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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死的是嵇康?这是文史学者刘勃提出来的问题。
刘勃拆解《世说新语》,为嵇康开了单章。嵇康之死,信息量很大,我写了三篇读书笔记,此为第三篇。
嵇康是被司马昭处死的。表面上看,其死因有二:其一,受好友吕安的牵连,莫名其妙卷入了“谋反”大案。其二,得罪了司马昭的心腹,同为名流的钟会。
那还是14年前。已经成为司马昭心腹的钟会专程拜访嵇康,嵇康光着膀子在柳树下打铁,同为竹林七贤的孙秀帮他拉风箱。叮叮当当,二人干得热火朝天,把钟会等一大票名流冷在一边。钟会腿都站软了,自讨没趣,转身要走。嵇康这才冷冷甩出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你说钟会该怎么想?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头肯定破口大骂:你娃跟老子记着,不弄死你,老子就不姓钟!
嵇康为什么表现得这般“不合时宜”?不妨温习一段孔子语录:
“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孔子这话,本是教训弟子的安身立命之法:要笃定地信奉正道,勤学不倦,宁死也要守住善道。政局将危之地不去,已然大乱之邦不留,切莫白白送死。天下清明便出仕做事——“见”通“现”;世道昏暗便退隐山林。国家有道而你却贫贱,那是自己没本事,丢人;国家无道而你却富贵,多半是靠同流合污得来,更是奇耻大辱。
魏晋之际,尤其是司马家操弄权柄的那段岁月,大抵属于典型的“邦无道”。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轻易“现”,只能“隐”。学不了陶渊明挂印归田,起码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而远离官场最体面的姿态,便是表现得格外不合时宜。
谈玄说理、嗑药酗酒、扪虱而谈……这些看似狂放不羁的行径,其实都是在刻意制造一种“不合时宜”。说穿了,为了在乱世中明哲保身,许多狷介、清高的做派,多少都有些“演”的成分。
然而嵇康怠慢钟会,“演”过头了,为自己埋下了杀身之祸。
按理说嵇康狂是狂,却绝不糊涂。官场规矩、人情世故,他心里门儿清。
关于嵇康的“精明”,刘勃有过一段精到的分析:嵇康写过一篇《家诫》教导儿子,讲的全是谨小慎微的道理。比如他强调,和上级打交道要保持距离。与人同去拜访长官,切忌最后一个离开;长官留宿,更要婉拒。因为这种私密场合,长官很可能会向你打听同僚的隐私——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说不说都是一个“糟”字。更糟的是,即便你守口如瓶,日后只要有什么秘密泄露,你都会成为头号怀疑对象。
这一点,鲁迅先生比刘勃看得更透:嵇康骨子里对礼法精神极为认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谆谆教导儿子如何为人处世。
鲁迅的这一判断,出自他那篇著名演讲《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关于《家诫》,鲁迅是这样说的:
至于嵇康,一看他的《绝交书》,就知道他的态度很骄傲的……他在《家诫》中教他的儿子做人要小心,还列举了一条一条的教训。
有一条是说长官处不可常去,亦不可住宿;长官送人们出来时,你不要在后面,因为恐怕将来官长惩办坏人时,你有暗中密告的嫌疑。
又有一条是说宴饮时候有人争论,你可立刻走开,免得在旁批评,因为两者之间必有对与不对,不批评则不像样,一批评就总要是甲非乙,不免受一方见怪。
还有人要你饮酒,即使不愿饮也不要坚决地推辞,必须和和气气的拿着杯子。
就此看来,实在觉得很希奇: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教子却要他这样庸碌。但又可见魏晋的破坏礼教者,骨子里实在是固执的相信礼教的。
鲁迅提到的《绝交书》,即《与山巨源绝交书》。山涛好心推荐老友出仕,表面看,嵇康非但不领情,反而翻脸绝交——其实是为了保护山涛,故意跟他划清界限,否则他临终也不会把一双儿女托付给山涛。他不希望儿子走自己的路。鲁迅看得透彻:魏晋那些看似最蔑视礼教的人,往往骨子里最看重礼教——真不在乎的人,根本不会临死还惦记着给儿子写一卷“千万别学我”。
我觉得,正因为嵇康太把礼教当回事,才会在吕巽、吕安兄弟的事情上充当和事佬,并且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吕巽和吕安原本都是嵇康的朋友。哥哥吕巽奸淫了弟媳,吕安想告发,嵇康坚决反对,又去找吕巽,要他承诺别再招惹弟弟。嵇康的想法很简单:别丢了面子。——他珍惜吕家门第,不希望家丑外扬。深宅大院里再肮脏都可以,大门口那对石狮子必须擦得干干净净。
维护朋友的面子,就是维护自己的面子。
结果调解失败。吕巽恶人先告状,诬告弟弟殴打母亲,忤逆不孝。曹魏“以孝治天下”,这下把事情闹大了。吕巽与钟会交好,钟会又是司马昭的红人,一来二去,“徙安边郡”——吕安反倒被贬到了偏远之地。
吕安年轻气盛,怒气冲冲地写信给嵇康,信中“平涤九区,恢维宇宙”云云,简直是在说要发动军事政变,推翻司马氏,恢复曹魏皇权。这封信落到了一直在伺机报复的钟会手里——当年看嵇康打铁时积攒的一肚子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司马昭震怒,将吕安逮捕下狱。嵇康呢,信是写给你的,你不是同谋谁是同谋?——抓起来再说。
以嵇康的声望,只要跟吕安划清界限,完全可以自保,但这种不仁不义的事,是正人君子——一个把礼教看得极重的名士——能做的么?
对此,刘勃的分析十分到位:你可以理解为他忠于曹魏,甘以身殉;也可以理解为他对这场政治斗争本无太大兴趣,但当初劝阻吕安别告发吕巽,才导致吕安被反咬一口,嵇康自觉心中有愧。如今吕安必死无疑,再在这个关头抛弃朋友,他无论如何做不到。
更要命的是,嵇康本人根本不认为这事有多严重。说自己要发动政变?简直是扯淡。一个远离官场的人,操那份闲心干什么?他的想法很天真:事过之后,大不了更加低调些,再也不管闲事就是了。
但司马昭早就想除掉嵇康,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罪名。钟会此时恰到好处地递上了一把刀——“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宜因衅除之,以淳风俗。”(刘勃引自《晋书.嵇康传》)
“卧龙”是谁?——诸葛亮哦,司马昭老爹的死对头,太敏感了!不杀嵇康,将来你才认得哪个是“诸葛亮”。
于是嵇康、吕安一同被处死。
嵇康并非死于权力斗争,而是死于“不合时宜”。问题恰恰在于,“不合时宜”正是他的明哲保身之计。
冤哉枉也!
说他“冤枉”,似乎也不尽然。他生活的时代,毕竟不是春秋了。那时候“邦”多,孔老夫子可以做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可“现”可“隐”,无须站队,大不了独善其身。如今天下一统,“危邦”也好,“乱邦”也罢,没得选。山涛、阮籍等一干名流,纷纷“选择”了服从,当官去了。嵇康不肯为司马昭所用,却身处“危邦”,且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唯有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