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关于青菜的俗语很多,“青菜萝卜,各有所爱”,“青菜豆腐保平安” ,诸如此类。明人施敬《渔人》诗中“白鱼青菜桃花饭,不识忧愁过一生”,更是将青菜写入了恬淡岁月。可见青菜原是最寻常的蔬菜 。
早年我家也是年年都种青菜的。可当我请长凤讲讲青菜时,她却说:“青菜有啥好说的,一点说头都没有。”
我有点不解:“妈,先前说白菜、芥菜你讲得那样细致,怎么说到青菜就没话了?”
长凤说:“白菜芥菜都要腌,还要炖肉做馅啥,花头比较多,青菜的种与吃都简单得很。”
我说:“那我们就聊聊这简单呗。”
长凤拗不过我,终于说了声“好吧”。
2
长凤说,青菜本可像白菜一样,农历七月播种、八月下旬移栽,但老家山里地少,很多人家种了白菜便腾不出地种青菜,另外白菜也不像青菜耐寒,就只好先顾白菜。
农历十月割白菜后有了空地,再把提前育好的青菜秧移栽——
一个土坑栽1-2株秧,连浇三天水秧便活了,之后除非大旱不用再浇水,菜地原有的潮气已足够青菜生长。
青菜刚种下没多久就会打霜,真正的冬天也就来了。
整个冬天青菜都长得极慢,慢到几乎停了生长。按长凤的说法:“天这么冷,它能保命就不错了。”
所以像我家这样因地少、要割了白菜才种青菜的人家,冬天是吃不上青菜的,好在还有腌白菜过冬。
3
开春回暖后,青菜开始舒展筋骨。长凤说这时隔几日就得浇一次水,水里略掺些农家肥,好让青菜攒足力气生长。
到农历二月底,青菜便可以吃了。
青菜叶多杆短,腌了不起料,又软塌塌没筋骨,所以老家人基本都只吃新鲜青菜。
一株青菜约莫半斤重,刚好炒一碗。
青菜很少与别的菜同烧,多半是切碎在热油锅里快炒几下就好了。这样子清炒出来的青菜也好吃的很——就像白米饭一样有熨帖肠胃的家常味道。
我家偶尔也会用青菜烧豆腐,一青二白,看着清爽,吃着清鲜。
我记忆里吃青菜的感觉,就像暮色中回到老家村里,望见各家屋顶炊烟袅袅,闻到空气里飘着米饭香的那种踏实与欢喜。
4
清明前后,青菜开始抽芯、发枝杈。
这时青菜叶已老得不能吃了,鲜嫩菜芯却是超级美味:咬下去毫无纤维感,清甜回甘,带着淡淡的嫩香。
青菜主芯掐了,枝杈里又会抽出新芯,这样可以连续吃上半个月。
等到再也抽不出新芯,整株青菜彻底老了,便割了去喂猪,腾地种豇豆、黄瓜之类的新菜。
长凤说青菜开始抽芯时,就要挑一株壮实的做种。做种的青菜自然不能掐芯,得一直养到开花结籽——只一株青菜结的籽来年做种就绰绰有余。
青菜花与芥菜花、油菜花同属十字花科,都是金黄的小朵,只是花瓣更显宽圆些。
5
我问长凤青菜还有其他啥吃法,她说农历九月育了青菜秧至十月移载前,若秧充足,可从密集处挑些大一点的拔来吃(地多的人家为吃菜秧甚至会特意多播点种子)。
洗净的青菜秧直接丢进炖着腌菜豆腐的暖锅里,或加点水煮汤,是冬季难得吃到的新鲜蔬菜。
我家菜地少,每年培育的青菜秧都紧绷绷刚够种,所以基本没吃过这样的小青菜。
6
青菜除了清炒,最常用来炒年糕。
青菜炒年糕清甜鲜润、软韧交织,实在是很好吃的。
若在其中加上一把咸肉丝,那味道就更鲜美了——
年糕切成窄条,咸肉切成细丝,青菜切碎,先把咸肉丝放热锅里熬出油,再下年糕条和碎青菜一起翻炒,直至香气四溢。
炒好后的肉、菜、年糕黏作一团,咬上去鲜、咸、香、糯,越吃越有滋味。
早年在老家,常吃的基本都是纯粹青菜炒年糕,加咸肉往往是用来招待客人。
离开老家后的几十年里,有时回我哥姐或其他亲戚家还能吃到青菜咸肉年糕,随我们同住的长凤也经常会烧——这已是印刻在生命里的故乡味道。
7
如果是农历七月同白菜一起播种的青菜,当年冬天就能吃。
长凤说,冬天收获的青菜如果吃不完,也可以做手捏菜:切碎了加盐揉透,装在瓷钵里;晚上洗碗后,把钵放进灶锅有余温的洗碗水里捂着,过一周就能吃了。
因为老家亲戚还有婆婆家那边时常会捎青菜来,所以我家如今还会不时吃到长凤做的这道手捏菜。
8
值得一提的是,冬天的青菜必得经霜打才好吃。
经了霜的青菜无论是清炒、烧豆腐还是做汤,都软糯温润,且带有淡淡的甘甜;没经霜的味道则有点青涩且硬邦邦的,口感差远了。
长凤说这是因为青菜为抗冻把体内的淀粉都变成了糖。
我则想起陆游描写青菜的诗:“霜余蔬甲淡中甜,春近灵苗嫩不蔹。采掇归来便堪煮,半铢盐酪不须添。”
看来,原本寻常的青菜一旦傲了霜,也实在就可算有故事的菜了。
END
作者简介:九月漫漫,又名九月,70后女子,愿在读闲书写闲字中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