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碾子

也许是自幼在农村长大的缘故,我很喜欢游览北方的古村落。走在古村那曲街幽巷之中,常常会看到一盘盘废弃的石碾,石碾四周是一座座曾经烟火旺盛,如今已破旧不堪的民宅。可见,石碾曾经是往日农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器具。


我老家的门前也有一盘碾子,我家及街坊四邻常年吃的玉米糁儿、小米、红薯面、高粱面、黄米、榆皮面等,都靠着这盘碾子来碾磨。


当然,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国的广大农村,用电尚未普及,很多村子还没有电磨、电动粉碎机和碾米机,村民们碾米磨面,多少年来一直依靠人力和畜力推碾拉磨,石磨石碾是那个年代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具,推碾拉磨也就成为了中国农村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之一。


石磨磨面是通过磨盘转动,使上下两扇磨盘中间凹槽磨合,把粮食磨碎磨烂成为粉状。石碾则是通过碾砣在碾盘上转圈滚动,把粮食碾碎碾烂成粉状或细微的颗粒状。谷子脱壳成小米,黍子脱壳成黄米,都是通过碾子碾压加工出来的。


石磨磨出的粉通常要比碾子更细一些,那时,人们食用的白面,也就是小麦面粉,大都通过石磨加工,而玉米糁儿、小米、红薯面、高粱面等日常食粮,则要靠石碾子加工。虽然,我的家乡是一马平川的百里沃野,且盛产小麦,但是,由于当时的小麦产量较低,一般家庭,除了逢年过节和婚丧嫁娶待客食用白面外,日常的食粮多以玉米、小米、红薯、高粱为主。那个年代,农村家庭日常的主食多为玉米面饼子、或玉米面和红薯面两掺的贴饼子,喝的是玉米糁子粥、小米粥,再早的时候还经常有小米面饼子和高粱饼子。白面馒头、面条和白面烙饼,多为改善伙食的食粮,隔上一集或一旬才能吃上一次。所以,石磨磨面每年都集中在年节前,而各家主食的玉米、小米、红薯、高粱等,则常年离不开石碾。石碾的使用比石磨更多,石碾,也就成为农耕时代人们最常用、最常见的粮食加工器具。


一盘石碾,由底座、碾盘、碾砣、中轴和碾框组成。底座用石条垒砌,也有的用砖砌筑,一般比较坚固,能够承载碾盘和碾砣的重压。碾盘、碾砣都是用非常坚硬耐磨的石头,经打凿和打磨而成。碾盘是一个约半尺多厚、扁平的圆形石头,像一个巨大圆盘,故名碾盘。碾盘的中央凿有一个孔洞,碾子的中轴从中穿插和固定。碾砣是一个倒卧在碾盘上、直径粗大的石头圆柱,似碌碡一样的可以滚动。碾盘和碾砣上,都凿刻有斜向的槽纹。碾砣固定在木制的碾框里,碾砣两侧圆面的中心凿有凹槽,凹槽里嵌着铁槽,碾框对应着铁槽的位置是尖凸的铁轴,铁轴卡入碾砣的铁槽里,并置入滑润的油脂,以助转动时减轻摩擦力。铁轴的后端牢牢地固定在碾框上,碾框的一侧固定有圆形的铁箍,铁箍套在中轴上,牢牢地把碾框和碾砣一起栓在中轴上,铁箍和中轴之间留有较宽松的缝隙。推动碾子,碾砣便可通过碾框上套在中轴的铁箍的转动而滚动。

制作碾框用的木材,一般都是选用硬度高、有柔韧性和一定油性的树木,抗曝晒、雨淋和风化,常见的有槐木、榆木、柞木等,木材宽厚,经蒸烤刨平后,用榫卯铁钉接合成碾框,最后,表面再涂刷一层桐油保护,这样,一个碾框就可以使用几十年甚至可以伴随一代人。尽管这样制作的的木质碾框使用寿命很长,但仍然难以和石头做的碾盘、碾砣“相伴终身”,一盘碾子可以伴随数辈人的生活,期间,碾框经日晒、雨淋、风化会慢慢干裂腐朽,需要数次更换。


木框对角两端各留有钻凿的孔洞,插入木杠或木棍,就可用来推碾。推碾就是利用杠杆原理,靠人力或畜力推动一、两吨重的碾砣,使其在碾盘上不停地滚动旋转,人们在碾盘上碾砣能碾压过的地方,摊放上需要加工的粮食,沉重的碾砣通过滚动旋转,不停地碾轧碾盘上的粮食,经碾砣和碾盘上的斜向槽纹之间碾压磨合,渐渐碾成碎烂细小的颗粒和粉末,再放入簸箩里用粗罗筛过,筛下符合食用要求的均匀的细粉,剩余的粗粒,继续碾磨,直到完全碾成细粉为止。


一盘碾子,汇集了中华民族历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碾磨的食粮,更容易烹熟,其中的营养更易被人体吸收。可以说,一盘石碾,便利了农耕时代的百姓生活,助力了华夏子孙的繁衍生息。

在我的家乡,石碾有大、中、小之分。大型的碾子,碾盘直径有一丈二,碾盘大,碾砣也大,一次碾的粮食也多,产出效率高,但是,人推碾很吃力,需要靠畜力拉动。中磨次之,但要靠两人以上推动。小型的石碾,碾盘、碾砣都要小许多,一人就可以推动。中小型的石碾在村子里最常见,一般一道街有五、六盘,十户八户合着一盘碾子,而大型碾子,一道街只有一盘。


以前,推碾子拉磨都是女人的活儿,那个时候,家庭妇女特别是已婚妇女,被束缚在繁重的家务劳动中,每天围着“三台”(碾台、灶台、炕台)转,照料一家人的吃喝拉撒睡,除了其他家务,一般每隔四、五天就要推碾磨粮。


我家门前是一盘中型的碾子,一个妇人很难推动。我们小时候,父亲在外工作不能经常回家,哥哥也成家单过,我家推碾磨粮,主要靠母亲和爷爷,爷爷负责推碾,母亲除了推碾,还负责往碾盘上续粮和罗面。碾子滚动时,有一些粮食会被碾到磨盘的边缘,母亲边推碾,边腾出一只手,拿着短把儿的笤帚往里扫。有时,旁边有邻居等着用碾子,也会搭把手,帮着一起推碾,大家聊着家长里短,说说笑笑,甚是热闹。这样的劳动场景和画面,在我幼小的脑海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那时候,农村家庭子女多,且又多为三代或四代人同堂,家庭人口较多,推一次碾,要碾出十多斤粮食,能供一家人吃四、五天,所以,每隔四、五天,就要推一次碾子,推碾也就成了经常性的家务劳动。

我家大门后的门旮旯里,经常备着两根推碾用的木棍,一长一短,谁家需要推碾时,可以自取,用完后再放回原处。有的邻居推碾时,也自带木棍或木杠子,或许是自己家的用着更顺手吧。有时,遇到四邻八舍集中用碾子,大家会提前在碾盘上按顺序放上一件物什,一把笤帚、一张簸箕、或一根推碾的棍子,表示排队。大家都会自觉按摆放物什的先后等候,或根据时间在家安排其他活计来做。

碾子周围经常有掉落的粮食渣子,每天总是引得一群鸡来此觅食。那个时候,家家户户喂的鸡都是散养,它们觅食时,常常把鸡粪拉在碾子周围。为了防止落尘和鸡把粪便拉在碾子上,在碾子不用时,爷爷会每天用一片苇席搭在碾子上,每天起早把碾子周围的鸡粪清走,把地面打扫干净。


等我们姐弟渐渐长大了,爷爷也老了,后来患半身不遂常年卧床,推碾子的“重担”就落在了我们姐弟肩上。同时,我也代替爷爷,担起了每天苫盖碾子,清扫碾道的活计。遇到有体力差的大爷、大娘、婶子推碾,或是邻居家推碾人手不够,母亲就会指使我去帮把手,久而久之,得到了邻里们的许多夸赞。


那时候,弟弟还小,我和姐姐白天要去上学,推碾子多在早晨或晚饭后。我和姐姐一前一后负责推碾,母亲照例负责续粮罗面,还时不时拿着笤帚围着碾台扫着碾到边缘的碎粮。那时虽然年少,但却有着初生牛犊一般的力气,尽管碾子很沉重,我和姐姐也能推得碾子“呼隆呼隆”转,母亲年幼时曾裹过脚,步履蹒跚,紧赶慢赶,累得气喘吁吁,我们只得放慢脚步,让母亲得以喘息。一簸箕玉米,一簸箕红薯干,半个时辰就碾完了。推完碾,累得浑身是汗,汗水踏湿了衣服,虽然身体很疲惫,但看到一家人能够协力相守,一起劳动,总感觉到时光的美好,心里也充满了幸福和快乐。

推碾碾的最多的,是玉米和红薯干,玉米碾成细糁子,红薯干碾成面,掺在一起蒸饼子,这两样粮食是那些年我家的主粮。大锅贴饼子,出锅后又热乎又塇腾,还有一层略有焦糊的饹馇,吃起来,玉米的醇香伴着红薯干微微的甜香,美味可口。那时候,我虽然年少,但家里猪圈起肥、割麦子、帮忙打坯等重体力活儿,也能独立担起来,干完活,饥肠辘辘,伴着母亲做的“葱花炒咸菜”,一顿饭能吃三个贴饼子。


一到夏秋季节,雨水增多,等到村前小河里涨水后,便跟着哥哥去河里捞鱼,我站在岸上,看着哥哥拿着“舀盔子”(一种简易渔网)在水里来回“扫荡”,每次总能打到十来条小鱼,有鲫鱼和鲢子,拿回家后,母亲刮去鱼鳞清除内脏,洗净后涂上盐,用油煎熟。香喷喷的贴饼子煎小鱼,成为我少年时难忘的美食记忆。成年工作后,经常走南闯北,凡是遇到饭店里有“贴饼子煎小鱼”这道菜,都必点品尝。但无论在哪里吃过这道菜,都难以达到母亲做的味道。

人们都说,世界上最好的美食,是妈妈做的饭菜。每次吃到“贴饼子煎小鱼”,就会油然想起母亲做菜的味道,也就不禁想起那一生辛勤操劳的母亲,这时,也总会泪水盈目,心头酸楚。

以前母亲健在时,常听母亲说,我出生后,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粮食连年歉收。家里粮食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唯一保驾的食物是红薯。一年当中,秋冬几乎天天主食就是煮红薯,吃的胃里冒酸水。到了春夏,把红薯干在石碾上碾成面粉,掺上米糠、野菜蒸饼子吃,或拌上榆钱儿、榆树叶、槐花蒸“苦类”吃。过年吃饺子没有白面,就用红薯面,红薯面没有劲儿,包的饺子一煮就烂。人们就掺进一定比例的榆皮面,榆皮面粘性大,有劲儿,可以食用,和红薯面掺在一起,包饺子、压饸饹都煮不烂。


那个时候,人们遇到有用榆木做房梁或打制木器的,都会把榆树皮刮下来,风干后存放,需要取榆皮面时,就放在碾子上碾轧,榆树皮压扁碾碎后,面粉就出来了,用细罗筛一筛,就得到了纯榆皮面。我们长大后,母亲每年都会捡拾一些榆树皮,家人一起推碾子碾榆树皮时,咯得碾砣“咯噔、咯噔”响,碾出的榆皮面存放起来,遇到过节,用红薯面或荞麦面掺上榆皮面压饸饹吃,浇上肉卤子,也是地道的特色美食。可惜现在北方地区榆树已经很罕见,没有了榆树皮和碾子,再也吃不到榆皮面做的饸饹了。


秋天,是谷子、高粱、黍子等作物成熟收获的季节。秋粮归仓后,农家就会趁着新熟食用,新打的粮食香气最浓郁,也最好吃。这个时候,母亲会带着我们推碾子,把谷子、黍子、高粱碾脱壳,加工出黄澄澄的小米、黄米和银色的高粱米。

到上世纪七十年代,随着农村用电的普及,村上购置了用电机带动的面粉机、粉碎机、碾米机,老百姓磨面、碾米、磨糁子,开始普遍用机器加工,用石碾、石磨的人越来越少了,石碾、石磨渐渐被弃之一旁,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如今,农村的石碾石磨多数已被拆毁,碾盘、碾砣有的铺在猪圈台上,有的做了墙基,少数残存的石碾石磨也都陈旧不堪,虽然碾盘、碾砣还在,但大多没有了碾框。我家门前的那盘碾子,也在一次地面塌陷时倾倒,陷进土里,至今还埋在地下。


碾子虽早已“寿终正寝”,但年少时,那曾经与家人、邻里一起推碾劳动和欢声笑语的热闹场景,以及与家人相守相伴度过的艰苦而又快乐的岁月,却永远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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