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

米米总觉得,最近的自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走。

所有的开端,都始于那句反复在心底冒出来的、不受控制的念头——鬼使神差。

她租的老房子在巷尾最深处,墙皮斑驳,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房东说这房子空置了快三年,前一个租客走得突然,东西都没收拾干净,租金便宜到离谱。米米刚失业,手头拮据,想都没想就签了合同,搬进来的那天,阳光都照不进楼道,冷风顺着裤脚往上钻,她当时只当是老房子阴冷,没放在心上。

真正不对劲,是从入住的第三晚开始的。

凌晨两点,米米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她明明记得自己锁好了房门,可此刻,卧室门正虚掩着,一条漆黑的缝隙对着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的脚边,整整齐齐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旧棉拖鞋,不是她的。

这双鞋,鞋头微微磨损,鞋帮处有一道淡褐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就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床边,仿佛等了她很久。

米米缩在床角,大气不敢出,手机就在枕头边,可她连抬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搬进来时,把屋子里所有旧东西全都扔去了楼下垃圾桶,这双鞋,绝不可能凭空出现。

她僵到天蒙蒙亮,第一时间冲下床,把那双鞋狠狠扔进垃圾袋,绑了死结,一路跑到小区外的垃圾站,扔得远远的,还反复踩了好几脚。回到家,她把房门、窗户锁得严严实实,用桌子顶住门,缩在沙发上一整天,安慰自己只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可当晚,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场景。

米米再次在凌晨惊醒,卧室门虚掩,那双旧棉拖鞋,一分不差地,又出现在她的脚边。连鞋头朝向,都和昨晚一模一样。

这一次,米米彻底崩溃了。她尖叫着抓起拖鞋砸向门外,光着脚冲出去,把整栋房子翻了个遍。老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厨房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客厅的旧衣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藏人的地方。

她蹲在地上发抖,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鬼使神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住进这个房子,明明看房时,她第一眼就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可鬼使神差地,她交了押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复梦见一条漆黑的楼道,梦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楼梯拐角,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不受控制地,做一些根本不想做的事。

比如,每天凌晨十二点,她会鬼使神差地走到客厅,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电视机早就没接信号线,屏幕上只有密密麻麻的雪花点,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噪音。可米米每次站在电视机前,都像被钉住了一样,眼睛死死盯着闪烁的雪花,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凌晨一点,才会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后背全是冷汗。

她试过把电视机插头拔掉,试过把电视机搬到门外,可第二天醒来,电视机总会好好地摆回客厅正中央,插头插得稳稳当当,屏幕上还留着雪花点的余温。

房东的电话再也打不通,原本就陌生的邻居,看见她就像看见鬼一样,飞快地关上门,隔着门板,米米能听见他们压低声音议论:“就是她,又住进那个屋子了……”

“造孽啊,那个姑娘,死得好惨……”

米米终于慌了,她托人打听,才知道这房子里三年前死过人。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独自住在这里,凌晨在客厅上吊自杀了,发现时,尸体已经凉透,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旧棉拖鞋。而她自杀的前三个月,每天凌晨,都会准时打开电视机,盯着雪花点一看就是一个小时,邻居说,那时候,她就已经不太对劲了。

米米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死的那个女孩,也叫米米。

当晚,米米收拾好行李,一刻都不敢停留,她要逃离这个鬼地方。可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体就僵住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脚底窜上来,控制着她的四肢,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放下行李箱,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鬼使神差。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灌满了她的脑海,她想喊,想跑,可身体完全不属于自己。她看着自己打开电视机,雪花点瞬间铺满屏幕,刺啦的噪音刺耳至极,她看着自己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客厅正中央,看着自己踩上去,解下了客厅吊灯上垂下来的旧布条。

那布条,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质地粗糙,泛着暗沉的颜色。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的笑意。那不是她的表情,是另一个米米,借她的脸,在笑。

“你终于来了。”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没有源头,却清晰无比,像贴着她的耳蜗说话。米米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个冰冷的身体,和她重叠在了一起,她的手,她的脚,她的呼吸,全都被占据了。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和我同名、同八字的人,”声音带着幽怨的冷气,钻进她的骨头里,“我死得不甘心,我要你替我留在这,替我,永远等着。”

米米的视线,渐渐模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布条套上了脖子。

脚尖离凳的前一秒,她最后一点意识,还在徒劳地挣扎。她明明不想死,明明想逃跑,明明怕得要死,可为什么,每一步,都鬼使神差,朝着绝路走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老房子的客厅里,电视机还在亮着雪花点,刺啦的噪音,和轻微的晃动声,缠在一起,再也没有停过。

巷尾的人都说,那间凶宅,又闹鬼了。

只是没人知道,死去的是新住进的米米,还是三年前,就困在那里,不肯离去的魂。

而那句贯穿始终的“鬼使神差”,从来都不是巧合,是鬼,在暗中驱使,找一个替身,续一段无解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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