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嵇康之死,实是受好友吕安牵连。这一点,暂且按下不表,后文再详述。在此之前,不妨先温习一段孔子语录:
“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孔子这话,本是教训弟子的安身立命之法:要笃定地信奉正道,勤学不倦,宁死也要守住善道。政局将危之地不去,已然大乱之邦不留,切莫白白送死。天下清明便出仕做事——“见”通“现”;世道昏暗便退隐山林。国家有道而你却贫贱,那是自己没本事,丢人;国家无道而你却富贵,多半是靠同流合污得来,更是奇耻大辱。
魏晋之际,尤其是司马家操弄权柄的那段岁月,大抵属于典型的“邦无道”。纵然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不能轻易“现”,只能“隐”。学不了陶渊明挂印归田,起码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而远离官场最体面的姿态,便是表现得格外不合时宜。
谈玄说理、嗑药酗酒、扪虱而谈……这些看似狂放不羁的行径,其实都是在刻意制造一种“不合时宜”。说穿了,为了在乱世中明哲保身,许多狷介、清高的做派,多少都有些“演”的成分。
实在不行,还可以玩“大隐隐于朝”——官照当,事照推,学徐庶进曹营,出工不出力。
还有一种“隐”,叫作躺平。
曹魏后期,曹爽与司马懿斗得你死我活,中书令李丰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敢站死,只好装病。按当时制度,休病假满百日便要免官停俸。李丰每病到八九十天就“神奇康复”,去官府打个卡,过几天又卧床不起——如此反复好几年。可惜他终究没躺平到底,后来参与密谋诛杀司马师,事败被杀。
嵇康的“隐”,则更为直接。他干脆写了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公开宣告自己不宜做官的“七不堪”:
第一,我爱睡懒觉,但官场上天天有人敲门催起,这是一不堪;
第二,我喜自由,抱琴行吟、射箭钓鱼,但做了官就得被下属围着,行动不得自由,这是二不堪;
第三,我身上虱子多,坐久了浑身发痒,但穿上官服就得正襟危坐、揖拜上官,连挠痒都不敢,这是三不堪;
第四,我不善也不喜写信,但官场应酬多,公文堆案,不回信便是失礼,勉强应付又坚持不久,这是四不堪;
第五,我不喜吊丧,但人情往来以此为重,难免得罪人,即便想强迫自己随俗,也终究违背本性,这是五不堪;
第六,我讨厌俗人,但当官就得整天跟俗人共事,宾客满座、喧闹臭秽,种种丑态都在眼前,这是六不堪;
第七,我心性不耐烦,但官事繁忙,俗务缠心,这是七不堪。
以上“七不堪”,转引自刘勃《世说俗谈》。
更要命的是,嵇康还在信中直言“非汤、武而薄周、孔”——非议商汤、周武王,鄙薄周公、孔子。这在当时几乎是“反动言论”,政审这一关无论如何是过不去的。
然而,真正让嵇康走上绝路的,还是他无意中得罪了钟会。
钟会彼时已贵为司马昭心腹,想借嵇康的名头为自己贴金,便特意带了大批名流登门拜访。嵇康却在门前大柳树下光膀子打铁,竹林七贤中的向秀在一旁替他拉风箱。叮叮当当,二人干得热火朝天,根本没把这批贵客放在眼里。钟会站了许久,自讨没趣,转身要走。嵇康这才冷冷甩出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也是玄谈高手,当即回敬:“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我听说该听说的才来,看见该看见的便走。表面潇洒,实则话里藏刀:你娃给老子等着,弄不死你,老子不姓钟!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