比一天凉。
笼里的猫越长越肥,爷爷天天蹲在笼子边数,笑得合不拢嘴。
「再过几天就是猫皮节,这一笼皮,能换一大笔钱。」
黑石沟的猫皮节,比过年还热闹。
外村的人涌进来,买皮袄、看驯猫、吃猫肉火锅,家家户户都靠着这几天发财。
爷爷比谁都忙,他天天磨皮刀、晒皮架、煮猫料,我和奶奶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
我不敢说,可心里那股不安,一天比一天重。
我总忍不住往山上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等着。
这天下午,院子外突然传来疯了一样的哭喊。
「救命啊!我的丫蛋不见了!」
是村西的刘婶子,披头散发冲进来,一把抓住爷爷的胳膊。
「老王哥,我家丫蛋不见了!全村都找遍了,肯定是进山了!」
爷爷皱着眉,一把甩开她的手。
「小孩子贪玩,跑不远,喊什么喊。」
「不是啊!」刘婶子哭得快断气,「我就洗了件衣服,回头人就没了!进山找了三遍,一声都不应!」
周围的村民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议论。
我心口猛地一沉。
那个跑掉的三花猫,那满嘴的血,那骨头嘎嘣响的声音…… 我不敢往下想。
爷爷脸色沉了沉,挥挥手:「都别愣着,拿上家伙,进山找!」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后山冲。
秋天天亮得早,林子里却阴沉沉的,冷风往脖子里钻,浑身起鸡皮疙瘩。
找了快两个时辰,有人突然喊:「在这!快来!」
我们冲过去,草丛里,散落着碎布片,是丫蛋常穿的小花褂。
旁边一堆碎骨头,沾着暗红的血,泥土都被浸黑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又腥又臭的味。
刘婶子一看,腿一软扑在地上,抱着碎布嚎啕大哭。
「我的丫蛋啊——」 村民吓得连连后退,有人捂住嘴,当场就吐了。
「这、这是被什么东西啃了?」
「骨头都碎成这样……怕是山鬼啊……」
「山鬼吃人了!」 爷爷脸色铁青,猛地一声喝:「闭嘴!胡说八道什么!」
他上前一步,硬着嗓子说:「这是山里的豺狗啃的羊骨,不是人骨!都别乱传!」
没人信,可没人敢反驳。
爷爷在黑石沟,说话比天还大。
爷爷走到刘婶子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刘婶子哭声一顿,脸色白一阵青一阵,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只是麻木地抱着碎布。
爷爷站起身,对着所有人沉声道:「猫皮节马上就到,谁也不许在外边乱讲。断了村里的财路,谁都别想好过。」
没人敢吭声,一个个点头应下。
「都散了,该忙啥忙啥去。」 人群慢慢散了。
爷爷扶着刘婶子起来,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塞进她手里。
刘婶子攥着钱,抹了抹眼,声音干巴巴的,像一截枯木。
「我知道……不就是个小丫头……没了就没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爷爷回头,看都没看我,大步往村里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把要吃人的刀。
我攥紧衣角,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浑身发抖。
4
猫皮节只剩五天,村里的灯夜夜亮到半夜。
爷爷脸上的笑就没断过,看我的眼神也软了些,打骂少了,身上的伤总算能缓口气。
可我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只猫绿幽幽的眼睛,和碎在草丛里的骨头。
夜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刮过院墙的呜呜声。
睡到后半夜,院外传来一阵怪叫。
不像猫叫,不像鸟叫,又低又沉,刺得人耳朵疼。
我缩在被子里,浑身打颤,大气都不敢出。
那声音断断续续,从后山飘过来,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睁着眼等到天蒙蒙亮,才敢悄悄爬起来。
刚推门,一股腥气扑进鼻子。
我脚步一顿,浑身的血都凉了。
院子中央,那只关猫的大铁笼歪在一边。
笼里的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每一只的头都被拍得稀烂,骨头茬子露在外面,血流得满地都是,顺着砖缝往低处淌,染红了半片院子。
我手里的水桶「哐当」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爷爷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冲出来。
一眼看见笼子,脸「唰」地变得铁青。
他抄起靠在墙根的竹棍,狠狠砸在铁栏杆上。
「死畜生!我剥了你的皮!」
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奶奶也跑了出来,一看这场景,腿一软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是那只食骨猫……它回来报复了……」爷爷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我站在角落,浑身发冷,牙齿不停打颤。
昨晚那怪叫,是它来索命了。
爷爷猛地回头,一棍子抽在我胳膊上。
「都是你!当初看不住笼子,放跑了这个祸害!它要报仇,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我疼得跪倒在地,不敢哭,不敢躲。
这时,村民们被动静引来,挤在院门口往里看。
一看满地死猫,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奶奶刚要张嘴说实话,爷爷一个冷眼瞪过去,硬生生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他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脸,摆着手说:「没事,是后山的黑熊饿疯了,闯进来祸害猫。」
有人往院墙根看了一眼,喊了一声:「王叔,你看这脚印!这么大,真是黑熊!」
我顺着看去,院墙脚下,印着两个深深的大爪印,泥都被踩实了。
爷爷盯着那脚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再说话。
村民们安慰了几句,陆续散去。
等人都走光,奶奶拉着爷爷的胳膊,声音发颤:「老头子,咱们逃吧,去镇上躲躲……那不是熊,是猫妖啊,我们惹不起……」
爷爷一把甩开她,抬脚就往铁笼上踹。
「逃?这是我的地盘!它敢再来,我照样一枪崩了它,剥了它的皮!」
他喘着粗气,指着满地尸体:「把这些都拖去后山扔了,看着晦气!」
奶奶不敢再劝,抹着眼泪去拉板车。
我蹲在地上,一点点捡沾血的碎毛。
风又吹了起来,带着淡淡的腥气。
我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山林,总觉得那双绿眼睛,正隔着重重树影,死死盯着这座院子。
5
爷爷奶奶忙了整整一天,才把那些死猫拖去后山埋了。
我把院子冲了一遍又一遍,可那股血腥味,怎么都散不去。
傍晚做好晚饭,他们扒了两口就躺上了炕。
爷爷唉声叹气,一晚上没消停,像是老了十几岁。
奶奶凑过去,小声劝:「老头子,咱别再跟猫较劲了。以后不捉猫了,养点猪羊,安稳过日子不行吗?」
爷爷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扇得奶奶脸偏向一边。
「你个老娘们懂个屁!一张好猫皮抵得上三头猪!等我宰了那只怪物,照样发大财!」
奶奶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就怕……咱们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放屁!」爷爷一脚踹在她腿上,「再敢说晦气话,我撕烂你的嘴!睡觉!」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爷爷粗重的呼噜声。
我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盯着房顶,脑子全是白天满地的血。
后半夜,风突然变大了。
院外的老槐树被吹得哗哗响,影子映在窗纸上,像无数只爪子在抓,静得可怕。
突然,一声尖啸划破夜空。
和前几晚一样的声音,又近又响,就在院墙外面。
我浑身一僵,死死裹住被子,连气都不敢喘。
奶奶伸手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妮子,别怕,奶奶在。」
爷爷也猛地坐了起来。
他摸黑爬下床,从炕尾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剥皮刀,贴在门缝边往外看。
啸声越来越近。
「扑通——」 一声闷响,有东西跳进了院子。
地面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爷爷脸色煞白,猛地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不成样子: 「快!地窖!快进地窖!」
奶奶一把拽起我,跌跌撞撞冲向墙角的地窖口。
她掀开木板,先把我推了下去,自己紧跟着跳下来。
在盖子合上之前,我抬头往窗外瞥了一眼。
只一眼,我差点魂飞魄散。
一只比狗还大的黑影贴在窗上,一只圆滚滚的眼睛泛着绿光,死死盯着屋里。
脸上的毛硬得像钢针,嘴裂开,露出两口尖牙,獠牙顶着窗沿。
「老头子!快!」奶奶急喊。
爷爷扔了刀,连滚带爬扑向地窖口。
几乎同时,窗外的怪物一爪挥过来,「哗啦」一声,整扇窗被砸得粉碎。
锋利的爪子擦着爷爷的后背扫过。
爷爷猛地一滚,摔进地窖,反手「哐当」扣住铁盖板,死死扣紧搭扣。
外面立刻炸开一声狂怒的尖啸,刺耳得要把耳朵撕裂。
奶奶死死捂住我的嘴。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要撞碎胸膛。
怪物的脚步重重踩在地上,「咚……咚……咚……」 一步一步,走到地窖口停下。
粗重的鼻息从缝隙里钻进来,又腥又臭。
突然,一声巨吼震得地窖都在颤。
「哐!哐!哐!」 怪物发疯似的撞着地窖盖板。
铁盖板嗡嗡作响,却没被撞开。
它撞不开,便把火气撒在屋子上。
砰砰乓乓的巨响接连不断,木头断裂、瓦片飞溅、土墙倒塌的声音混在一起,炸得人头皮发麻。
我在黑暗里吓得昏昏沉沉,噩梦一个接一个。
梦里全是那只发绿光的眼睛,和锋利得像镰刀一样的爪子。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风呼呼刮着。
爷爷慢慢松开手,脊背弯得像一张弓。
奶奶轻轻推我:「妮子,醒一醒……它走了吗?」
爷爷没说话,一点点推开地窖盖板。
一缕晨光漏了进来。
他探出头看了一眼,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走了。」 他先爬了出去。
我和奶奶跟着往上走。
一踏出地窖,我们全都僵在原地。
整个家,没了。
屋顶塌了,墙倒了,家具碎成木渣,锅碗瓢盆全成了渣。
只有四面院墙,还勉强立着。
奶奶看着这片废墟,眼泪一下子涌满眼眶,却不敢掉下来。
爷爷一拳砸在院墙上,指节渗出血。
「狗日的畜生……」 他红着眼,喘着粗气,挺直佝偻的腰板,眼神里没有半点害怕,只剩疯狂的狠劲。
6
一上午,爷爷没说一句话。
他一个人拿着铁铲,闷头清理院子里的烂木头、碎瓦片,动作又重又狠,像是在跟谁赌气。
灶台塌了,没法生火。
奶奶抱着我,缩在屋檐下,身子还在不停发抖。
过了许久,奶奶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地开口: 「老头子,咱们逃吧,去镇上,再也不回黑石沟了……那是猫妖,咱们斗不过的。」
爷爷「哐当」一声把铁铲砸在地上,猛地转过身。
他眼神阴鸷得吓人,死死盯着奶奶。
「跑?往哪儿跑?这是我周家的地盘,我死也要死在这儿!」
他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股疯劲: 「你昨晚没看见?那畜生比黑熊还大一截,那一身皮,得值多少钱?县城一套房都换不来!」
奶奶脸色煞白,连连摇头: 「你疯了!那是妖啊!我们要活命啊!阿禾还这么小……」
「小怎么了?」 爷爷猛地打断她,手指狠狠指向我,眼里全是不屑与狠戾。
「这赔钱货,真被那猫吃了,那也是她的命!」
奶奶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用力攥紧我的手,手心冰得像冰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
爷爷一步步逼近,声音冷得像冰: 「这事我说了算,再敢多嘴,我打断你的腿!」
他抄起墙边的竹棍,劈头盖脸就朝奶奶抽去。
奶奶立刻转身,把我紧紧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挨了好几下,一声都没吭。
我趴在她怀里,听得清清楚楚。
棍子打在骨头上的闷响,和她压抑在喉咙里的痛哼。
爷爷打够了,喘着粗气,把棍子一扔。
「杵着干什么?去院墙根挖,把我埋的布包挖出来!」
奶奶不敢违逆,抹了把脸,踉踉跄跄走过去。
挖了没几下,一个长条布包露了出来。
爷爷扛起布包,脸色稍缓: 「先去根生家借宿,等修好房子,我非宰了那猫不可!」
我们一瘸一拐走到邻居二柱子家门口。
爷爷敲开门,脸上挤出几分笑: 「柱子,让我们住几天仓库,等修好了房就走。」
二柱子抱着胳膊,斜着眼笑,半点客气都没有: 「王叔,不是我不帮。那老道的话我听见了,昨晚的动静我也看见了。
食骨猫报复心强,我一家老小,不敢惹祸上身。」
爷爷脸色瞬间铁青,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走!」 他转身就往村边走,头也不回: 「去你大姑婆家,她那是砖房,大铁门,那猫进不去!」
大姑婆是爷爷的亲姐姐,早年跟人进山采山货,遇上了食骨猫。
一行十几个人,只活了她一个。
她没了三根手指,腿也瘸了,从此一个人住在村边,不跟村里人来往。
铁门锈迹斑斑,院墙爬满青藤。
爷爷抬手敲门,声音都放软了: 「大姐,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
大姑婆裹着灰布衣裳,脸皱巴巴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扫了我们一圈,声音沙哑: 「房子塌了?」
爷爷连忙点头: 「刮风吹塌了,天冷没法住,来住几天。」
大姑婆没多问,侧身让开: 「进来吧。」
进了屋,爷爷立刻拉住奶奶,压低声音警告: 「不准提食骨猫,她最怕这个,说了立马赶我们走!」
奶奶慌忙点头。
晚饭刚吃完,大姑婆拿起柴刀: 「家里柴不够,我进山捡点。」
奶奶脱口而出: 「大姐,山里不能去!」
爷爷狠狠瞪了她一眼,打断话头: 「山里怎么不能去?我天天去!要下雪了,多备点柴好!」
大姑婆淡淡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推门就走。
她刚出门,爷爷反手就给奶奶一巴掌。
「叫你多嘴!差点露馅!」 奶奶委屈地红了眼: 「天黑了,她要是遇上那猫……」
爷爷嘿嘿一笑,眼神阴恻恻的,透着一股狠劲。
「遇上了正好,这砖房,不就是我们的了?」 他往炕上一躺,闭着眼哼了一声。
「累死了,都别吵我,睡觉。」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看着大姑婆消失在村口的背影,我咬了咬牙,一把推开门,追了出去。
7
大姑婆没走多远,我几步就追上了。
她停下脚,转过脸,安安静静看着我,没一点意外。
「大姑婆……」我喘着气,心快要跳出来。
她抬手,轻轻按住我的肩。
我咬着牙,把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说出来: 「咱家房子不是风吹塌的,是那只食骨猫毁的……它夜里会来,专吃恶人,您进山太危险了……」
大姑婆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白蒙蒙的天光落在她残缺的手指上,看得我心口发紧。
「你爷爷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你这丫头,心是善的。」
「回去吧,我这房子结实,铁门插好,它进不来。」
我仰着头,眼泪快掉下来:「那您呢?」
大姑婆嘴角微微一弯,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我见过它,我知道怎么躲。」
她又拍了拍我,转身挥挥手,一瘸一拐往山边走。
背影瘦得像一根枯柴。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才慢慢往回走。
一进院子,爷爷正躺在炕上,眼眯成一条缝,见我回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夜不回来,正好省了一口饭。」
奶奶在一旁叹气,刚要说话,被他一眼瞪回去。
爷爷忽然从怀里摸出两张票子,拍在桌上。
「去,割十斤肉,买两只鸡,打十斤黄酒。」
奶奶一愣:「买这么多干啥?」
「让你去你就去。」爷爷哼了一声,「晚上你就知道了。」
他又指我:「你,煮一大锅饭,水烧足。」
我不敢多问,低头往灶房走。
没过半个时辰,爷爷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群村里游手好闲的年轻后生。
一进门就吵吵嚷嚷,烟味酒味混在一起。
爷爷把那个长条布包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拉开。
里面是一杆土猎枪。 后生们眼睛一下子亮了。
「叔,有这家伙,黑熊都能干翻!」
爷爷摆手,脸色阴沉沉的:「那东西比黑熊凶,别大意。」
「那皮得值多少钱?」有人忍不住问。
爷爷伸出五根手指,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扎心: 「县城一套房,还剩。」
一群人倒抽一口冷气。
奶奶推着板车回来,看见这阵仗,脸一下子白了。
她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发颤:「你爷要干啥?」
「干啥?」爷爷听见了,回头冷笑,「不干啥,抓猫妖换钱。」
「那是妖啊!人多没用的!」
爷爷瞪她:「再凶,它躲得过枪子?」
奶奶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话。
一群人吃饱喝足,爷爷领着他们在院子正当中挖坑。
深坑,大底,上面搭细竹竿,铺一层稻草,一眼就能看穿。
有人说:「叔,插点竹刺吧,保险。」
爷爷立刻骂回去:「刺坏了皮,你赔得起?」
陷阱弄好,天已经黑透了。
冷风往脖子里灌,月亮惨白,挂在天上。
一群人挤在屋里,吹了灯,隔着门缝往外看。
等了许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有人沉不住气:「叔,它今晚不来了吧?」
爷爷脸色越来越冷,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门外拽。
「你,去陷阱边上站着。」 我浑身一僵,血液像冻住了。
奶奶疯了一样扑上来:「周老鬼!你疯了!那是你亲孙女!」
爷爷一脚把她踹倒在地,手死死掐着我的胳膊,往院子里拖。
「它吃过小丫头,肯定再来。把她放那儿,猫一准来。」
「敢乱动,我一枪崩了你。」 他把我狠狠一推,我摔在陷阱跟前的泥地上。
冰冷的土扎进手心,远处的山林黑得像一张嘴。
我趴在地上,眼泪无声砸在泥土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8
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冷风卷着草屑,刮在脸上生疼。
我趴在陷阱边,一动不敢动,浑身的骨头都在发抖。
屋里一片漆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我身后的黑暗。
突然—— 一声尖啸从山坳里扎出来,刺破夜空。
屋里的人齐齐抽了一口冷气。
爷爷握紧了猎枪,指节发白。
啸声越来越近,一股腐腥气随风飘来,盖过了泥土的味道。
两道绿幽幽的光,在院门口缓缓亮起。
是它,食骨猫。
它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大,半人多高,黑毛炸立,像钢针一样根根竖起。
右眼绿得瘆人,左眼灰蒙蒙一片,正是那只三花猫。
爷爷猛地扣动扳机。
「砰——」 枪声震得耳朵发疼。
食骨猫身影一纵,快得只剩一道黑影,子弹狠狠砸在墙上,溅起一片碎砖。
没打中。
爷爷慌忙填装弹药,手忙脚乱。
食骨猫缓步走进院子,停在陷阱前,歪了歪头。
它先看了看我,绿眼睛在夜里闪了闪,没有扑上来。
然后,它看向屋里,嘴角微微向上一扯,露出一抹像人一样的嘲弄。
「出去!都给我出去吸引它!」爷爷压低声音嘶吼,「不想买房娶媳妇了?!」
几个后生你看我、我看你,咬着牙抄起铁叉、铁锹,分两拨冲了出去。
他们刚喊出声,食骨猫突然抬爪一扒。
一大块泥块带着碎石,兜头砸向东边那拨人。
尘土飞扬,呛得他们乱喊乱叫,武器甩得满天飞。
另一拨人刚冲上来,食骨猫又是一爪。
泥块劈头盖脸砸下,一群人瞬间乱成一锅粥。
「砰!」 爷爷又开了一枪。
这一枪还是空了。
食骨猫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人呢?那畜生呢?!」爷爷慌了。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堂屋的房梁直接塌了半截。
我抬头一看,魂都飞了。
食骨猫正趴在屋顶上,两只巨爪疯狂捶打瓦片和木梁。
屋梁一根根断裂,屋顶哗哗往下塌,屋里传来惨叫和骨裂的闷响。
几个跑得快的后生疯了一样往外冲,慌不择路,一脚踩空,全都掉进自己挖的陷阱里,哭都哭不出来。
整个院子瞬间变成废墟。
我吓得瘫在地上,手脚发软,连爬都爬不动。
一只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要捏碎骨头。
「阿禾!快!地窖!」 是奶奶。
她浑身是灰,头发乱得像草,却爆发出从来没有过的力气,拖着我往西北角的地窖口冲。
她一把掀开盖板,把我狠狠塞进去。
「千万别出来!我去救你爷!」 她转身就往倒塌的屋子冲,背影决绝。
我趴在地窖里,死死捂住嘴,眼泪疯狂往下掉。
脚步声急促传来。
爷爷举着枪,狼狈地爬过来:「老婆子!快进来!」
奶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气喘吁吁。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重击。
紧接着,是骨头被刺穿的闷响。
爷爷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快要爆裂,浑身剧烈发抖。
他猛地一脚踹盖地窖盖板,扣死搭扣,发出疯狗一样的怒吼。
「狗畜生!我跟你拼了——!」 枪声、嘶吼声、巨爪撕裂肉体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炸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爷爷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我缩在地窖最深处,浑身冰冷,眼泪流干,连哭都哭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了,只剩下风刮过废墟的呜咽声。
地窖盖板,突然被轻轻掀开。
一双绿幽幽的巨眼,在洞口静静盯着我。
是食骨猫。
它俯下身,鼻子轻轻嗅了嗅。
锋利如刀的爪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那一瞬间,我忽然认出了它。
是那只我偷偷喂过剩饭的、瘸腿瞎眼的小三花猫。
它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缓缓收回爪子,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9
我缩在地窖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卡在喉咙口。
直到天彻底亮了,淡白的天光从洞口照进来,我才敢慢慢挪动僵冷的手脚,一点点往上爬。
刚爬出地窖,我就僵在了原地。
院子里一片狼藉。
了的屋顶、断裂的房梁、碎成渣的砖瓦,到处都是血迹。
地上散落着碎骨、破布、还有那杆变形的猎枪。
爷爷没了踪影,只剩下一摊发黑的血和啃得干净的骨头。
只有奶奶,躺在墙角,还算留了个全尸。
我站在废墟中央,浑身发麻,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了,什么也感觉不到。
脚步声从院门外轻轻传来,我缓缓转头。
大姑婆站在门口,一身灰布衣裳,平静地看着满地惨状,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
她背上背着一个陈旧的木匣子,沉甸甸的,一看就是爷爷藏了一辈子的钱匣子。
「小禾,活着就好。」 她走过来,声音依旧沙哑,却很稳。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村子,不能待了。」
她没看地上的狼藉,也没问经过,只是轻轻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我木然地点点头,任由她牵着,一步一步走出这座沾满血和骨头的院子。
门外停着一辆套好的驴车。
大姑婆把我抱上车,拿起鞭子,轻轻一扬。
驴儿迈步,车轮缓缓滚动,离开了这座院子。
路过村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黑石沟。
目光沉沉,说不清是叹是怨。
「老周家,就剩你一个了。」
「这都是天意。」
驴车越走越远,风声在耳边吹着。
身后的黑石沟,渐渐缩成深山里一个小小的黑点。
从此,那里只剩下断墙、枯骨、和一到夜里就会响起的猫啸。
我靠在大姑婆怀里,闭上眼,任由车子带着我,往看不见山的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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