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银簪映雾
晨雾还没散尽,巷口的石板路泛着潮润的光。沈嘉萤攥着发间的银簪,指尖能摸到簪尾齿轮的纹路,是杜恒砚昨晚亲手打磨的,边角光滑得像被晨露浸过。她怀里抱着刚蒸好的米糕,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画夹上的字迹,却把“恒记”两个字烘得愈发清晰。
修表铺的木门虚掩着,铜铃在雾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响。沈嘉萤推开门时,正看见杜恒砚站在柜台前,手里举着那只银壳怀表,表盖敞开着,玉兰花纹在台灯下泛着柔光。他的侧脸被光晕描出层金边,鬓角的银丝像落了层早霜。
“恒砚哥,米糕还热着呢。”她把食盒放在柜台上,香气漫开来,混着铺子里的机油味,像杯掺了蜜的粗茶。银簪在发间晃了晃,尖端正对怀表的表蒙,折射出的光点落在玉兰花瓣上,像只停驻的萤火虫。
杜恒砚合上表盖,转身时目光扫过她的发间,喉结轻轻动了动。“簪子……”他想说什么,却被食盒里飘出的桂花味打断,转而拿起块米糕,指尖沾着点糕粉,“阿婆的手艺又精进了。”
“是我加了新磨的桂花粉。”沈嘉萤翻开画夹,最上面是幅未干的画:雾中的修表铺,门口挂着盏灯笼,光晕里飘着桂花,灯笼绳上缠着枚银簪,簪尾的齿轮正咬住缕雾丝。“你看,这样雾就不会跑了。”
他的指尖落在画里的齿轮上,忽然想起昨晚打磨银簪时的情景。台灯的光落在银料上,他反复调整齿轮的角度,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听见窗外她回家的脚步声,才忽然找到最合适的弧度——原来有些物件的形状,早被心里的人悄悄定了型。
“雾会散的。”他说,却拿起铅笔,在画里的灯笼旁添了串铜铃,“但铃响能记着雾里的事。”
雾渐渐淡了,阳光从木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柜台上织出金色的网。沈嘉萤忽然指着玻璃柜里的旧座钟:“它的钟摆好像歪了。”钟摆确实往右侧倾斜,铜链与钟壳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小声说话。
杜恒砚取下座钟,拆开背板时,发现钟摆的螺丝松了,螺纹里卡着根细发,是根染过的棕色发丝,显然不是他的。“是李奶奶的孙女留下的。”他认出那是今早取钟时,姑娘挽头发的皮筋断了,落了根发丝在钟上,“她说这钟跟着她嫁过来,得沾点新人的气。”
沈嘉萤忽然笑了,从画夹里抽出张速写:座钟摆在新房的梳妆台上,钟摆的铜链缠着根红绳,红绳末端系着枚银簪,簪尾的齿轮正对着镜中的新娘。“这样,它就永远带着新人的气了。”
他看着画里的红绳,忽然想起母亲的嫁妆箱里,也有根缠着银饰的红绳,是父亲当年亲手编的。母亲说:“老物件得沾点活人的气,不然会寂寞。”那时不懂,此刻看着画里红绳与银簪的纠缠,倒像是懂了——所谓念想,不过是让无生命的物件,缠着有温度的痕迹。
铺子里的座钟忽然“当”地响了一声,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沈嘉萤抬头看时,发现阳光已经漫过柜台,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发间有个亮点,是银簪反射的光,正落在他的影子手上,像两滴要融在一起的墨。
“我得去给阿婆送画了。”她收拾画夹时,银簪的尖端正对怀表,表盖内侧的“萤”字在光里闪了闪,与她发间的簪子遥相呼应。杜恒砚忽然想起母亲的那本旧相册,里面有张父亲给母亲插簪子的照片,母亲发间的银饰,也这样映着父亲手里的怀表。
“等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锦盒,里面是枚表盖形状的玉佩,玉质温润,边缘刻着缠枝纹,正好能和银簪的齿轮咬合,“配成一对。”
沈嘉萤捏着玉佩时,指尖的温度透过玉石传过去,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像两只交颈的鸟。她忽然把玉佩塞进画夹,在刚才的速写旁添了笔:玉佩躺在银簪旁边,齿轮与缠枝纹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长在一起。
雾彻底散了,巷子里传来陈阿婆的吆喝声,卖刚出炉的糖糕。沈嘉萤走到门口时,回头看见杜恒砚正把那根棕色发丝,小心翼翼地缠在银簪的齿轮上。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鬓角的银丝闪着光,像旧巷墙上爬满的牵牛花,老了,却依旧缠着墙根往上长,把日子爬成了密不透风的暖。
她忽然想起画里的那句题字:“雾会散,人会老,但银簪咬住的时光,能把所有瞬间,都酿成不会褪色的甜。”此刻摸着画夹里的玉佩,听着铺子里座钟的“咔嗒”声,忽然就懂了——所谓白头,不过是让彼此的痕迹,像齿轮与缠枝纹那样,在时光里慢慢咬合,再也分不开。
修表铺的铜铃又轻轻晃了晃,像在应和这安稳的晨。
第三百五十二章 墨痕浸木
晨露还凝在窗棂的雕花上,沈嘉萤推修表铺木门时,铜环撞出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她怀里抱着本摊开的绘本,风掀起纸页,露出里面未完成的画——青瓦覆盖的旧巷深处,修表铺的灯亮至深夜,窗纸上两个依偎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
“恒砚哥,你看这里。”她把绘本按在柜台上,指尖点着画中修表匠的袖口,“昨天画得太宽了,不像你总挽到肘部的样子。”杜恒砚正用镊子夹着枚游丝,闻言抬头,目光掠过纸面时顿了顿。画里的自己穿着件灰布短褂,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倒有七分像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下午帮你改。”他低头继续摆弄那只老怀表,机芯里的齿轮细如蚊足,在晨光里泛着银白的光。沈嘉萤蹲在柜台旁,支着下巴看他操作,铅笔在速写本上沙沙游走,把他专注的神情一点点描下来。阳光穿过木窗的格纹,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这表是谁的?”她忽然问,注意到表盖内侧刻着朵极小的栀子花。
“周阿婆送来的。”杜恒砚的动作慢了半拍,声音低沉了些,“说她先生年轻时送的,走了快十年,表也停了十年。”他用鹿皮擦拭表盘,指腹蹭过那朵栀子花,“她说想让它再走起来,就当……他还在。”
沈嘉萤的笔尖顿在纸上,抬头看见他耳后泛起的红。她想起周阿婆坐在巷口石凳上的样子,总对着夕阳发呆,手里攥着块褪色的手帕,上面绣着同样的栀子花。“我帮你画朵新的吧。”她翻开绘本新的一页,蘸了点藤黄,“旧的太淡了,快看不清了。”
修表铺的木门被风撞得吱呀响,陈阿婆挎着竹篮走进来,篮里装着刚蒸好的米糕,热气腾腾的。“小沈姑娘又来画画啦?”她把米糕放在柜台上,眼睛笑成了月牙,“恒砚,你娘托人捎的茶叶到了,在我那儿,记得去拿。”
“谢谢阿婆。”杜恒砚停下手里的活,接过米糕时,指尖碰到沈嘉萤的手,两人像触电般缩回。陈阿婆看得直乐,用围裙擦了擦手:“你们俩呀,跟当年恒砚他爹娘一个样,碰下手都脸红。”
沈嘉萤的脸“腾”地红了,抓起速写本挡在面前。杜恒砚清了清嗓子,拿起块米糕塞给她:“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米糕的甜香混着铺子里的松香,像浸了蜜的陈年旧事,缓缓在空气里散开。
午后飘起细雨,淅淅沥沥打在瓦上。沈嘉萤把画好的栀子花贴在表盖内侧,用透明的薄纸覆住。“这样就不怕磨掉了。”她得意地晃了晃表盖,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杜恒砚正在调试钟摆,听见动静回头,目光落在她濡湿的发尾上。“怎么不撑伞?”他皱了皱眉,从里屋翻出条干毛巾,不由分说地帮她擦头发。毛巾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件易碎的瓷器。
“忘了。”沈嘉萤的声音闷闷的,透过毛巾传来,带着点含糊的笑意,“光顾着把画拿给你看了。”他的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耳廓,烫得她心尖发颤,却舍不得躲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得铁皮烟筒咚咚响,倒像是在为这沉默的亲昵伴奏。
“钟摆调好了。”杜恒砚忽然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他指了指墙角的落地钟,“你听听。”钟摆左右晃动,发出沉稳的“滴答”声,节奏均匀,像人的心跳。沈嘉萤凑过去看,钟摆的铜锤上系着根红绳,末端拴着枚小小的银铃,是她上次落在这儿的。
“你什么时候系的?”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上次你说钟摆太单调。”他别过脸,耳根泛红,“觉得不好看就摘了。”
“好看!”沈嘉萤连忙摆手,伸手碰了碰那枚银铃,清脆的响声在铺子里回荡,“特别好看。”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修表匠,心里藏着片温柔的海,只是很少让人看见。
雨停时,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沈嘉萤收拾画具准备回家,杜恒砚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小的木匣子。“这个给你。”里面是枚银质的小齿轮,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中心刻着个极小的“萤”字。
“做什么用的?”她捏起齿轮,在夕阳下看,银亮的光映着她的眼睛。
“可以当书签。”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上次看你总用借书卡当书签,想着这个或许……”
“我很喜欢。”沈嘉萤打断他,把齿轮小心翼翼地放进绘本里,正好夹在画着修表铺的那一页,“谢谢你,恒砚哥。”
她走出很远,回头时还看见杜恒砚站在门口,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那只修好的怀表,正对着光看,表盖内侧的栀子花在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巷口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像条铺展开的银带,连接着过去与将来。
沈嘉萤摸了摸绘本里的银齿轮,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她忽然想起陈阿婆的话:“旧物件最念旧,你对它好,它就陪你久。”或许人也是这样,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柔,那些不轻易言说的在意,总会像齿轮一样,在时光里慢慢咬合,再也分不开。
夜色渐浓,修表铺的灯又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巷子里投下片小小的光亮。杜恒砚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沈嘉萤落下的速写本,上面画着他修表的样子,旁边还有行小字:“齿轮会老,时光会跑,但总有人,会为你把钟摆调得刚刚好。”
他拿起铅笔,在旁边添了朵小小的栀子花,笔尖的墨痕慢慢浸进纸里,像颗种子,落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窗外的月光爬上柜台,照亮了那只怀表,表针轻轻跳动,带着栀子花的芬芳,和着雨过天晴的清新,在寂静的巷子里,谱写出一首关于等待与遇见的歌谣。
第三百五十三章 墨痕锁心
晨雾还没褪尽时,修表铺的木门就被风推得吱呀作响。杜恒砚捏着枚细如发丝的游丝,正往老怀表的机芯里嵌,听见动静便抬头——沈嘉萤背着画夹站在门口,发梢沾着雾珠,像落了层碎星子。
“早啊,恒砚哥。”她把画夹往柜台上一放,抽出张素描纸铺展开,“你看我新画的巷口,是不是比上次多了点烟火气?”
纸上是晨雾里的旧巷:卖豆浆的推车冒着白汽,穿蓝布衫的阿婆蹲在石阶上择菜,墙根的青苔洇着露水,而修表铺的木窗半开着,窗台上摆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沿还沾着点没擦净的米糊。
杜恒砚的指尖在游丝上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粗瓷碗上。那是他娘生前用的,去年冬天不小心磕掉了口,他一直没舍得扔,总用来盛洗零件的酒精。“画得挺像。”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怀表,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沈嘉萤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袖口:“我看见你窗台上的碗了,特意画进去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柜台下的木箱,“上次你说这里藏着修不好的老物件,能让我看看吗?”
木箱上了把黄铜小锁,锁芯早就锈住了。杜恒砚从钥匙串上解下枚弯了的铜钥匙,插进锁孔时顿了顿——里面是他爹留下的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朵褪色的玉兰,还有半张泛黄的药方,字迹已经模糊,只依稀能认出“枇杷叶”“冰糖”几个字。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他打开箱子时,木盖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沈嘉萤却看得认真,手指悬在那只怀表上方,没敢碰:“这玉兰刻得真好,像你上次帮我修的那支银簪子上的花纹。”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画夹里抽出张叠得整齐的纸:“给你的。”是幅小画:修表铺的月光从木窗漏进来,落在木箱的铜锁上,锁孔里钻出朵小小的蒲公英,绒毛上沾着星子。
杜恒砚捏着画纸的边角,忽然发现背面还有行小字,是用铅笔描的:“有些旧物件不是没用,是在等懂它的人看一眼。”
巷口传来卖豆浆的吆喝声,沈嘉萤抓起画夹:“我去买两碗豆浆,你要放糖吗?”没等他回答,她已经蹦跳着钻进雾里,蓝布裙角扫过墙根的青苔,带起串细碎的露水珠。
杜恒砚把画纸小心夹进工具簿,忽然想去看看那只粗瓷碗。窗台的晨光刚好落在缺口处,像给锋利的断痕镶了圈金边。他想起小时候,娘总用这碗给他冲枇杷膏,说喝了不咳嗽。有次他打翻了碗,滚烫的膏汁溅在手上,娘心疼得直掉泪,后来那道疤落了印,她就把碗收进了柜里。
“恒砚哥,豆浆来啦!”沈嘉萤的声音撞碎晨雾,她举着两只粗瓷碗跑进来,碗沿晃出的白浆滴在蓝布衫上,像落了串奶白的星子,“我放了半勺糖,你要是不爱吃甜,我再去换碗?”
杜恒砚接过碗时,指尖碰到她的,两人像被烫到似的同时缩回。他低头喝了口豆浆,温热的甜意漫进喉咙时,忽然看见她画夹侧袋露着半截红绳——是上次他帮她接好的那根,她总用来系画纸。
“你那红绳还挺结实。”他没头没脑地说。
沈嘉萤愣了愣,摸出红绳系着的画纸:“你接的当然结实啦。”她忽然把画纸往他怀里一塞,“给你当书签,夹在你那本修表手册里正好。”
纸上是只笨拙的手,捏着枚细如牛毛的游丝,背景是修表铺的木窗,窗棂上缠着圈牵牛花,花瓣上的露珠正往下掉,要落不落的。
杜恒砚把画纸夹进手册时,听见她在哼支不成调的曲子,是巷尾阿婆教的童谣。他忽然想起爹临终前说的话:“修表和过日子一样,不用总想着修好所有零件,留着点小缺口,才能盛住新日子的甜。”
雾渐渐散了,阳光穿过木窗,在柜台的齿轮堆里投下细碎的光斑。沈嘉萤正蹲在地上,用铅笔描墙根的青苔,发梢垂在地面,沾了点苍绿的潮气。杜恒砚看着她的发旋,忽然觉得那只缺口的粗瓷碗,此刻用来盛豆浆正好,不烫嘴,还能尝到点淡淡的玉兰香。
他拿起那只老怀表,表盖内侧的玉兰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或许真该把表修一修,不用太精密,能跟着日头走就行。毕竟巷口的豆浆还冒着白汽,画纸上的蒲公英正等着被风一吹,落在谁的发梢上呢。
第三百五十四章 表芯里的光
修表铺的木门被晨露浸得发潮,杜恒砚用布擦着柜台时,听见巷口传来自行车铃铛的轻响。他抬头,看见沈嘉萤挎着画夹站在青石板路上,蓝布裙沾着草屑,像是刚从野地里钻出来。
“你看这个!”她隔着柜台把画夹推过来,纸页上是幅水彩:晨雾里的旧巷,修表铺的木窗半开着,窗台上摆着只缺角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汪露水,水面浮着片银杏叶。
杜恒砚的指尖落在碗沿的缺口处——那是去年深秋,他失手碰掉了娘留下的碗,摔出的裂痕像条小蛇。他没舍得扔,总用来盛洗零件的酒精,没想到被她画进了画里。
“碗里该画点别的。”他拿起铅笔,在露水旁添了只蜷腿的小虫,“昨天修表时,看见它蜷在碗底打盹。”
沈嘉萤凑过来,发梢扫过他的手腕,带着野菊的清香:“你总记得这些小东西。”她忽然指着柜台下的木箱,“上次说的老怀表,能再让我看看吗?”
木箱上的铜锁已经被他磨得发亮。杜恒砚打开锁时,听见金属摩擦的轻响,像有只老虫在木箱里动了动。怀表躺在褪色的绒布上,表盖内侧刻的玉兰早就褪成了浅黄,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你爹刻的?”沈嘉萤的指尖悬在表盖上方,没敢碰。
“嗯,”他旋开表背,机芯里的齿轮锈成了暗红色,“他说玉兰要刻得歪一点,太周正了就不像从树上摘下来的。”
沈嘉萤忽然从画夹里抽出张纸,是她拓的玉兰花纹:“我对着院子里的玉兰树描了三天,你看像不像?”纸上的花瓣边缘带着点波浪,正是风吹过的样子。
杜恒砚的拇指摩挲着怀表的锈齿轮,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爹临终前把这表塞给他:“修不好也没关系,看着它,就当爹还在给你把着表针。”那时他不懂,为什么要留只走不动的表,直到沈嘉萤昨天在画里添了只停摆的钟,钟面上爬着只蜗牛——她说:“停住的时光,会被蜗牛慢慢驮着走。”
“帮我个忙。”他忽然说。
沈嘉萤眨眨眼,看着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根细如发丝的游丝:“把画夹里的放大镜借我。”
晨光透过木窗,在齿轮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嘉萤举着放大镜,看着他把新游丝嵌进怀表机芯,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片阴影,像落在表盘上的柳叶。游丝挂上齿轮的瞬间,她听见轻微的“咔嗒”声,像初春冰层裂开的细响。
“好了。”他合上表背,却没上弦,“等下。”
他转身从墙角拖出个旧木箱,里面是堆生锈的零件。翻了半晌,找出枚铜制的小玉兰,花瓣尖还沾着点水泥——那是当年爹修巷口石桥时,特意给她娘刻的,后来被雨水冲得掉进了河沟,他捞了半天才捞上来。
“帮我拿着。”他把铜玉兰递给沈嘉萤,自己则用小锤轻轻敲打怀表外壳。当铜玉兰被牢牢嵌在表盖内侧时,沈嘉萤忽然“呀”了一声:“正好补上缺的那瓣花瓣!”
杜恒砚看着表盖——原来爹刻的玉兰一直缺着瓣,他竟从没发现。阳光忽然亮了些,照得铜玉兰泛出暖光,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上弦吗?”沈嘉萤的声音有点发紧。
他摇摇头,把怀表放进个小锦袋:“等下拿去给巷尾的老钟表匠,他说过,有些表要等个懂它的人来了,才能开始走。”
沈嘉萤忽然指着窗外:“你看!”
院墙上的爬山虎里,一只蜗牛正驮着片玉兰花瓣,慢慢爬过昨天她画的粉笔线。杜恒砚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线,忽然想起沈嘉萤说的“蜗牛驮着时光”——原来那些停摆的日子,从不是被遗忘了,是在等一阵风、一片叶、一个愿意举着放大镜陪你修旧表的人,把它们重新串成会走的时光。
修表铺的铃铛忽然响了,是送豆腐的阿婆:“小杜,你娘种的那棵玉兰,今早开了第一朵!”
杜恒砚抬头时,看见沈嘉萤已经跑到院门口,举着画夹在写生。风穿过木窗,带着玉兰的甜香,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锦袋,怀表的轮廓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起伏,像颗正在慢慢跳动的心脏。
或许不用等老钟表匠了。他想。当铜玉兰嵌进表盖的瞬间,他仿佛听见爹在说“好小子”,听见娘在厨房喊“表修好了吗,来吃早饭”。原来有些时光从不会真的停摆,它们只是藏在齿轮的锈迹里,等着被新的游丝牵起,被铜玉兰补全,被某个举着放大镜的姑娘,画进带着野菊香的画里。
沈嘉萤举着画跑回来,纸上的玉兰花瓣上,停着只小小的蜗牛。“它爬得好慢呀。”她笑着说。
“慢才好。”杜恒砚接过画,夹进修表手册里,“慢了,才能看清每道纹路。”
阳光爬到柜台中央时,他终于给怀表上了弦。细微的“滴答”声钻出来,像春蚕啃着桑叶,又像檐角的雨珠落在青石板上。沈嘉萤的眼睛亮得像院里的玉兰,他忽然觉得,爹说的“懂它的人”,或许不只是能修好齿轮的匠艺人,是能看见停摆时光里藏着的暖,是愿意陪着蜗牛慢慢走的人。
修表铺的铃铛又响了,这次是买豆浆的街坊。杜恒砚抬头时,看见沈嘉萤正对着怀表写生,笔尖的墨在纸上晕开,像极了表盖里慢慢舒展的玉兰花瓣。他想,今天的豆浆,该多放半勺糖。
第三百五十五章 表芯藏暖
修表铺的木门总爱跟岁月较劲,每回推开都要发出“吱呀”一声叹,像位攒了满肚子话的老人。杜恒砚正用鹿皮擦着块老怀表,表壳上的铜锈被磨出星星点点的亮,忽然听见门轴那声熟悉的响,指尖便顿了顿。
沈嘉萤挎着画夹站在门槛上,蓝布裙沾着草汁,发梢还别着片玉兰花瓣——是他院里那棵老玉兰落的。“你看我画的巷尾。”她把画夹往柜台上一摊,纸上是夕阳里的石板路,路尽头的修表铺飘着缕炊烟,窗台上摆着只缺角的粗瓷碗,碗沿站着只麻雀。
杜恒砚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粗瓷、豁口、碗边沾着半粒米——跟娘留下的那只分毫不差。他娘走那年,这碗就用来盛过药,后来被他收在柜底,今早翻零件时才翻出来,正浸在酒精里消毒。
“画得像。”他说,指尖在怀表的齿轮上轻轻点了点,“但麻雀画反了,尾巴该朝左。”
沈嘉萤凑过来看,鼻尖差点撞上他的手腕,赶紧往后缩了缩,脸泛红:“我下次改。”眼睛却瞟见他柜底的粗瓷碗,“呀,这碗跟我画里的一样!”
“刚找出来。”杜恒砚把碗从酒精里捞出来,用布擦干,碗底的裂纹像张笑着的嘴,“当年娘总说,碗有裂纹才好,盛粥时凉得快。”
沈嘉萤忽然从画夹里抽出张纸,是幅小画:碗里盛着半盏月光,裂纹处爬着只萤火虫。“这样就不烫了。”她指着萤火虫的光,“娘说过,夜里的光都带着凉,能给热粥降降温。”
杜恒砚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他娘也说过类似的话,说萤火虫是星星掉下来的碎片,夜里揣着走,路再黑也不怕。他忽然把那只老怀表往她面前推了推:“帮我看看,游丝是不是太松。”
沈嘉萤乖乖坐下,举着放大镜凑近。怀表的机芯刚换过游丝,齿轮上还沾着他没擦净的机油。她忽然“咦”了声:“这里卡着根头发。”用镊子夹出来时,发现是根灰白的——不是他的,也不是她的。
杜恒砚的喉结动了动。那是他娘的头发。去年整理旧物时从表芯里掉出来,他捡起来夹在修表手册里,今早换游丝时不小心带了出来。他没说话,只是拿过镊子,把头发小心翼翼缠在表盖内侧的铜环上。
“这样就不会丢了。”他低声说。
沈嘉萤忽然懂了。她翻开画夹,找出张画:晨光里的老妇人正给怀表上弦,发丝落在表盖上,被齿轮卷了进去。“我上次梦见这个。”她指着画里的老妇人,“她跟我说,头发缠在表芯里,就像人没走远。”
杜恒砚看着画,忽然想起娘总爱在梳头时把落发攒进个小匣,说“等攒够了,给你爹做只填芯的枕”。那只枕他现在还枕着,软乎乎的,像娘的手轻轻托着他的头。
“这表,”他忽然说,“你帮我画张全相吧。”
沈嘉萤眼睛一亮:“现在画?”
“嗯。”他往表芯里滴了滴机油,齿轮发出细碎的转响,“等画完,它大概就能走了。”
阳光从木窗的格纹里漏进来,在柜台上拼出块方方正正的暖。杜恒砚转着表钥匙,沈嘉萤握着铅笔,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得很近,像幅没画完的剪影。怀表的齿轮转得越来越匀,“滴答”声漫过石板路,漫过院墙上的爬山虎,漫过沈嘉萤画纸上渐渐清晰的轮廓——表盖内侧缠着根灰白头发,表链上挂着片玉兰花瓣,正是今早落在她发梢的那片。
“你看,”沈嘉萤忽然指着画,“它走起来了。”
杜恒砚低头看表,指针果然在动,不快不慢,像踩着巷口石板的节奏。他想起娘说的“日子要像老表,走得稳才好”,忽然觉得,那些被齿轮咬住的时光,那些藏在裂纹里的暖,从来都没走。
沈嘉萤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忽然停住:“该给表起个名了。”
“叫‘留痕’吧。”杜恒砚说。
“好。”她在画的角落写下这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又添了行小字,“痕里藏着光。”
风从巷口溜进来,卷起片玉兰花瓣,轻轻落在画纸上。杜恒砚伸手去捡,指尖却先碰到了沈嘉萤的,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又同时笑了。怀表的“滴答”声里,老木门的吱呀声也变得温柔,像在说:别急,日子还长着呢。
柜台上的粗瓷碗盛着新泡的茶,热气袅袅,在碗沿凝成小水珠,顺着裂纹慢慢淌,像串没写完的省略号。杜恒砚看着沈嘉萤笔下渐渐成形的“留痕”,忽然觉得,有些过往不用刻意记,就像这表,齿轮转着转着,就把想念都织进了时光里,走得稳,也暖得久。
第三百五十六章 灯芯裹暖
修表铺的木门轴该上油了,沈嘉萤推门时,“吱呀”声像扯着根老弦,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杜恒砚正蹲在柜前,手里捏着根铜丝,往只旧座钟的齿轮缝里塞——那钟是巷尾陈阿婆送来的,说夜里总听见钟摆“咔啦咔啦”响,像有老鼠在啃机芯。
“你来得巧,”他抬头时,额角沾着点黑油,“帮我扶着点钟面,别让它晃。”
沈嘉萤放下画夹,小心翼翼扶住钟身。钟面蒙着层薄灰,玻璃上印着淡淡的指痕,是陈阿婆摸了又摸的痕迹。“阿婆说,这钟是她嫁过来时的陪嫁,摆了快一辈子了。”她忽然笑,“昨晚画它时,总觉得钟摆像在跟我眨眼睛。”
杜恒砚的铜丝正卡在两个齿轮中间,闻言顿了顿:“它是在跟你说‘渴’了。”他抽出铜丝,带出小团棉絮,“你看,机芯里积了这么多灰,转不动才闹脾气。”
沈嘉萤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他的手背。钟芯里的齿轮锈成了暗红色,像浸过老茶的枣核,齿牙间缠着细尘,果然藏着团灰扑扑的絮——许是陈阿婆做针线活时飘进去的线头,被齿轮卷成了球。
“像不像只蜷着的小毛球?”她轻声说。
杜恒砚的指尖在齿轮上敲了敲,发出闷闷的响:“像阿婆纳鞋底时掉的线团。”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总爱在座钟底下摆只瓷碟,碟里盛着小米,说是“喂钟”——“吃饱了才有力气走”。那时他信以为真,每天偷偷往碟里添米,直到后来发现米总被老鼠偷吃掉。
“你看这个。”沈嘉萤忽然从画夹里抽出张纸,上面画着只胖老鼠,正抱着米粒往钟芯里钻,尾巴还勾着根线头,“阿婆说,钟里住了只‘钟鼠’,饿了就啃齿轮,吃饱了才肯好好走。”
杜恒砚的睫毛颤了颤,低头往钟芯里吹了口气,灰尘腾起细雾:“那今天得给它‘喂’点好的。”他从工具箱里翻出瓶机油,滴在齿轮轴上,“阿婆的线团,得用她的法子治。”
沈嘉萤看着他往齿轮间抹机油,动作轻得像给小兽顺毛。阳光从木窗的格眼里漏进来,在他发顶织出层金纱,有根发丝垂在额前,沾着点机油,像条调皮的小黑虫。她忽然想起昨晚画钟时,特意在钟摆下添了盏小油灯——陈阿婆说,夜里上钟弦,得点盏灯照着,不然“钟鼠”会迷路。
“我带了这个。”她从画夹侧袋里摸出只小瓷灯,是用蛋壳做的,里面盛着点橄榄油,灯芯是根棉线,“阿婆教我做的,说老物件认旧礼。”
杜恒砚抬眼时,正撞见她点亮灯芯,蛋壳灯的光昏昏黄黄,把她的脸映得像浸在蜜里。他忽然想起娘的话:“老东西都怕黑,得给点暖光照着才肯干活。”他往钟摆的轴里滴了滴机油,“你把灯放钟底下吧,跟阿婆说的一样。”
蛋壳灯刚搁稳,钟摆忽然“咔嗒”动了下,像伸了个懒腰。沈嘉萤吓得往他身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出头看:“它动了!”
“是机油渗进去了。”杜恒砚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手指捏着钟摆轻轻晃了晃,“你听,顺畅多了。”
钟摆左右荡开,幅度慢慢大起来,“嘀嗒、嘀嗒”的声儿从闷哑变得清亮,像喉咙卡着痰的老人忽然顺了气。沈嘉萤的蛋壳灯在钟底下明明灭灭,把钟身的木纹照得像流淌的河,那些刻在侧面的缠枝纹,竟像活了似的在光影里动。
“阿婆说,这钟走准了,日子才顺。”她忽然轻声说,“上个月她小孙子满月,就因为钟慢了半刻,吉时错过了,阿婆偷偷抹了好几回泪。”
杜恒砚正给钟面玻璃擦灰,闻言动作慢了些:“所以得让它走准。”他的布擦过玻璃上的指痕,那些深浅不一的印子,是阿婆无数次摸过的痕迹,“老物件认人,你对它上心,它就对你尽心。”
沈嘉萤忽然指着钟摆:“你看灯芯!”
蛋壳灯的火苗被钟摆带起的风推着,忽明忽暗,倒像是钟在“吹”灯玩。钟摆的影子投在墙上,和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她的发梢缠着他的袖口,他的肩头抵着她的胳膊,像幅没裁齐的剪影。
“画下来吧。”杜恒砚忽然说。
沈嘉萤立刻翻开画夹,铅笔在纸上沙沙走。他看着她的笔尖,忽然往钟摆的配重上缠了圈细铁丝:“这样能快些,刚才慢了点。”铁丝是他从娘留下的针线筐里找的,上面还沾着点蓝线——是娘绣围裙时剩下的。
钟摆的“嘀嗒”声渐渐匀了,像踩着鼓点走正步。蛋壳灯的油快烧完了,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噗”地灭了,留下缕细烟,顺着钟底的缝钻进去,像给钟鼠留了根新线头。
“画好了。”沈嘉萤把画递给他看。纸上的座钟摆着蛋壳灯,钟摆的影子里藏着两只交握的手,是他扶着钟身、她举着灯的样子。角落写着行小字:“老钟喝饱了油,灯芯裹着暖。”
杜恒砚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觉得,娘说的“喂钟”不是假话。老物件要的从不是米,是人心头的暖——像阿婆摸钟面的温度,像沈嘉萤画里的灯,像他缠在配重上的蓝线,把散在时光里的念想,一点点织回钟摆的节奏里。
暮色漫进铺子时,陈阿婆来取钟,老远就听见“嘀嗒”声,进门就直拍大腿:“准了准了!比年轻时还精神!”她看见钟底下的蛋壳灯,忽然抹起眼泪,“这灯……跟我陪嫁的那盏一个样。”
沈嘉萤偷偷碰了碰杜恒砚的胳膊,他转头时,正撞见她眼里的光,像蛋壳灯最后那点暖。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卷起片玉兰花瓣,落在画纸上,正好盖住“暖”字的最后一笔,像给这章时光,盖了个温柔的印。
第三百五十七章 灯痕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棉布,慢悠悠地压下来时,修表铺的木门还敞着道缝,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在青石板上淌成条细细的河。
杜恒砚正蹲在柜台后,手里捏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齿轮,台灯的光晕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片浅影。这是只老怀表的机芯,齿轮锈得发乌,齿牙间卡着点暗红的锈渣,像藏着半世纪的光阴。他用细针一点点挑着锈,动作轻得像在给蝴蝶梳理翅膀,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还没好?”沈嘉萤的声音带着点喘,显然是跑着来的,手里的画夹往柜台上一放,发出轻响。她今天穿了件杏色的布裙,裙摆沾着草屑,发梢还别着朵小雏菊——巷口老槐树下摘的,带着点清甜的草木气。
杜恒砚没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块地方。台灯的光扫过她的画夹,封面上画着只蜷缩的猫,正趴在修表铺的窗台上,尾巴卷着片落叶,旁边写着行小字:“等齿轮转起来,落叶就会发芽。”
“画的是昨晚那只流浪猫?”他忽然开口,细针挑出块顽固的锈渣,落在铺着的白纸上,像颗干瘪的红豆。
“嗯,”沈嘉萤翻开画夹,抽出张画稿,“它今早又来了,蹲在门口看了半天,我给它倒了碗牛奶,居然喝了。”画里的猫眯着眼,胡须翘得老高,碗沿沾着点奶渍,旁边歪歪扭扭画着个小人,正躲在门后偷看——那小人的衣角绣着朵雏菊,和沈嘉萤发梢别着的一模一样。
杜恒砚的指尖顿了顿,锈渣从针尾滑落。他想起今早确实听见门口有轻响,以为是风吹的,原来……他低头继续挑锈,耳尖却悄悄红了。
“这怀表是谁的?”沈嘉萤凑过来,下巴快碰到他的肩膀,呼吸扫过他的颈侧,带着点热意。怀表的外壳刻着缠枝纹,边角磨损得发亮,显然被人摩挲了无数次。
“陈阿婆的先生留下的,”杜恒砚的声音有点闷,“说走的时候,表针停在辰时,想让它再走起来。”他忽然想起陈阿婆来时的样子,手里攥着块褪色的手帕,打开来是半块干硬的桂花糕,“他总爱给她买桂花糕,说表走准了,就能准时去排队。”
沈嘉萤的笔尖在画纸上顿了顿,画里忽然多了块小小的桂花糕,落在猫爪边。“这样它就不孤单了。”她轻声说,铅笔在糕上添了几粒芝麻,像撒了把星星。
杜恒砚挑完最后块锈渣,机芯里的齿轮终于露出原本的银白,只是齿牙上还留着淡淡的锈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往齿轮轴上滴了滴机油,指尖捏着发条柄轻轻转动,“咔嗒”声从细微变得清晰,像春芽顶破冻土的脆响。
“动了!”沈嘉萤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怀表,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你听,比刚才顺多了。”
怀表的滴答声渐渐匀了,带着点老派的沉稳,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像首没谱的曲子。杜恒砚忽然想起陈阿婆说的话,她先生走的那天,本来说好要去买新出的桂花糕,出门前还对着怀表调了三次领带,说要准时回来给她画眉毛。
“画里的落叶,”他忽然看向沈嘉萤的画稿,“为什么说会发芽?”
沈嘉萤的笔尖在落叶旁画了个小小的嫩芽,带着点试探的笔触:“因为表针走起来了呀,时间在走,落叶就会变成新的叶子。”她抬头时撞进他的目光里,像被烫到似的赶紧别过脸,“就像……就像猫喝了牛奶,就会有力气找到家。”
杜恒砚没说话,只是将怀表凑到耳边,滴答声里,仿佛能听见陈阿婆说的排队声,听见桂花糕的甜香,听见时光被齿轮重新串起来的轻响。他忽然拿起旁边的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块细小的宝石嵌进表盖内侧——那是他攒了很久的碎钻,原本想给娘做只发簪,没来得及。
“这样,夜里也能看见光了。”他低声说。
沈嘉萤的画夹“啪嗒”一声合上,她摸出块手帕,里面包着半块桂花糕,是今早路过老字号买的,还带着温热。“刚出炉的,你尝尝。”
怀表的滴答声忽然乱了半拍,像被甜香扰了节奏。杜恒砚咬了口桂花糕,清甜的香气漫开时,听见沈嘉萤在旁边小声笑,笔尖在画纸上沙沙响,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画里的门后小人手里,多了块小小的桂花糕,正偷偷往猫碗里塞。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怀表已经能稳稳地走了,表盖内侧的碎钻在台灯下闪着微光,像颗藏在时光里的星。沈嘉萤的画稿上,落叶旁边真的冒出了嫩芽,猫尾巴卷着糕渣,正往嫩芽上蹭,仿佛想把甜香也种进土里。
“明天带猫来?”杜恒砚忽然说,手里的工具正在归位,声音轻得像怕惊了空气。
沈嘉萤的笔尖在嫩芽上顿了顿,画了只小小的爪子,正往嫩芽上撒了点什么——凑近看,是几粒桂花糕的碎屑。“好啊,”她的声音带着点甜,“再给它带碗热牛奶。”
修表铺的灯亮到很晚,怀表的滴答声混着铅笔划过纸张的轻响,像在说:有些时光走得慢,是为了让该发芽的,都能好好长大。
第三百五十八章 表芯里的光
晨露还凝在窗棂上时,杜恒砚已经把那只老怀表拆成了零件,铜制的齿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浸过岁月的琥珀。他正用鹿皮擦拭表壳内侧的刻痕——那是行极小的字,陈阿婆说,是她先生当年刻的,具体写了什么,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刻完那天,他偷偷往她发间插了朵野菊。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串细碎的风,沈嘉萤抱着画夹站在门口,发梢沾着点草叶,显然是从巷口的老槐树下跑过来的。她今天穿了件浅绿的布裙,裙摆还沾着点湿痕,手里提着个陶碗,碗沿冒着白汽,隐约飘出奶香。
“猫来了吗?”杜恒砚头也没抬,指尖捏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螺丝,正往怀表机芯里嵌,动作轻得像在摆弄蝴蝶翅膀。
“在外面呢,”沈嘉萤把陶碗放在柜台角落,踮脚往他手边看,“正跟老槐树较劲,爪子扒着树皮不肯走,说什么也拖不过来。”她拿起画夹翻开,里面夹着张速写:灰扑扑的流浪猫正抱着槐树转圈,尾巴卷着片枯叶,像在跳支笨拙的舞。
杜恒砚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画里猫爪边的枯叶上——那叶子的纹路,竟和怀表机芯里某片齿轮的纹路重合了。他忽然想起陈阿婆说的,她先生总爱捡些奇形怪状的叶子,夹在修表手册里当书签,说“每片叶子都是老天爷刻的齿轮”。
“把碗递过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沈嘉萤赶紧把陶碗捧过去,碗里的牛奶还冒着细泡,她特意往里面撒了点桂花,说是今早路过糕饼铺时,掌柜的塞给她的,说“给小猫添点甜”。
杜恒砚没接碗,只是示意她把碗放在机芯旁。晨光透过木窗的格纹照进来,在牛奶表面映出细碎的光斑,恰好落在那片齿轮的纹路里,像给时光镀了层糖衣。他忽然伸手,用镊子夹起片刚拆下来的旧游丝,放进牛奶里轻轻晃了晃,游丝上的锈迹竟慢慢散开,露出底下银亮的金属,像沉在水底的月光。
“这样能去锈。”他低声解释,眼角的余光瞥见沈嘉萤正低头画他的侧脸,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笔尖偶尔停顿,显然是在描他紧抿的嘴角。他喉结动了动,赶紧转回头,假装专注地盯着游丝,耳尖却悄悄红了。
“陈阿婆的先生,是不是总爱在修表时放碗牛奶在旁边?”沈嘉萤忽然问,画里的猫已经松开槐树,正蹲在陶碗边舔爪子,碗沿的桂花被它蹭得落了几片,像撒了把碎金。
杜恒砚的动作顿了顿。陈阿婆确实提过,她先生修表时,总爱在旁边放碗温牛奶,说“齿轮喝了甜的,转起来更顺”。那时他只当是老人的絮叨,此刻看着游丝在牛奶里舒展的样子,忽然信了——那游丝竟真的变得柔软了些,比刚才更易塑形。
“嗯。”他应了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他说,金属也有性子,得哄着。”
沈嘉萤的铅笔停在画纸上,忽然笑出声:“那它现在是不是在说‘谢谢’?”她指着游丝在牛奶里轻轻颤动的样子,像只在鞠躬的小虫子。
杜恒砚没回答,只是用镊子小心地把游丝捞出来,用鹿皮擦干。游丝上还沾着点桂花碎,他没擦掉,直接把它装回机芯里。当怀表重新组装好,他转动发条时,听见了声极轻的“咔嗒”,比平时的声音脆了些,像含着粒没化的桂花糖。
“它在谢你呢。”沈嘉萤的画夹又翻开新的一页,这次她画了只透明的怀表,表芯里裹着片桂花,指针走得慢悠悠的,像在数落在牛奶里的阳光。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喵呜”声,带着点委屈。沈嘉萤赶紧跑出去,很快抱着湿漉漉的猫回来——小家伙不知怎么掉进了巷口的水缸,此刻正抖着水,把桂花抖得满身都是,像只落难的金刺猬。
“你看它!”沈嘉萤笑得直不起腰,把猫放在柜台上,小猫却不领情,一蹦就跳进杜恒砚怀里,爪子踩着怀表机芯,留下串带桂花印的小脚印,像给时光盖了个章。
杜恒砚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惊到怀里的猫,也怕碰到沈嘉萤画里的阳光——她画的光斑正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像要渗进皮肤里。沈嘉萤举着画夹跑过来,指着他手背上的光斑笑:“你看!时光在你手上发芽了!”
画里的光斑真的发了芽,抽出细细的绿藤,缠着怀表的链条往上爬,藤叶间还挂着颗小小的桂花,像谁偷偷藏的糖。杜恒砚低头看着怀里打哈欠的猫,又看了看画里的绿藤,忽然觉得,有些尘封的时光,不必刻意去记,就像这怀表的齿轮,总会在某个清晨,被碗温牛奶、片落叶、阵笑声,轻轻唤醒,然后带着新的甜,继续往前走。
暮色漫进铺子时,陈阿婆来取怀表,看见表盖内侧新刻的桂花,忽然红了眼眶。“他当年刻到一半就停了,说要等我生辰时刻完。”她摩挲着表盖,忽然指着猫爪印笑了,“这印子,跟他当年修表时,我家那只老猫踩的印子一模一样。”
沈嘉萤的画夹里,最后一页画着:修表铺的灯光漫出木门,怀表的链条缠着绿藤,藤上的桂花正落在猫爪边,而柜台后的两人,影子在墙上挨得很近,像两片被时光粘在一起的叶子。
杜恒砚看着那幅画,忽然伸手,往沈嘉萤的画夹里塞了片刚捡的银杏叶,叶纹像极了怀表的齿轮。沈嘉萤低头时,看见他手背上的光斑还没散去,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像颗藏在皮肤里的星。
有些时光走得慢,是为了让该重逢的,都能在某个洒满桂花的清晨,轻轻撞个满怀。就像此刻,怀表的滴答声里,猫在打盹,桂花在飘落,而他们的影子,正被夕阳拉得很长,像要缠进彼此的余生里。
第三百五十九章 齿轮上的余温
晨雾刚漫过巷口的青石板,杜恒砚已经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枚拆开的怀表机芯。黄铜齿轮上的锈迹像陈年的泪痕,他用细针一点点挑着,动作轻得像在给蝴蝶理翅。铺子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带进来串细碎的脚步声。
沈嘉萤抱着画夹站在门口,发梢沾着点雾珠,像落了层星星。“你看这个。”她把画夹往柜台上一放,纸页哗啦展开,露出里面的画——旧巷的石板路上,每块砖缝里都冒出朵小雏菊,其中块砖上刻着道浅浅的痕,像片齿轮的形状。“昨天路过时画的,是不是和你修的这只表很像?”
杜恒砚的指尖顿在齿轮的齿牙间,抬头看画。那道刻痕他认得,是三年前修表时不小心蹭到石板留下的,没想到她竟记着。他低头继续挑锈,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针脚再密点,就更像了。”
沈嘉萤立刻拿起铅笔,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这样呢?”画里的刻痕旁,忽然多了串小小的脚印,像猫爪踩的,又像小孩光着脚跑过留下的。“巷尾的张婆婆说,这是时光走过的印子。”
杜恒砚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枚银质的小齿轮,齿牙上还留着细微的打磨痕迹。“这个给你。”他把齿轮放在画纸上,正好嵌在那道刻痕里,“去年修那只老座钟时攒的,比画里的实在些。”
沈嘉萤的眼睛亮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齿轮,冰凉的金属上似乎还带着点余温,像他指尖的温度。“那我画成项链?”她低头添了几笔,齿轮立刻被根细细的银链串着,落在画里女孩的颈间,“这样就能带着走啦。”
晨光慢慢爬上柜台,照在怀表的机芯上,杜恒砚忽然发现,刚才没挑净的锈迹,竟在光里显出些细碎的纹路,像幅缩小的星图。他想起昨晚陈阿婆来取表时说的话——她先生年轻时总爱把修表剩下的边角料收起来,说“说不定哪天,就能拼出片新的星空”。
“你看这个。”他忽然把机芯往沈嘉萤那边推了推,指着其中片齿轮,“像不像你画里的那棵老槐树?”
沈嘉萤凑过来,鼻尖差点碰到他的手背,呼吸轻轻扫过他的手腕。“还真像!”她拿起铅笔,在画纸边缘添了几笔,老槐树的枝桠上忽然挂满了小小的齿轮,像结了串会转的果子,“这样风一吹,就会响了吧?”
杜恒砚的喉结动了动,把刚修好的表盖合上。表盖内侧,他悄悄刻了片小小的槐树叶,叶纹里藏着行极细的字,是昨晚挑灯刻的。他没说那是什么,只把表往她面前推了推:“试试?”
沈嘉萤握着表链轻轻晃了晃,怀表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像踩着画里的脚印在走。“比我画的好听。”她忽然抬头,睫毛上沾着点晨光,“你说,我们会不会也像这样,走着走着,就把时光走成串了?”
铺子外传来卖花阿婆的吆喝声,带着点湿润的香。杜恒砚看着画里交缠的齿轮与枝桠,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画夹边缘。“把这页撕下来吧。”他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什么,“夹在你常看的那本诗集里,就不会弄丢了。”
沈嘉萤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指尖划过画里那串齿轮项链,忽然在末尾添了个小小的句号,像颗圆润的露珠。“这样就圆满啦。”
木门又“吱呀”响了声,晨雾渐渐散了,露出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枝桠上的露珠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像谁在轻轻数着时光的齿轮。杜恒砚看着画纸上嵌在刻痕里的银齿轮,忽然觉得,有些等待,就像修表时慢慢挑净锈迹的过程,急不得,却总会在某个晨光正好的时刻,露出藏在底下的光。
沈嘉萤把画纸小心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诗集里。抬头时,看见杜恒砚正拿着块鹿皮,慢慢擦着那枚银齿轮,动作轻得像在擦片易碎的月光。阳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齿轮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正好映在她翻开的诗集页面上,像撒了把会转的星子。
“你看,”沈嘉萤指着光斑笑,“它们也在跟着走呢。”
杜恒砚抬眼,正好撞进她的笑眼里,那里面盛着的光,比阳光还暖。他忽然想起陈阿婆说的“时光会开花”,此刻看着她颈间画里的齿轮项链,忽然信了。有些遇见,就像齿轮嵌进刻痕,像光斑落在诗行,初看是巧合,细品才知,早有注定。
巷口的吆喝声远了,怀表的滴答声在铺子里轻轻荡着,像在数着新的时光。沈嘉萤把诗集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敲着封面,忽然哼起段不成调的曲子,像跟着表针在唱。杜恒砚没说话,只是手里的鹿皮擦得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慢悠悠的时光——它正缠着暖黄的灯火,一点点往未来爬呢。
第三百六十章 表芯里的光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慢慢压下来时,修表铺的灯刚好亮起。杜恒砚正对着台灯琢磨只老座钟的机芯,黄铜齿轮上的纹路被光映得格外清晰,像铺了层细沙的河床。门轴“吱呀”一声转开,带着点风,把沈嘉萤的画夹吹得哗啦响。
“你看我画的座钟。”她把画夹按在柜台上,纸页停在幅画前:青瓦屋檐下悬着只老座钟,钟摆垂在画外,仿佛下一秒就要晃进现实里来。钟面的罗马数字被她画得歪歪扭扭,却在边缘添了圈细小的光斑,“我特意留了空白,等你修好这只,就把真的钟摆补上去。”
杜恒砚的指尖在齿轮轴上顿了顿。这只座钟是巷尾周阿婆送来的,说当年她嫁过来时,新郎就是听着这钟的滴答声掀的盖头。后来钟摆断了,摆锤锈在机芯里,像段卡住的时光。他挑了根细铜丝,小心翼翼地剔着摆锤上的锈,声音里带着点铜屑的涩:“钟摆的孔锈住了,得慢慢磨。”
沈嘉萤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铅笔在纸上沙沙走:“我画里的钟摆,给它系了根红绳好不好?周阿婆说,当年她的嫁妆里,就有根红绳系着的银镯子。”她忽然抬头,眼里落着台灯光,“你说,是不是所有旧物件里,都藏着点脸红心跳的事?”
他没回答,只是从抽屉里摸出段红棉线——是去年修嫁妆盒时剩下的,新娘说要系在镜匣的搭扣上。他把棉线缠在细铜丝顶端,慢慢往摆锤的孔里穿,像在穿枚细针。“当年的红绳,大概也是这样细吧。”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碰断那线。
沈嘉萤的笔尖顿在纸上,钟摆的红绳被她画得颤巍巍的,像真的在晃。“周阿婆还说,”她低头添着钟面上的光斑,“那时没有电灯,晚上就点盏油灯看钟,灯花落在钟面上,像给时光盖了个章。”
台灯忽然闪了闪,大概是接触不良。杜恒砚抬手敲了敲灯座,光又稳下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投在机芯上,像给齿轮盖了层浅纱。沈嘉萤忽然觉得,他认真的样子,比画里的光影还要动人,赶紧低头,把那影子也画进了画里,藏在钟摆的阴影处。
摆锤的锈终于被剔得差不多了,杜恒砚捏着红绳末端,轻轻一拉,摆锤顺着棉线滑出来,带着点细碎的锈粉,像抖落了身陈年的秘密。他把摆锤挂在座钟内侧,松手时,红绳带着它轻轻晃起来,“嘀嗒、嘀嗒”,声音不算清脆,却带着股执拗的稳。
“响了!”沈嘉萤的画夹差点掉在地上,她指着钟摆,眼里的光比台灯光还亮,“和我画里的一样!红绳真的会晃!”
他看着那抹晃动的红,忽然从工具箱底翻出个小铁盒,里面是些攒了多年的碎钻,最小的只有针尖大。“周阿婆说,当年钟摆上镶过碎钻,后来掉光了。”他用镊子夹起粒碎钻,小心翼翼粘在红绳末端,“这样夜里就看得见了。”
沈嘉萤的铅笔在钟摆下画了片月光,碎钻的光落在月光里,像撒了把星星。“我加只猫吧,”她笑着添了几笔,“就像巷口那只总趴在钟底下的三花,它听这滴答声听了好多年了。”
夜渐渐深了,座钟的滴答声在铺子里荡着,和沈嘉萤铅笔划过纸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首没谱的曲子。杜恒砚忽然发现,她画里的钟面空白处,被添了行极小的字:“钟摆晃一次,就藏起句心里话。”
他拿起那只修好的嫁妆盒,里面的银镯子还缠着同款红绳。去年新娘来取时,红着脸说“他总说听不见我心跳,这下镯子响,他该听见了”。此刻那镯子就放在座钟旁边,滴答声里,仿佛真能听见些藏不住的心跳,和红绳一起轻轻晃。
沈嘉萤收拾画夹时,忽然指着他的手腕:“你的表停了。”他低头看,那只老怀表的指针果然卡在了某个时刻,表盖内侧,他去年刻的小槐树已经模糊了边角。她忽然踮脚,用铅笔在他表盖内侧画了片新叶,“这样就年轻了。”
他没躲开,只觉得她的呼吸扫过腕间,像春风拂过新抽的枝。座钟的滴答声忽然乱了半拍,红绳末端的碎钻晃得更欢,像在替谁脸红。
关店门时,沈嘉萤把画夹抱在怀里,说要回去给钟摆添几颗流星。杜恒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融进巷口的月色里,红绳在钟摆上轻轻晃,碎钻的光落在青石板上,像串没说出口的脚印。
他摸了摸怀表上的新叶,忽然笑了。原来有些时光从不是用来修好的,是要等个人来,给那些卡住的指针,添片能跟着心跳晃的新叶。
夜色漫过青瓦,座钟的滴答声漫出铺子,缠上巷口的月光。三花猫从钟底下探出头,蹭了蹭红绳晃过的影子,仿佛也听见了那些藏在摆锤里的心里话,正随着红绳,一点点往月光里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