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的老张夫妻每天黄昏散步，总要相互搀扶着走那条梧桐道。一次闲聊得知，他们竟都在心里默默“记账”：老张总懊悔当年妻子生产时自己没陪在身边，妻子却一直愧疚没能给他生个儿子。六十年过去了，这两本“亏欠账”始终没销，却让他们的手越牵越紧。
这便是爱的真相：爱是常觉亏欠，而不是常觉亏本。
“亏本”是市场逻辑的产物；投入必定要求产出。张爱玲《金锁记》中的曹七巧，把婚姻当成一笔交易，每个铜板都要计算回报。当她觉得自己“亏本”时，便用黄金的枷锁劈杀了几条人命。亏本感催生的是计较与怨恨，它把亲密关系异化为冰冷的账本。
而“亏欠”恰恰相反。泰戈尔诗云：“让我的爱像阳光一样包围你，又给你光辉灿烂的自由。”真爱的本质是永远觉得自己给得不够，是即使倾尽所有仍觉愧疚。苏轼在“十年生死两茫茫”中，念的不是王氏当年的嫁妆几何，而是“小轩窗，正梳妆”的日常点滴。他深感亏欠的是那些未能共度的清晨与黄昏。
有趣的是，正是这种亏欠感，让爱永不枯竭。老张夫妻的账本越记越厚，爱意却越积越深。因为亏欠催生的是无止境的给予，而给予又在不断充盈爱的泉眼。反观那些天天计算得失的关系，往往在“收支平衡”的瞬间，爱已悄然枯萎。
爱如水，计算得失是筑堤，堤高水涸；常觉亏欠是疏浚，流水不腐。当我们学会用“亏欠”代替“亏本”来丈量爱时，才能看见母亲白发里藏着的所有无眠之夜，才能听懂晚归时那盏一直亮着的灯在诉说什么。
爱的最高境界，是觉得自己永远做得不够，因而永远愿意做得更多。这不是负担，而是滋养，因为只有在这种永恒的亏欠感中，爱才能从交换的牢笼里挣脱出来，成为生命中那条奔流不息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