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微光映白头(371~380)

第三百七十一章 墨痕浸齿轮

晨露还凝在修表铺的窗棂上时,杜恒砚已经把那只老座钟的木壳擦得发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牡丹刻纹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撒了把金粉。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沈嘉萤抱着画夹站在门口,帆布封面沾着点墨渍,显然是今早赶画时蹭到的。

“恒砚哥,你看这个!”她把画夹往柜台上一放,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露出里面的画——青瓦屋檐下,座钟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钟摆晃过的地方,墨痕晕成了朵小小的花,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杜恒砚的指尖在画纸上轻轻点了点:“墨该再淡些,像你昨天滴在钟摆上的那样。”他记得她昨天调颜料时,不小心把墨汁洒在了铜制钟摆上,晕开的痕迹像片朦胧的云,倒比刻意画的还好看。

沈嘉萤笑着往墨痕边缘添了几笔浅灰:“还是你看得细。”她忽然注意到他手边的齿轮,“这是从张爷爷那座钟上拆下来的?”

“嗯。”他用细针挑着齿轮齿牙间的灰,“轴孔有点变形,得慢慢磨。”祖父留下的金刚砂条放在旁边,磨得边缘都圆了,“当年爷爷修这种旧齿轮,总爱在砂条上抹点松烟墨,说‘墨能养金属,磨出来的轴才滑溜’。”

沈嘉萤从画夹侧袋里摸出个小砚台,是她昨天在巷尾旧货摊淘的,石质细腻,边缘还刻着朵残荷。“试试?”她往砚台里滴了点清水,用墨锭轻轻研磨,墨香混着修表铺的机油味,漫得满铺都是,像忽然闯进了秋日的书房。

杜恒砚的指尖沾了点墨汁,往砂条上抹了抹。墨汁在砂粒间晕开,磨齿轮时,竟真的少了些刺耳的摩擦声,像有层软布裹着。“果然顺些。”他看着齿轮轴在墨色砂条上慢慢变细,“爷爷说的话,总没错。”

“阿婆说,她先生练字时,也爱把磨秃的笔尖给你爷爷,说‘烧了能当墨,修表时用,比松烟还黑’。”沈嘉萤的铅笔在画纸上沙沙走,画里的齿轮旁多了支秃笔,笔杆上缠着点墨渍,“他说‘文房四宝和修表工具,都是过日子的家伙,得互相帮衬着’。”

杜恒砚的动作顿了顿,往齿轮轴上滴了点机油。墨色的轴在机油里泛着暗光,像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他忽然想起父亲的修表手册,某页画着支毛笔,旁边写着:“民国三十一年冬,用阿萤祖父的秃笔烧墨,修好了恒儿娘的嫁妆表,齿轮转得比新的还欢。”那时他不懂“阿萤祖父”是谁,此刻看着沈嘉萤低头研墨的样子,忽然懂了——原来有些缘分,早在笔尖与齿轮的相遇里,就埋下了伏笔。

“这墨痕该画得再深些。”杜恒砚指着她画里的齿轮,“磨到最后,轴孔周围会积圈墨,像给齿轮戴了个黑镯子。”

沈嘉萤的笔尖在齿轮轴孔旁画了圈浓墨,忽然笑了:“像不像你给我的那枚银齿轮?我给它串了根黑绳,戴在脖子上,阿婆说‘墨色配银,越戴越亮’。”

他的耳尖悄悄红了。那枚银齿轮是他用修表剩下的料打的,送她时没敢多说,只说“画画时能当个镇纸”。此刻听她说戴在脖子上,倒像是那齿轮忽然有了温度,在他手心里发烫。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闯进来,吹得砚台里的墨汁轻轻晃。沈嘉萤的画纸被吹得掀起一角,露出背面的字——是她抄的诗,字迹娟秀,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齿轮,齿牙间嵌着点墨,像颗会转的星。

“写的什么?”杜恒砚忍不住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墨磨偏,笔写尽,齿轮转罢又新年’。”她念得轻轻的,像怕惊了这墨香,“是从张爷爷那本旧诗集里抄的,他说这是当年奶奶写给她的,就夹在讲修表的那页。”

杜恒砚把磨好的齿轮往机芯里装,轴孔与轴严丝合缝,转动时,墨色的轴带着点极轻的“沙沙”声,像笔尖划过宣纸。“这诗,写得好。”他看着齿轮在机芯里慢慢转动,“墨磨偏了,笔写尽了,可齿轮还在转,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沈嘉萤的笔尖在画纸上打了个圈,把那行诗抄在画角:“我把它画下来,这样就不会忘了。”她忽然抬头,眼里的光比砚台里的墨还亮,“等我们老了,也学张爷爷,把故事夹在修表手册里,让后来的人看,好不好?”

杜恒砚往机芯里添了最后枚齿轮,怀表“咔嗒”一声合上了。表盖内侧,他悄悄用针尖刻了朵小小的墨荷,像她砚台上的那朵。“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点墨汁的浓,“还得烧点你的秃笔当墨,修只‘白头表’,让它转一辈子。”

沈嘉萤的脸腾地红了,研墨的手都晃了,墨汁溅在画纸上,晕出朵大大的墨花。她赶紧用画纸盖住,却被他轻轻拉开。“这样才好。”他指着那朵墨花,“像我们现在的日子,有点乱,却透着活气。”

炉子里的炭“噼啪”响了声,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起,像幅被墨汁晕染的画。杜恒砚看着画里的齿轮与秃笔,忽然觉得,所谓白头,或许就像这墨磨的齿轮——磨掉了棱角,浸透了温度,却在彼此的打磨里,转得越来越顺,把每一圈的时光,都走成了墨痕里的暖。

窗外的桂花香漫得更远,连巷口的三花猫都循着香钻了进来,蹲在砚台边,尾巴卷着片掉落的桂花,像在为这满铺的墨香,轻轻打着拍子。沈嘉萤把画夹抱在怀里,忽然说:“等这只表修好,我们去给张爷爷送过去吧?顺便把这画给他看看,说‘齿轮上的墨,都是日子的印子’。”

杜恒砚往怀表上弦的手顿了顿,抬头时正撞见她眼里的光,像墨汁里落了颗星。他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的墨痕蹭在表壳上,留下个小小的印,像枚没说出口的章。

有些等待,本就该在这样的墨香里慢慢熬,熬到墨成灰,笔成秃,熬到彼此的温度,像齿轮嵌进墨染的轴孔那样,严丝合缝,再也分不开。



第三百七十二章 墨痕锁齿轮

晨雾漫过旧巷时,修表铺的木门还没开。杜恒砚蹲在柜台后,手里捏着枚黄铜齿轮,齿牙间卡着点墨渍——是昨夜沈嘉萤研墨时,不小心溅上去的。他用细针一点点挑着墨渍,针尖划过齿轮的纹路,像在解道复杂的锁。

“咔嗒”一声,门被推开条缝,沈嘉萤的画夹先探进来,帆布边角沾着些青灰,是巷口老墙的颜色。“恒砚哥,你看我画的巷弄晨雾。”她把画夹往柜台上一放,纸页上的墨色雾霭里,藏着只猫的影子,“张爷爷说,老墙根的雾最稠,能把猫爪印都泡软了。”

杜恒砚抬眼,画里的雾确实画得妙,浓淡不一的墨痕像被风吹动的纱,猫影藏在雾最浓处,只露出截尾巴尖。“雾里该加几粒星子。”他指尖点在画纸留白处,“昨夜里有星,你忘啦?”

“那是霜星子,会化的。”沈嘉萤笑着往砚台里添水,墨锭转着圈,把清水染成浅灰,“我加了点银粉,像不像星子化在雾里?”她用指尖沾了点银粉,往他手背上抹了下,“这样就不会忘啦。”

他手背上的银粉闪着细光,和齿轮上的墨渍相映,倒像幅精巧的小画。杜恒砚低头继续挑墨渍,忽然说:“张爷爷的座钟,齿轮卡壳了。”

“是上次我们送的那只?”沈嘉萤的笔顿在画纸上,“他说那是他老伴的嫁妆,钟摆上刻着名字呢。”

“嗯,刻着‘婉’字。”杜恒砚从工具箱里翻出个小木盒,里面装着拆下来的机芯零件,最上面的齿轮缠着圈细棉线,“线都磨断了,墨渍渗进轴孔,转不动了。”

沈嘉萤凑过去看,齿轮轴孔里果然凝着团墨,黑得发稠。“用松节油试试?”她想起阿婆说的,松节油能溶墨,“我画水墨画时,墨太浓就用这个洗笔。”

他蘸了点松节油,用细棉签慢慢擦。墨渍在油里化开来,像朵晕开的墨花。“张爷爷说,这钟摆三十年没停过,昨天忽然卡住了,他老伴的照片都震歪了。”杜恒砚的动作轻了些,“许是太想念了。”

沈嘉萤的笔尖在画纸上顿了顿,添了只搭在墙头的白瓷瓶,瓶里插着支干枯的芦苇。“我加了这个,像不像张爷爷窗台上的那只?”她轻声说,“他说婉奶奶生前最爱插芦苇,说风吹着像唱歌。”

杜恒砚抬眼,画里的白瓷瓶确实像,瓶身的裂纹都画得一样——那是去年冬天张爷爷不小心碰掉的,用铜丝缠着才没碎。“钟摆上的‘婉’字,得用金粉描一遍。”他忽然说,“磨掉的地方,补全了才好看。”

“我带来了!”沈嘉萤从画夹侧袋里摸出支金粉笔,是她特意买的,“就知道你会说这个,婉奶奶的名字,该亮亮的。”

齿轮轴孔的墨渍终于清干净了,露出里面细密的纹路。杜恒砚往轴上抹了点机油,指尖转着齿轮试了试,“沙沙”声里带着点墨香,比之前顺多了。“张爷爷说,婉奶奶以前总在钟响时给她研墨,说‘钟摆晃,墨才磨得匀’。”

“那我们也在钟响时研墨吧?”沈嘉萤把墨锭放进砚台,等座钟的报时声。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机芯零件上投下细缝,像给齿轮镶了道金边。

“铛——”座钟的报时声撞在墙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轻轻晃。沈嘉萤赶紧转动墨锭,墨色随着钟摆的节奏变深,浓淡刚好。“你看!真的更匀!”她举起砚台给杜恒砚看,墨汁里浮着层细光,像揉碎的星子。

他低头时,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手背,带着点机油和墨香。沈嘉萤的笔在画纸上晃了晃,墨点落在猫影旁边,像颗小痣。“恒砚哥,你看这猫,像不像巷口那只三花?总爱在老墙根蹭痒痒。”

“像。”杜恒砚把修好的齿轮装回机芯,“它爪子上总沾着墙灰,画里该加点灰调。”

她听话地添了几笔,忽然指着他的袖口笑:“墨渍蹭上去了,像朵小兰花。”他的袖口沾着点墨,是刚才擦齿轮时蹭的,形状倒真像朵含苞的兰。

杜恒砚看了眼,没说话,只是把机芯往座钟里装时,动作慢了些。钟摆重新挂上,晃了晃,发出“嘀嗒”声,比之前清亮。“婉字的金粉,该补了。”他抬头时,正撞见沈嘉萤举着金粉笔,眼里的光比粉还亮。

钟摆上的“婉”字磨得浅了,尤其最后那笔弯钩,几乎看不见。沈嘉萤踮脚够着钟摆,金粉笔轻轻描过,钩尾特意拉长了些,像片柳叶。“这样就不会掉了。”她拍了拍手,金粉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星。

杜恒砚忽然伸手,替她拂掉发梢的金粉。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像触到团暖融融的云。“钟摆晃,别站太近。”他转开脸,假装看座钟的机芯,耳尖却悄悄红了。

座钟的“嘀嗒”声匀了,混着砚台里的墨香,漫在铺子里。沈嘉萤的画摊在柜台上,雾里的猫影旁,多了个修表的人影,低头专注地看着齿轮,袖口沾着朵墨兰。“这样就完整了。”她把画夹合上,“等张爷爷来取钟,让他猜猜画里的人是谁。”

“他会猜是我。”杜恒砚把最后枚螺丝拧好,座钟的报时声又响了,比刚才更浑厚,“婉奶奶的钟,该高兴了。”

沈嘉萤忽然从画夹里抽出张纸,是她临的婉奶奶的字迹——张爷爷说,婉奶奶生前爱写字,尤其爱写“恒”字。纸上的“恒”字笔画沉稳,和杜恒砚修表时的样子很像。“张爷爷说,这字里有股劲儿,像齿轮咬得紧。”

他看着那字,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修表手册,最后页也有个“恒”字,笔锋几乎一样。原来有些缘分,早被前人写进了时光里,藏在墨痕与齿轮的缝隙间,等后人在某个晨雾弥漫的清晨,轻轻拾起。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巷口的三花猫跳上墙头,爪子果然沾着墙灰,和画里的猫影重合。杜恒砚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银粉还在闪,像沈嘉萤眼里的光。座钟的“嘀嗒”声里,墨香缠着机油味,像段说不尽的话。

他忽然拿起支修表用的小镊子,蘸了点砚台里的浓墨,往刚才修好的齿轮轴上点了点。墨滴慢慢渗进轴孔,像给齿轮加了把锁。“这样,就不会再卡了。”

沈嘉萤看着那点墨,忽然笑了:“像给齿轮盖了个章。”

“嗯,”他应着,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金粉上,“我们的章。”

座钟又“铛”地响了一声,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泛起涟漪,把两人的影子晃得轻轻动。阳光彻底漫进铺子,照在齿轮的墨痕上,像给那段藏在时光里的缘分,镀上了层永远不会褪色的暖光。

原来所谓永恒,从不是坚硬的承诺,而是像这齿轮与墨痕,在日复一日的打磨里,把彼此的气息,刻进最深处的纹路里,任时光冲刷,也磨不掉半分。就像此刻,他修着带她墨渍的齿轮,她画着有他影子的晨雾,座钟的“嘀嗒”声里,藏着两个名字,和一段刚开头,就注定不会结束的故事。



第三百七十三章 墨晕染时针

晨露在窗棂上凝成细珠时,杜恒砚正用鹿皮擦拭那只刚修好的座钟。钟摆上的“婉”字被金粉补得发亮,随着摆动在墙上映出细碎的光,像谁撒了把碎星子。沈嘉萤的画摊在柜台上,雾里的三花猫旁,修表人的袖口墨兰被晨光照得半透明,倒像是沾着露水。

“恒砚哥,你看这墨会跑。”沈嘉萤忽然举着张宣纸凑过来,纸上的淡墨雾霭晕出了圈浅灰,是她故意泼了点清水,“张爷爷说婉奶奶的画就这样,墨会自己找路走。”

杜恒砚放下鹿皮,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晕开的墨:“是纸的缘故。这种陈年宣纸纤维松,墨汁走得欢。”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纸谱,里面夹着张同款宣纸,边角写着“萤光”二字,字迹娟秀,和沈嘉萤此刻的笔锋有几分像。

“那我们也用这种纸画钟好不好?”她眼睛亮起来,从画夹里抽出张泛黄的宣纸,边缘带着点虫蛀的小缺口,“这是张爷爷给的,说婉奶奶当年就用这个画巷景。”

座钟忽然“嘀嗒”跳了下,像是在应和。杜恒砚取过她的狼毫笔,在砚台里蘸了点清水调开墨,笔尖悬在纸上时顿了顿——他很少动笔,指尖常年握着螺丝刀,此刻捏着笔杆竟有些发紧。沈嘉萤看出他的局促,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腕往纸上落:“像修齿轮那样就好,别较劲。”

墨尖触纸的瞬间,他忽然松了劲,淡墨顺着笔尖漫开,竟真像晨雾漫过巷口的样子。沈嘉萤的指尖压着他的,慢慢往回收,墨痕弯出道弧线,像座钟的轮廓。“你看,比用圆规画的自然。”她仰头时,发梢扫过他的下巴,带着点松烟墨的清苦气。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起昨夜整理旧物,翻到父亲藏在表盒底层的信。泛黄的信纸上,母亲的字迹里总夹着墨团,父亲在旁批注“萤儿研墨总走神,墨滴在信上倒像朵云”。那时他不懂“萤儿”是谁,此刻看着纸上晕开的墨钟,忽然就懂了。

“该画钟摆了。”沈嘉萤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她抽走他手里的笔,蘸了浓墨在钟底拖出道直线,末端点了个墨点,“婉奶奶说钟摆是‘时光的尾巴’,得沉重点才拖得住日子。”

杜恒砚从工具箱里找出片薄铜片,是他昨天修好齿轮时剩下的边角料,用锉刀轻轻磨出个小环,往墨点上一按,铜光映着墨色,倒真像钟摆坠着的铜锤。“这样就沉了。”他低头时,睫毛扫过她的发顶,闻到点淡淡的墨香混着皂角味,是她昨天新买的洗手皂。

沈嘉萤忽然指着窗外:“三花来了!”巷口的老墙根下,那只三花猫正用爪子扒拉墙灰,尾巴扫过沾着露水的青苔,像在画水墨画。她抓起笔蘸了淡灰,飞快地在钟旁添了道猫影,爪子处特意点了几个灰点,“你看它爪子上的灰,和画里的一样吧?”

座钟“铛”地响了九下,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晃了晃。杜恒砚下意识地看表,却发现腕上的老怀表停了——昨夜为了修座钟忘了上弦。他解下怀表递给沈嘉萤:“帮我拿着,我上弦。”

她接过来时,指腹蹭过表盖内侧的刻字,是朵极小的兰花,和他袖口那墨渍形状几乎一样。“这是你刻的?”她指尖轻轻摸着刻痕,“像你修齿轮时的样子,一点都不手抖。”

“我娘教的。”他上着弦,声音放得很轻,“她说刻在表盖里,就像把人藏在时光里,走得再远都丢不了。”怀表重新走动的“嘀嗒”声里,他忽然说,“她也叫萤萤,和你就差个字。”

沈嘉萤的笔顿在纸上,墨滴落在猫影的尾巴上,晕出个小墨团。“那她也爱研墨吗?”她声音很轻,像怕惊了时光似的。

“爱,”杜恒砚看着怀表盖内侧的兰花,忽然笑了,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我爹说她研墨总把墨锭掉进砚台,溅得满脸墨点,像只花脸猫。”

纸上的墨钟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小人影,正踮着脚往砚台里捞墨锭,发间落着个墨点。沈嘉萤把笔放下,指尖摸着那个小人影:“是你娘吗?”

“是。”他拿起那片铜环,往小人影的发间一按,“她总爱戴我爹给她打的铜簪,说比银的沉,不容易掉。”

晨光漫过柜台,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叠在起的水墨画。沈嘉萤忽然想起张爷爷今早说的话:“婉奶奶走那年,座钟停了三天,我爹对着钟摆哭,说‘时光的尾巴断了’。”她往墨钟的摆线末端又点了点墨,“现在接上了,对吧?”

杜恒砚没说话,只是从里屋抱出个木盒,里面是他攒了多年的墨锭,有母亲留下的旧墨,也有他自己买的新墨,最底下压着张褪色的红纸,剪着两个连在起的“囍”字。“张爷爷说,婉奶奶的嫁妆里有这个,”他把红剪纸往墨钟顶上一贴,红纸映着墨色,竟有种说不出的暖,“他说这样,时光的尾巴就有牵挂了。”

沈嘉萤忽然抓起他的手,往砚台里蘸了点墨,在红纸上按了个手印,又把自己的手印按在旁边,两个墨手印像两朵并蒂的花。“这样就更牢了。”她眼里的光比金粉还亮,“恒砚哥,以后我们修过的表,都在里面刻朵兰,好不好?”

怀表的“嘀嗒”声和座钟的“嘀嗒”声慢慢合在起,像两段缠绕的弦。杜恒砚看着纸上交叠的手印,忽然想起父亲信里最后一句:“墨会晕,人会走,但牵挂像铜环扣着钟摆,总能把时光拽回来。”

窗外的三花猫跳上窗台,尾巴扫过窗台上的砚台,溅出的墨点落在沈嘉萤的画夹上,像颗小星子。她笑着去赶猫,袖口沾着的墨蹭在他胳膊上,又印出朵小兰花。

“墨又跑了。”他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座钟里慢慢升温的铜齿轮。

“跑就跑呗,”沈嘉萤的笔在墨钟旁添了行小字,“时光本来就没个准头,跟着墨走,反而不会错。”

座钟的钟摆晃得更欢了,金粉描的“婉”字在光影里跳着舞,映得那两个墨手印,像在慢慢长出根须,缠着钟摆,缠着砚台,缠着窗外漫进来的晨光,把两段隔着时光的故事,织成了幅不会褪色的画。



第三百七十四章 墨痕浸木纹

晨雾还没褪尽时,沈嘉萤就抱着画夹蹲在修表铺门口了。露水打湿了她的帆布裙摆,鞋尖沾着巷口青石板的苔痕,像不小心踩碎了块绿玻璃。她手里捏着半截炭笔,在画纸上飞快地勾着——杜恒砚的修表铺木门上,那道被岁月啃出的木纹,在晨雾里像条蜷着的蛇。

“你倒是会找地方。”杜恒砚推开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叹,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他手里端着只粗瓷碗,热气裹着米香漫出来,是刚熬好的白粥,上面浮着层薄得发亮的米油。

沈嘉萤仰头冲他笑,炭灰蹭在脸颊上,像只偷喝了墨汁的猫:“这木纹会说话呢。你看这儿,”她指尖点着门板上道歪斜的刻痕,“像不像只兔子?上次三花猫在这儿磨爪子,爪尖划的印子,倒比我画的灵动。”

杜恒砚低头看,那刻痕确实像只歪耳朵兔子,是前几天下雨时,那只总来偷食的三花猫留下的。他把粥碗往她面前的石阶上一放,瓷碗磕在石头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先吃粥,凉了就凝油了。”

她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米香混着晨雾的潮气漫进喉咙,暖得人鼻尖发酸。“你铺子里的老座钟该上弦了。”她含着粥含糊地说,眼睛瞟向屋里——那只摆放在柜台最高处的老座钟,钟摆早停了,玻璃罩上蒙着层薄灰,像蒙着层没擦干净的眼泪。

杜恒砚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正好罩住沈嘉萤的画纸。她看见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个积灰的木箱,里面垫着块褪色的蓝印花布,掀开时扬起的灰在光柱里跳舞。

“这是什么?”她凑过去,看见布上放着些零碎的铜件,还有个缠着红线的小木盒,盒盖上刻着朵半开的玉兰,刻痕深得能卡住指甲。

“我娘的东西。”他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她以前总说,木盒要养,得用手天天摸,木纹才会透着光。”他指尖抚过盒盖,那玉兰的花瓣被磨得发亮,显然被摸了许多年。

沈嘉萤忽然屏住呼吸——木盒侧面,贴着张泛黄的糖纸,是早就停产的橘子糖,糖纸边角卷得像只干蝴蝶。她小时候在外婆的旧抽屉里见过同款,外婆说那是她娘年轻时最爱吃的糖。

“这糖纸……”她指尖刚要碰到,就被杜恒砚轻轻按住。他的掌心带着修表留下的薄茧,蹭在她手背上有点痒。

“别碰,会碎。”他把木盒往怀里收了收,像抱着团易碎的云,“我娘走那年,我在她枕头下找着的。糖早就化了,就剩这张纸,粘在盒上撕不下来,撕了怕连最后点甜味都留不住。”

沈嘉萤的炭笔在画纸上顿了顿,忽然在兔子刻痕旁边,添了朵小小的玉兰花。“我奶奶说,旧东西粘在一块儿,就成了新念想。”她抬头时,看见杜恒砚正看着她的画,眼神里的东西说不清是软还是涩,“你看,玉兰配兔子,倒像那么回事。”

他没说话,转身去擦那只老座钟。玻璃罩被他用软布擦得透亮,露出里面镀金的钟摆,摆锤上刻着的“婉”字被磨得浅了,像快要被时光舔掉。他往钟里上弦时,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白,弦轴发出“咔咔”的轻响,像牙齿在慢慢咬紧。

“你娘也叫婉婉?”沈嘉萤忽然问。她前几天去巷尾张奶奶家借颜料,张奶奶翻旧相册时,指着张穿布拉吉的姑娘说:“这是恒砚他娘,人如其名,笑起来像朵刚开的玉兰。”

钟摆“嘀嗒”一声开始晃动,杜恒砚的动作顿了顿。阳光正好落在钟面上,把“婉”字照得发亮,像有人在字底藏了片金箔。“嗯。”他应了声,指尖在钟摆上轻轻碰了碰,“她总说,钟摆晃得匀,日子就走得稳。”

沈嘉萤的画纸上,木纹里的兔子旁边,又多了个小小的钟摆,摆线故意画得歪歪扭扭,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我昨晚梦见这钟响了。”她忽然说,炭笔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响了好长声,把巷子里的灯都震亮了,三花猫追着灯影跑,爪子踩得石板路‘哒哒’响。”

杜恒砚往座钟里添了点机油,金属摩擦的“沙沙”声混着钟摆的“嘀嗒”声,倒像支不成调的曲子。“梦是反的。”他说,却在转身时,悄悄把座钟的玻璃罩往紧旋了旋,“这钟三十年没响过了,零件早就锈死了。”

“那我们修活它好不好?”沈嘉萤眼睛亮起来,炭笔在纸上圈出个大大的问号,“我画图纸,你修零件,就像……就像把碎了的月亮拼起来。”

他低头看她的画,纸上的木门木纹已经蔓延开来,缠上了座钟的玻璃罩,像条绿色的藤蔓。而藤蔓尽头,他娘的玉兰花木盒正躺在月光里,糖纸在盒角闪着微光。

“难。”他吐出个字,却从工具箱里找出副放大镜,对着木盒上的玉兰刻痕仔细看,“这木盒的锁扣坏了,得重新打个铜件,形状得跟原来的分毫不差。”

沈嘉萤立刻把画纸翻到背面,铅笔飞快地勾勒锁扣的样子——她昨天帮他整理柜台时,见过这木盒,锁扣是只小小的铜蝴蝶,翅膀断了只,像被风吹折的。“这样?”她举着画稿凑到他眼前,铅笔屑落在他手背上,他没躲。

晨光漫过柜台,落在她的画稿上,那只断翅蝴蝶的轮廓在纸上微微发颤,倒像是要从纸里飞出来。杜恒砚的喉结动了动,忽然从墙角拖出个铁砧,又找出根红铜条,锤子敲在铜条上发出“叮当”声,惊得沈嘉萤手里的铅笔都掉了。

“你这是……”

“打锁扣。”他头也没抬,锤子落下的力道很稳,红铜在砧上慢慢变扁,像块被揉软的糖,“你画的翅膀弧度对,就按这个来。”

沈嘉萤忽然笑出声,蹲在旁边看他敲打铜条。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像块被打磨过的玉,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倒比她画里的墨痕还柔和。她忽然想起张奶奶的话:“恒砚他娘走得早,他爹守着这铺子,把他拉扯大,爷俩就靠修表过活,他手上的茧子,比铺子里的铜件还老。”

锤子声忽然停了。杜恒砚举起初具雏形的铜蝴蝶,阳光透过蝴蝶的镂空翅膀,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钻。“还得磨。”他说着,从抽屉里找出块细砂纸,慢慢打磨蝴蝶的边缘,“我娘说,铜活儿得磨到能映出人影,才算成了。”

沈嘉萤的画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敲铜的人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行小字:“晨光里的锤子会唱歌。”她把画纸往他面前推了推,炭笔在他手臂上轻轻点了下,“给,你的影子。”

他低头看,画里的人影肩上落着只麻雀,正是刚才被惊飞又飞回来的那只,正歪着头啄他肩上的灰。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上的炭灰,动作轻得像掸掉片羽毛:“你呀。”

座钟的“嘀嗒”声越来越匀,混着锤子敲铜的轻响,在晨雾散尽的巷子里漫开。沈嘉萤看着他手里渐渐发亮的铜蝴蝶,忽然觉得,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碎片,就像这铜件上的毛刺,只要肯慢慢磨,总能露出光来。

而她画纸上的木纹,还在继续蔓延,像条温柔的蛇,悄悄缠上了敲铜人的裤脚。



第三百七十五章 木纹缠铜丝

晨雾刚漫过巷口的青石板,杜恒砚的修表铺木门就“吱呀”一声吐出道窄缝。沈嘉萤抱着画夹蹲在门槛外,鞋尖蹭着门轴积年的木垢,像只蹭痒的猫。她画纸上的铅笔正沿着门板的裂纹游走,把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描成蜿蜒的河。

“这木纹里藏着条路呢。”她侧头冲门里喊,声音惊起檐下的麻雀,“你看这块发黑的地方,像不像座小桥?”

杜恒砚从满桌的齿轮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映着晨光。他手里捏着枚铜丝,正往怀表机芯里穿,细如发丝的铜丝在指尖弯出精巧的弧度,像在编织看不见的网。“别蹲那儿,潮气重。”他推开半扇门,门框上的旧铜锁晃了晃,锁孔里还卡着半片去年的桂花。

沈嘉萤顺势挤进门,画夹往柜台上一放,纸页哗啦散开。最上面那张画里,门板的裂纹缠绕着铜丝,像两条纠缠的蛇。“我奶奶说,老木头会呼吸,你听——”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是不是有‘沙沙’声?像在说悄悄话。”

他没接话,正用镊子夹着铜丝穿过齿轮的细缝。怀表的机芯在放大镜下像座微缩的迷宫,铜丝每一次弯折都得屏住呼吸,稍不留神就会折成废线。沈嘉萤凑过去看,睫毛差点扫到他的手背,他指尖顿了顿,铜丝在镊子下突然弯出个漂亮的圆环。

“你看,”他低声说,“这样就不会滑了。”

画夹里掉出张速写,是昨晚画的修表铺夜景:月光从天窗漏下来,在满地零件上撒了层银粉,杜恒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正弯腰给座钟上弦。沈嘉萤捡起来往他面前递:“你看这影子,像不像你娘留下的那只木盒?”

他的动作慢了半拍。那只刻着玉兰的木盒此刻正躺在柜台深处,垫着褪色的蓝印花布,盒盖边缘的铜蝴蝶锁扣是前几日刚打的,磨得发亮,能映出沈嘉萤画夹上的卡通图案。“她以前总在这柜台前磨墨,”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铜丝落地,“墨条磨出的浆子,顺着木纹渗进木头里,现在下雨还能看出印子。”

沈嘉萤的铅笔突然顿在纸上。她想起昨天帮他整理抽屉时,摸到块发硬的墨锭,侧面刻着个“婉”字,墨香混着樟木味,像藏了个春天。“那我把墨锭画进画里吧,”她笔尖在纸上顿出个墨点,“就放在木盒旁边,像在说悄悄话。”

修表铺的后窗忽然飘进片银杏叶,落在怀表机芯上。杜恒砚用镊子夹起来,叶片的纹路和机芯的齿轮竟有几分相似。“你看这叶脉,”他把叶子递给她,“和你画里的木纹多像,都是分岔的路,却总能绕回原点。”

沈嘉萤把银杏叶夹进画夹,忽然发现他袖口沾着点墨痕——是昨天她调颜料时蹭上的,藏在布料的纹路里,像粒不小心掉落的星。“你的袖口在发光呢。”她伸手想去碰,指尖刚要碰到布料,他却突然低头吹了吹机芯,铜丝在气流里轻轻颤,像在躲闪。

“座钟的摆锤该换了。”他转开话题,从工具箱里翻出个小铜锤,“你上次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摆锤,倒提醒我了,旧的太沉,走起来总卡壳。”

画夹上的铅笔滚到地上,沈嘉萤弯腰去捡,看见柜台下露出半只蓝布鞋底——是他娘留下的那双布鞋,鞋头绣着玉兰,针脚被岁月泡得发涨,却依旧挺括。她忽然想起张奶奶说的话:“婉姑娘当年总在鞋里垫桂花叶,说走累了闻着香,后来恒砚学她,修表时也爱在抽屉里放片干桂花。”

“你抽屉里的桂花该换了。”她直起身时,手里捏着片新鲜的桂花,是今早从巷口老树上摘的,“我奶奶说,新鲜的香能透进木头里,比干花有劲儿。”

他接过桂花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铜丝在怀表机芯里终于绕成完美的环,他把机芯往外壳里装,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这怀表是民国时的款,当年它的主人总爱在表盖里刻字,你看——”他掀开表盖,内侧果然有行细密的刻痕,像句没写完的诗。

沈嘉萤的铅笔在画纸上飞快游走,把刻痕画成蜿蜒的藤蔓,缠绕着怀表的齿轮。“我猜是位姑娘刻的,”她歪着头笑,“字里带着点撒娇的劲儿,像在说‘快点走呀,等你呢’。”

门板忽然被风推得晃了晃,门框上的铜锁发出轻响。檐下的麻雀又飞回来,落在画夹上,爪子蹭过纸页,留下细碎的划痕。沈嘉萤看着那些划痕,忽然在木纹旁边添了几笔,像麻雀的脚印。

“你看,”她把画举起来,“老木头、铜丝、桂花,还有小麻雀,都在这张纸上了。”

杜恒砚的怀表“咔嗒”一声合上,表盖内侧的刻痕被藏回黑暗里。他看着画纸上缠绕的纹路,忽然伸手,指尖沿着那些铅笔线条慢慢滑过,像在抚摸条看不见的河。“这样,”他说,“就不会断了。”

晨光漫过柜台,把满地的齿轮照得发亮,每枚齿轮的齿牙间,都像藏着句没说出口的话。沈嘉萤的画夹敞着,风掀起纸页,把那些木纹、铜丝、桂花和脚印,都吹成了缠在一起的线,在修表铺的空气里轻轻晃。

巷口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暗,像块吸饱了故事的墨锭。而修表铺的木门缝里,正渗出淡淡的墨香和铜丝的气息,混着新摘的桂花香,在旧巷里漫开,像段刚起头的旋律,不急不缓,却让人忍不住想跟着哼下去。



第三百七十六章 墨痕浸木

晨雾把旧巷泡得发涨时,沈嘉萤已经蹲在修表铺的门槛上,用铅笔尖戳着门板上的木纹玩。那些深褐色的纹路像条迷路的河,被她戳得歪歪扭扭,倒添了几分活气。

“恒砚哥,你看这块木头是不是哭过啊?”她忽然回头,鼻尖沾着点雾珠,“这些纹路湿乎乎的,像眼泪流成的道道。”

杜恒砚正在柜台后擦一只老怀表的表蒙,绒布擦过玻璃时发出细碎的响。他抬眼望过去,晨光正从雾里挤出来,把她的睫毛染成半透明的,像沾了露水的蝶翼。“是雾潮。”他说着,从墙角拖过只矮凳,“坐这个,地上凉。”

沈嘉萤挪到凳上,画夹往膝盖上一搁,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勾出他的侧影:“我奶奶说,老木头都有记性,会记着住过的人、说过的话……”她忽然停笔,盯着他手边的墨锭,“你昨晚磨的墨还剩着呢?”

砚台里的墨汁泛着层亮膜,是昨晚没写完的字留下的。他今早来时,看见沈嘉萤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脸颊压着张画满齿轮的纸,墨汁在纸上晕出朵模糊的云,倒比他写的字还像样。此刻他捏着墨锭转了转,墨香混着雾的潮,漫开来时,倒真像奶奶说过的“老木头在说话”。

“等雾散了写。”他把怀表放在柜台角,表盖内侧的刻痕在微光里若隐若现。那是多年前刻的,那时他刚学会用刻刀,手指被划得直流血,却执拗地要在表盖里刻朵玉兰——他娘总爱在襟上别着玉兰,说闻着香就不心慌。后来表盖被磨得发亮,刻痕浅了,却像长在了木头里,摸上去时,总比别处温软些。

沈嘉萤的铅笔忽然戳到他手背:“在想什么?脸都僵了。”她把画夹举起来,上面多了只蹲在柜台后的猫,眼睛圆溜溜的,像他刚才发呆的样子。“像不像?”

他的指尖在怀表上顿了顿,忽然伸手抽走她的画夹。沈嘉萤“哎”了一声,却见他翻到前几页,停在那张画着木纹与铜丝的纸上,指腹蹭过画里的桂花:“这里的叶脉画反了。”

“哪有?”她凑过去抢,发梢扫过他的手腕,像只小刷子。他却按住画夹不让,另一只手拿起她的铅笔,在纸上添了几笔:“叶脉分阴阳,朝上的面纹路密些,朝下的疏……”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墨香,沈嘉萤忽然不抢了,只盯着他的手指。他的指尖沾着点墨,捏着铅笔时指节微微泛白,添的几笔像活过来似的,让那片叶子忽然有了光,像是正被太阳照着。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轻声问。

他抬眼时,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像两滴落在砚台里的墨,轻轻撞了下,漾开圈浅晕。“修表时看久了齿轮的齿纹……”他忽然转开脸,去拿那只老怀表,“这表的主人说,要在背面刻几个字。”

表壳是银的,刻字时得格外轻,不然会留下划痕。他捏着刻刀的手很稳,沈嘉萤看着他垂着眼帘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他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他写的是“旧巷长”三个字,墨汁没干时被她的头发蹭了下,“巷”字的捺脚拖出道长痕,倒像条真的巷子,弯弯曲曲地通向雾里。

“刻什么字?”她好奇地凑得更近,肩膀快贴上他的胳膊。

“客人家的姑娘叫‘晚晚’,”他说,刻刀在银面上划出细碎的响,“想刻‘晚来安’。”

“晚来安……”沈嘉萤念叨着,忽然在画纸上画了个小小的月亮,“等刻完了,月亮该出来了吧?”

雾正在散,阳光像被谁掀开了帘子,一缕缕落在柜台上。杜恒砚刻完最后一笔“安”字,银面的反光晃了眼,他忽然看见沈嘉萤的画里,月亮旁边多了个小小的修表铺,屋檐下挂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半行字:“墨痕浸木时,月上柳梢头。”

他把怀表递给客人时,手指忽然被沈嘉萤塞进来的画纸硌了下。低头看时,画里的猫正踮着脚够灯笼,尾巴卷着片玉兰花瓣,花瓣上的纹路,和他娘别过的那朵,一模一样。

雾彻底散了,巷子里的青石板亮得像浸了油。沈嘉萤蹲在门口数蚂蚁,忽然听见他在柜台后开了腔:“中午想吃什么?”

她回头时,看见他正在擦砚台,墨汁被擦成淡灰色的云,飘在水里,像幅没画完的画。阳光落在他发顶,把那几缕总不肯服帖的头发,染成了金的。

“吃面吧!”她蹦起来,画夹往背上一甩,“我去买面,你准备好你的秘制酱料——上次吃了念念不忘呢!”

他“嗯”了一声,等她跑远了,才拿起那张画,指尖抚过猫尾巴上的玉兰花瓣。柜台的木纹里,还留着昨晚她蹭的墨痕,和多年前娘不小心打翻的墨汁印子,慢慢晕在一块儿,倒像幅藏了时光的画,在阳光下,泛着温温的、软软的光。



第三百七十七章 灯芯裹墨

晨露刚从瓦檐滴落,杜恒砚已经把拆解开的怀表机芯摆成了星图的模样。黄铜齿轮泛着温润的光,最小的那个齿牙上还沾着点墨——是昨夜沈嘉萤画他时,笔尖蹭到的。他捏着镊子夹起齿轮,忽然听见巷口传来竹篮晃荡的声响,抬头时,正撞见沈嘉萤站在木门框里,逆光的轮廓镶着层金边,手里的柳条篮里露出半截葱绿。

“买着新摘的小葱了!”她把篮子往柜台边一放,带进来的风卷着巷口的桂花香,“王阿婆说这是今春最后一茬小葱,再不吃就得等明年了。”说着掀开蓝布,里面卧着几个圆滚滚的白瓷碗,碗沿沾着细密的水珠,“还顺道买了豆腐脑,你上次说咸口的更对味。”

杜恒砚放下镊子,指尖在机芯上留下个浅淡的墨印。他看着沈嘉萤把瓷碗摆到柜台上,碗底的防滑纹正好嵌进木头的裂纹里,像天生该长在这儿。“刚拆到擒纵轮,”他指了指摊开的绒布,“比上次那只薄了半分,得换个游丝。”

沈嘉萤凑过去,鼻尖差点碰到他的手腕,赶紧往后缩了缩,手里的葱花撒了半把。“就是会转的那根细铁丝?”她蹲在绒布旁,指尖悬在游丝上方,不敢碰,“上次你说它像姑娘家的头发,软乎乎的还弹得很。”

“弹性得刚好,太硬会断,太软又走不准。”杜恒砚从木盒里挑出卷新游丝,银亮的细丝在他掌心蜷成圈,“就像……”他顿了顿,看了眼沈嘉萤被风吹乱的碎发,“就像你束头发的红绳,松了会散,紧了勒得慌。”

沈嘉萤的指尖猛地一颤,葱花落在游丝上,她慌忙用镊子去夹,却把游丝拨得缠成了团。“对、对不起!”她脸涨得通红,眼看着杜恒砚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缠成乱麻的游丝就乖乖舒展开,细得像根会呼吸的银线。

“别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稳,“画你的画去,别在这儿添乱。”话虽硬,却把缠了葱花的游丝小心放进酒精棉里擦,没半分不耐烦。

沈嘉萤哦了一声,乖乖退到靠窗的木桌旁,摊开画纸时,耳尖还烧得厉害。她笔尖悬了半天,落下去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齿轮,齿轮齿牙上还挂着根红绳——刚画完就懊恼地想涂掉,却见杜恒砚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目光落在画纸上。

“画得不错。”他忽然说,手里拿着修好的游丝,“擒纵轮配游丝,就像红绳缠齿轮,得找到刚好的力道。”他把游丝安进机芯,齿轮立刻“咔嗒”转了半圈,“你看,这样就顺了。”

沈嘉萤盯着他的侧脸,晨光从他耳后溜进来,把那截没剃干净的发茬染成金的。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巷尾听见王阿婆跟人说,杜师傅年轻时总在柜台后贴张画,画上的姑娘梳着双丫髻,发绳是红的,跟她现在束发的这根一模一样。

“杜师傅,”她忽然开口,笔尖在齿轮旁添了盏灯笼,“你说旧巷子的灯,是不是都记得住人的样子?”她指的是巷口那盏老灯笼,玻璃罩上布满裂纹,却总在黄昏准时亮起,“王阿婆说那灯是你爹年轻时挂的,照过好多人。”

杜恒砚的动作顿了顿,游丝刚好卡进轴槽。“嗯,”他低头继续安装齿轮,声音轻得像落了片桂花,“它记得住谁总在亥时经过,谁的脚步声重,谁总爱靠着灯柱喘气。”他顿了顿,“就像这怀表,记得住谁总在寅时来修,谁的表盖里刻着字,谁的表链上挂着平安扣。”

沈嘉萤的笔尖一顿,落在灯笼的灯芯上。她忽然想起今早路过灯笼时,看见玻璃罩内侧有层薄灰,灰上印着个淡淡的手印,大小跟她的差不多——原来自己总在那儿蹭灯暖手的事,连灯笼都记得。

“那它记得住去年冬天,有个姑娘在灯笼下摔了跤,还哭了鼻子吗?”她故意逗他,却看见杜恒砚的耳根悄悄泛红。

“记得。”他说得飞快,像怕被风吹走似的,“那姑娘摔在雪地里,手里的画夹飞出去,画纸散了一地,上面全是齿轮和猫。”他转身时,怀表机芯刚好装好,轻轻一拧,发出清脆的“嘀嗒”声,“你看,连怀表都记得,那天的雪下了多久。”

沈嘉萤的画纸上,灯笼的光忽然晕开了,漫过齿轮,漫过红绳,漫到柜台后的人影上。她看着杜恒砚把装好的机芯扣进表壳,忽然发现他左手腕内侧有块浅疤,像被什么细东西勒过——跟她画里那个双丫髻姑娘的发绳勒出的印子,简直一模一样。

巷口的灯笼忽然晃了晃,玻璃罩上的裂纹透出暖黄的光,照得柜台前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沈嘉萤的笔尖终于落下去,在灯笼旁添了行小字:“灯芯裹着墨,墨里藏着光。”

杜恒砚恰好上好表盖,怀表“嘀嗒”声与画纸上的墨迹同时落下。他拿起怀表递给客人时,目光扫过沈嘉萤的画,在那行小字上停了片刻,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下。

巷口的风卷着桂花香闯进来,吹得画纸轻轻颤,灯笼的光晕在纸上漫开,把齿轮上的红绳染成了暖的。沈嘉萤忽然觉得,这旧巷的时光,就像杜恒砚手里的怀表,走得慢,却把每个细节都刻得深,连风经过时,都带着点舍不得走的黏。



第三百七十八章 墨痕浸木纹

晨雾还没褪尽,巷口的老灯笼垂着颗松脱的灯穗,被风推得轻轻撞着木柱,发出“笃笃”的响。杜恒砚正用鹿皮擦一块刚收来的旧表壳,黄铜底盖磨得发亮,能照见他半张脸——眼尾的细纹里还沾着昨夜的墨,是沈嘉萤画他修表时,笔尖甩过来的。

“你看这纹路。”他忽然开口,把表壳往沈嘉萤面前推了推。姑娘正趴在柜台上,用铅笔描他工具箱里的齿轮,闻言抬起头,鼻尖蹭到了悬在半空的表链,痒得缩了缩脖子。

表壳内侧的木纹像片缩小的森林,深浅交错的沟壑里积着薄灰,被杜恒砚用软毛刷扫过,露出底下藏着的细小花纹。“是手工雕的蔷薇。”他指尖划过那朵半开的花,“以前的匠人总爱在这些地方藏心思,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嘉萤的铅笔在纸上顿了顿,忽然把画纸倒过来:“你看,像不像巷口那丛爬墙虎?”她画的齿轮旁,不知何时添了几笔缠绕的藤蔓,墨线里混着点赭石色,是她用指尖蘸了茶水晕开的。

杜恒砚瞥了眼画纸,没说话,手里的毛刷却慢了下来。墙角的座钟“当”地敲了一声,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几滴雨珠顺着瓦缝落下来,打在沈嘉萤的画纸上,洇开个浅灰的圈。

“呀!”她慌忙去捂,却把墨线晕得更开,倒像给藤蔓添了片雾。

“别动。”杜恒砚抽过张吸水纸,轻轻按在晕开的地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这样更好。”他指着那片雾蒙蒙的痕迹,“像晨露打湿了叶子。”

沈嘉萤眨眨眼,忽然笑了,用铅笔在晕痕旁画了只蜷着的猫,尾巴尖刚好扫过那片灰雾。“那再加只守夜的猫。”她说着,往他手边凑了凑,画纸边缘蹭到他的袖口,沾了点表油,在纸上印出个淡金的点。

他的工具箱最底层,压着本磨掉脊的本子,纸页黄得发脆。沈嘉萤今早翻到过,里面夹着片干枯的蔷薇花瓣,花瓣旁的字写得极轻,像怕被人听见:“三月初七,雨,她总爱摘巷口的蔷薇别在表链上。”字迹跟他现在修表时写的维修记录,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更瘦些,带着点没长开的青涩。

“这表壳要抛光吗?”沈嘉萤忽然问,指尖点着那朵蔷薇,“抛亮了肯定好看。”

“不抛。”杜恒砚把表壳收进木盒,“磨掉了包浆,就像把老巷的墙皮刮了重刷,味儿就变了。”他从柜底拖出个藤筐,里面码着些旧表带,牛皮的、鳄鱼皮的,还有条编着细银线的,边角磨得发亮。“昨天给你找的表带,试试?”

那条表带是深棕色的牛皮,上面用银线绣着极小的齿轮,是他前几日趁沈嘉萤不在,拆了自己的旧表链改的。沈嘉萤接过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像摸过砂纸打磨的木头,粗粝里藏着点温。

“你绣的?”她把表带绕在手腕上,银线在晨光里闪着细亮的光,刚好能扣住最里面的孔。

杜恒砚低头继续擦表壳,耳尖却红了:“别乱动,扎手。”他指的是表壳边缘的毛刺,话一出口才觉不妥,喉结动了动,又补了句,“我给你找副手套。”

沈嘉萤没接手套,却从包里翻出个小瓷罐,挖了点透明的膏体往他手上抹:“王阿婆说这是蜂蜡调的,防裂。”她的指尖蹭过他虎口的旧伤,那是去年修表时被弹簧弹的,至今留着个月牙形的疤。

“你画里的齿轮,总爱往左边歪。”杜恒砚忽然说,把擦好的表壳放进绒布盒,“其实该往右偏半分,这样才顺着手腕的弧度。”

沈嘉萤的铅笔在纸上转了个圈:“因为我总用左手画呀。”她举起左手,手腕上的表带随着动作轻轻晃,银线齿轮在晨光里跳着细碎的舞,“就像你总用左手拧螺丝刀,右手扶着表盖,我画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跟着歪了。”

杜恒砚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他想起无数个清晨,自己确实总用左手握工具,因为右手要稳住零件——这个连自己都没留意的习惯,竟被她画进了画里。

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的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嗒嗒”的响,像在数着什么。沈嘉萤的画纸上,齿轮旁多了只握着螺丝刀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个月牙形的疤,银线表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刚好接住从瓦缝漏下来的光斑。

“画好了。”她把画纸推过去,上面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页面,齿轮藏在叶影里,表壳上的蔷薇与巷口的爬墙虎缠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表上的花,哪是墙上的藤。

杜恒砚的指尖落在画中那只手上,停在月牙形的疤上,忽然觉得工具箱底层的旧本子,那片干枯的蔷薇花瓣,好像在这一刻吸饱了潮气,慢慢舒展开来。

座钟又“当”地响了一声,阳光终于翻过墙头,照在沈嘉萤的画纸上,把墨线里的赭石色晒得暖融融的。杜恒砚拿起那只雕着蔷薇的表壳,往她面前一递:“帮我个忙。”

“嗯?”

“用你的铅笔,把这蔷薇补全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怕惊散了什么,“我总把花瓣雕得太硬,你画的软和,像带着露水的。”

沈嘉萤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时正撞见他眼里的光,像老灯笼透过裂纹漏下来的那种,不亮,却暖得能焐热晨雾。她低下头,铅笔尖落在表壳旁的画纸上,墨线慢慢漫开,像溪水漫过鹅卵石,把那朵没开全的蔷薇,画成了正对着阳光的模样。

巷口的灯笼被风扶正了,灯穗垂在那里,不再乱撞。屋檐的水滴还在落,却像踩着什么节奏,与座钟的滴答声合在一处,缠缠绕绕,漫过柜台的木纹,漫过画纸上的藤蔓,漫过表壳里藏着的旧时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浸成了一块慢慢晕开的墨,浓得化不开。



第三百七十九章 藤缠表链

晨露在窗棂上凝成细珠,顺着木缝往下淌,在柜台的木纹里积成小小的水洼。杜恒砚正用镊子夹着根细铜丝,往一只老怀表的齿轮间穿——那齿轮边缘缺了个齿,是昨晚沈嘉萤画到兴头上,不小心用铅笔戳的。

“你看你,”他对着空气嘟囔,指尖却放轻了力道,铜丝像条小蛇,乖乖钻进齿缝,“画就画吧,偏要用铅笔尖戳表壳,现在好了,卡得死死的。”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股桂花混着松烟墨的香。沈嘉萤抱着画夹站在门口,发梢沾着点金粉似的阳光,“我听见你说我坏话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王阿婆给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杜恒砚没抬头,手里的铜丝却“啪”地断了。他赶紧往抽屉里摸新的,耳尖却红了:“谁、谁说你了,我在说这表的齿轮不听话。”

沈嘉萤把纸袋往柜台上一放,凑过来看他修表,画夹“啪”地掉在地上,散开的画页里,有张画着只猫爪按着怀表,表壳上的蔷薇正顺着藤蔓往猫尾巴上爬。“我给那朵蔷薇添了只蝴蝶,你看像不像巷口那只蓝蝴蝶?”

他瞥了眼画页,铜丝又断了。“蝴蝶哪有那样的翅膀,”他硬邦邦地说,却从工具箱里翻出块蓝色珐琅片,“要做就做像样点的。”珐琅片在晨光里泛着雾似的蓝,像把碾碎的天空揉进了玻璃。

沈嘉萤的眼睛亮了:“给我的?”

“谁、谁给你了,”他把珐琅片往她面前一推,“做表蒙子的边角料,扔了可惜。”话虽如此,手指却在珐琅片边缘磨了又磨,生怕有毛刺扎到她。

她拿起珐琅片往画里的蝴蝶翅膀上比,忽然“呀”了一声:“你看这怀表链,是不是松了?”杜恒砚低头时,她忽然伸手捏住表链末端的小圆环,“上次我就觉得它晃荡,果然快断了。”

表链是黄铜的,磨得发亮,链环间的缝隙里卡着点墨痕——是沈嘉萤上次画表链时,笔尖滴下来的。杜恒砚想把表链拽回来,手指却撞在她手背上,像碰着团暖乎乎的云。“别动,”他声音有点哑,“这链环得用专用的钳子捏,你手劲太小。”

她却不肯放,指尖顺着链环一路滑到末端的小坠子——那坠子是颗磨圆的木珠,上面刻着朵极小的蔷薇,是他年轻时刻的。“这珠子磨得真光滑,”她用指腹蹭了蹭,“比我画里的亮多了。”

杜恒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姑娘也总爱这样捏着表链坠子,说“这蔷薇刻得太急,花瓣都没舒展开”。后来她走那天,把表链还给他,木珠上沾着点胭脂,像朵开败的花。

“刻得不好。”他猛地抽回表链,往抽屉里塞,却被沈嘉萤按住手。她的掌心温温的,带着桂花糕的甜香,“我觉得好,”她认真地说,“比巷口石碑上的好看多了,那上面的蔷薇像假的,这个带着点傻气,反倒真。”

傻气?他愣了愣,当年那姑娘也说过这话,说他刻的蔷薇像没睡醒的,傻愣愣的。

沈嘉萤见他发怔,从画夹里抽出张纸,上面画着条藤蔓,正一圈圈缠着根表链,链环里藏着只小瓢虫。“我把表链画成这样了,”她指着藤蔓缠绕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晃荡了,像不像你给怀表上弦时,手指绕着链环转的样子?”

他看着画里的藤蔓,忽然拿起钳子,往表链的断口处缠了圈细铜丝,缠得松松垮垮,像条小蛇蜷在那里。“这样……就不会断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

沈嘉萤忽然笑了,从画夹里拿出支红铅笔,往铜丝上画了几朵极小的蔷薇花苞。“这样就更像了,”她说着,把画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藤蔓缠着表链,就像时光缠着老巷,跑不掉了。”

柜台上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修表铺里的松节油味,漫过散落的画页,漫过缠了铜丝的表链,漫过那块泛着蓝光的珐琅片。杜恒砚捏着那截断链,忽然觉得,有些断了的东西,不一定非要接回原来的样子——就像这表链,缠上点铜丝,沾点墨痕,反倒比新的更让人记挂。

沈嘉萤已经坐在窗边的木凳上,开始画那只珐琅片蝴蝶。阳光透过她发间的碎金,落在画纸上,把蝴蝶翅膀染成了暖融融的蓝。杜恒砚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忽然从抽屉里找出根红绳,笨拙地往表链的小圆环上系——他想,缠点红绳,或许比铜丝更软和些。

木门又吱呀响了响,巷口的老灯笼被风推得轻轻晃,灯穗扫过青石板,像谁在数着表链上的铜丝圈。桂花糕的甜香里,忽然混进点松烟墨的凉,像幅没干的画,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浸成了带点暖的灰。



第三百八十章 表盖里的月光

暮色像融化的墨汁,慢慢晕染开青瓦的轮廓。杜恒砚正用麂皮擦拭一只古董怀表的表盖,表盖内侧刻着细密的缠枝纹,纹路里积着经年的灰,被他一点点擦出来,露出底下泛白的银质底色。

“这表盖磨得真亮。”沈嘉萤抱着画夹走进来,发梢沾着点晚露,滴在柜台的木纹里,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我画了张你擦表的样子,你看这光影对不对?”

画纸上,他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得很柔,手里的麂皮像团浮动的云,怀表在他掌心泛着圈光晕。杜恒砚瞥了一眼,手里的麂皮差点滑掉——画里他的袖口沾着点墨,和他现在袖口那团不小心蹭到的墨渍一模一样。

“光影……还行。”他含糊地应着,把怀表翻过来,表背的螺丝有点松,他用螺丝刀拧了拧,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店里荡开,“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擦这只表?”

“猜的呀。”沈嘉萤把画夹放在柜台上,自己拖了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你上周就说这只表的游丝该换了,说它走时总慢半拍,像个赖床的小孩。”

杜恒砚的动作顿了顿。他确实说过这话,那天晚上他修表到深夜,沈嘉萤来送夜宵,他随口抱怨了一句,没想到她记在了心上。他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把游丝从机芯里取出来——游丝细得像蛛丝,在灯光下闪着银光,上面还缠着根极细的线头,是沈嘉萤上次帮他整理工具时,不小心勾上去的。

“你看,”他把游丝举起来,“这里缠了点线,难怪走不准。”

沈嘉萤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腕,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背,像羽毛扫过似的。“像不像你上次给我的那根银线?”她指着游丝,“就是做书签的那根,亮晶晶的。”

“那是银丝,比这游丝粗多了。”他说着,指尖却微微发抖,游丝差点从镊子上滑下来。他赶紧稳住手,把游丝放在放大镜下,慢慢解开缠在上面的线头,“你画里的游丝画得太粗了,得再细点,像……像初春刚发芽的柳条那样。”

她从画夹里抽出张新纸,飞快地画了几笔,游丝细得像条虚线,却透着股韧劲。“这样呢?”她把画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店里那盏煤油灯的光。

杜恒砚接过画纸,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像触到块温温的玉。他赶紧移开目光,却看见画纸背面还画着只小猫,正用爪子拨弄游丝,尾巴卷着块小表盖,表盖上的数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字。

“这猫……”他刚开口,就被沈嘉萤打断:“像不像你家那只总偷溜进店里的橘猫?上次它把你的修表手册扒到地上了,你追它的时候,差点撞翻工具箱呢。”

他想起那天的狼狈样,耳尖有点热,低头继续换游丝,声音闷闷的:“就你记性好。”

沈嘉萤笑着没说话,从画夹里拿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晒干的桂花,香气清幽。“我把它缝进香囊里了,给你放在工具箱里,驱虫。”她把香囊放在柜台角,布面上绣着朵小小的蔷薇,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

杜恒砚看着那香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给他缝过类似的香囊,也是这样歪歪扭扭的针脚,也是这样清清淡淡的桂花香。只是后来,那香囊随着那个人的离开,不知所踪了。

“谢谢。”他低声说,把换好游丝的怀表合上,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清脆的“滴答”声,比之前顺畅多了。

沈嘉萤拿起怀表,放在耳边听着,忽然抬头对他笑:“你听,它在说‘谢谢’呢。”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爬了进来,落在柜台的玻璃柜上,反射出片柔和的光。杜恒砚看着沈嘉萤映在月光里的侧脸,看着她手里那只重新滴答作响的怀表,忽然觉得,有些空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正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温温的,暖暖的,像此刻怀表走时的节奏,踏实而安稳。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第三百五十一章 银簪映雾 晨雾还没散尽,巷口的石板路泛着潮润的光。沈嘉萤攥着发间的银簪,指尖能摸到簪尾齿轮的纹路,...
    王胤陟阅读 968评论 0 1
  • 第二百三十一章 瓦隙漏进旧时光 晨露还凝在青瓦上时,修表铺的木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沈嘉萤抱着个藤编筐站在门槛边,筐里...
    王胤陟阅读 1,643评论 0 1
  • 第二百一十六章 墨香浸齿轮 梅雨季的潮气像张无形的网,把旧巷裹得密不透风。修表铺的木门缝里渗进些微雨丝,在青砖地上...
    王胤陟阅读 1,009评论 0 2
  • 第二百五十一章 绳系岁 冬至的清晨,巷口的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枝桠在灰蓝的天上勾出疏朗的网。杜恒砚踩着薄冰往铺...
    王胤陟阅读 49评论 0 1
  • 第二百四十一章 绳上霜 晨霜刚漫过巷口的青石板,杜恒砚就听见了画夹磕碰石阶的轻响。他正用麂皮擦拭那只银壳怀表,表盖...
    王胤陟阅读 921评论 0 1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