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收割了,脱粒了,扬场了,至此,该高枕无忧了吧?不,距离颗粒归仓,还差一步,晒场。扬场之后,麦子身上还有水汽,晒得咯嘣脆,才可以颗粒归仓。
常言道,最后一步往往最关键,弄不好前功尽弃。
最后一步弄不好,不管勤劳还是懒惰,根本原因在于天气。人可以不分白天黑夜干活,有多少力气使出多少力气,但天气如何随心所欲?
俗话说,六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上一分钟天太阳喷火,下一分钟大雨倾盆,这种猝不及防,曾经给十几岁的我,带来噩梦一般的惊恐。
麦子离开土地,身上有水汽,要是碰上连日大雨,麦子堆在潮湿的角落,势必捂得发霉冒芽,这不等于白白糟蹋了粮食?所以,巴望好太阳晒得麦子脆蹦蹦,成了庄户人家共同的心愿。
那天,父亲半夜起床,抢占生产队一块平整场地,到天微亮,把几口袋小麦铺摊地上晾晒。父亲还要给稻田翻刨灌水,就指派我和姐姐看守小麦,防止鸟雀啄食,防备有人偷,更防备下雨。
上午半天,我们听从父母叮嘱,寸步不离。到了下午,鸟雀晒得躲去树丛,我们也感到无精打采,倚在草堆不知不觉睡着了。滚雷炸响,我浑身一哆嗦,睁开眼,只见头顶上乌云翻滚,千军万马从天边奔涌而来,再看身边,姐姐无影无踪。
我一边叫喊姐姐,一边把小麦往蛇皮口袋内扒拉,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我再急促,也快不过响雷,几乎眨眼之间,雨滴砸下来,晾晒的小麦场地腾起一群一群鸽子一样的烟雾。
如果有时光穿梭机,镜头下,十几岁女孩披头散发,手忙脚乱,看着晾晒的小麦被雨水哗哗冲走,哭得声音变调,像黑夜碰见鬼。没有人帮助我,这个时候青蛙要命蛇要饱,旁边人家首先抢收自家麦子。
父母哥嫂看到天色转阴,撂下手里铁锹,从自留地向生产队场地奔来。这一次,四口袋小麦损失一口袋。姐姐被发小喊去供销社看新到的的确良布匹,躲在邻居家,半夜才敢回家。父母没有睡,父亲用铜勺烟袋敲了姐姐脑门,留下一个大包,好长时间才消失。
这样的经历,不止一次。
我初二的一个周末,小麦晒在家门口塑料纸上。母亲不敢离开,留在家里,我和母亲站在巷子口编织柴帘。有母亲在身边,我彻底放心,把收音机开到大声,听马季姜昆说相声,听李谷一唱浏阳河。
邻居奶奶摔倒在地不省人事,她儿媳喊声震天,我母亲跑过去,帮着把邻居奶奶往公社卫生院送。
小雨突如其来,我慌了手脚,先是徒手往口袋内扒拉小麦,意识到这等于针挑土,就跑去锅屋拿来大水瓢,像刮水那样扒小麦,小雨变大的时候,我把铺着小麦的塑料纸往一起卷,往中间撮。
部分小麦被雨水冲进坑池与蔬菜地,尽管不足半笆斗,我还是感到十分愧疚。要不是听收音机太入神,就能及时发现天色异常,及时收小麦,说不定一粒不冲走。
当天夜里,我梦见小麦被雨水冲得一粒不剩,我嚎啕大哭,那种无能为力感深入骨髓,如同看试卷,一题不会做。
接下来,父母再安排我晒小麦,打死不答应,宁愿下田栽秧被太阳晒遭蚂蟥叮咬,也情愿暴露在太阳下编织柴帘,多长时间都不叫苦。
东墩子三狗子留守家里晒小麦,半路下河踩河蚌,小麦被雨水打湿,被他哑巴父亲打折一条腿,瘸了有半年。他记恨在心,把鱼钩偷偷埋进父亲饭碗,鱼钩勾出父亲嘴巴一块肉。
盛夏酷暑,雷阵雨说来就来,防不胜防。
粮食沾染汗水,也浸泡雨水,这也许稻谷的宿命,也许天意难违。
天意高难问,人心方寸间。
上天是否通过意外降雨,考验人们对粮食的珍惜,考验人们对春耕秋收的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