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李龙从学校天台跳了下去。
遗书里写着:“这三年,每天的霸凌都在继续。”
我们笑着传阅遗书,直到第二天醒来——
我发现自己被困在李龙的身体里。
窗外传来同学们的嘲笑声,而“我”正带着他们朝我走来。
后来才知道,全班都会轮流成为李龙。
每个人都要体验这三年的地狱。
第一个轮回结束时,我们以为噩梦结束了。
直到第二天醒来,看见镜子里李龙的脸。
而这次,霸凌者的队伍里,出现了上次轮回中“李龙”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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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那天,李龙从学校天台跳了下去。
阳光刺眼得过分,把教学楼的瓷砖照得明晃晃的,像个巨大的、廉价的舞台布景。我们刚拍完集体照,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还挂着应付差事的、僵硬的兴奋。然后,他就下来了。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或者说,一口破麻袋,闷响砸在礼堂门口的水泥地上,那片我们课间追逐打闹的地方。
人群静了一秒,接着是女生的尖叫,老师们煞白着脸,手忙脚乱地驱散我们。混乱中,不知道谁从李龙那身更显破旧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边缘被汗渍浸得有些发黄。
那是他的遗书。
“看哪!李龙还留了作业!”王磊,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一把抢了过去,怪声怪气地嚷了起来。人群围了上去,那点刚被死亡震慑住的恐慌,迅速被一种猎奇和莫名的躁动取代。
遗书在王磊、张莉、还有几个平时最活跃的男生女生手里传阅着,夹杂着压低的笑声和点评。
“啧,字真丑。”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每天的霸凌都在继续’?哈哈,说得他跟大明星似的,谁天天有空盯着他啊!”
“就是,碰他一下都嫌脏。”
我站在人群外围,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发闷,那感觉像胸口堵了一团湿棉花。我和李龙不算熟,他是孤儿,住在城东那片破败的棚户区,靠着救济金和捡破烂过活,身上总有股散不掉的霉味。班里确实没人爱搭理他,王磊他们更是以捉弄他为乐,撕作业、凳子上洒胶水、把他锁在废弃的厕所隔间……我都见过。我没参与过,但……我也从未阻止过。甚至在某些时候,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出丑的那一刻,我心里也会闪过一丝卑劣的轻松——幸好不是我。
那张薄薄的纸最后传到了我手里。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刻入骨头的平静:
「这三年,每天的霸凌都在继续。」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我莫名地打了个寒颤。那感觉转瞬即逝。旁边有人催促,我把纸递了出去,仿佛甩掉什么脏东西。
那天晚上,班级群里还在拿这事开玩笑,表情包乱飞。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关掉了手机。睡觉的时候,总觉得那行字在眼前晃。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醒了。
不是在我熟悉的、堆满复习资料和游戏手办的房间里醒来的。
首先闻到的是那股味道——潮湿的、带着灰尘和某种腐败物混合的霉味,直冲鼻腔。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铺着粗糙发硬的薄褥子。屋顶低矮,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几处漏雨留下的深褐色水渍像丑陋的伤疤。
我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瘦小,干瘪,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背心和短裤。手臂和小腿上布满新旧不一的青紫淤痕,还有几道结痂的划伤。
这不是我的身体。
心跳骤停了一瞬,我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角落里有一面裂了缝的塑料镜子,是那种地摊上最便宜货色。我抓起它,颤抖着举到眼前。
镜子里,是李龙的脸。
苍白,缺乏营养的肤色,额角有一块新鲜的擦伤,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里面盛着的,是我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不——!
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怪响。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熟悉又刺耳的笑闹声。由远及近。
“那死孤儿呢?滚出来!”
“妈的,毕业了也没别的事干,找点乐子呗!”
是王磊的声音,还有张莉那标志性的、带着刻薄意味的轻笑。中间似乎还夹杂着……我自己的声音?那个“我”在用一种我从未用过的、谄媚而恶毒的语气说:“磊哥,肯定还在他那狗窝里躺着呢!昨天摔那一下可不轻!”
他们来了。
脚步声停在薄薄的木板门外,哐哐地砸响。
“李龙!开门!听见没有?别给脸不要脸!”
我浑身发抖,缩在床脚,环顾这间除了这张破床和一个瘸腿的木头箱子外几乎空无一物的屋子,无处可逃。绝望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门被更猛烈地撞击着,灰尘簌簌落下。
“撞开!”是“我”在兴奋地提议。
“砰!”
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
第一个轮回,是整整三年。
我成了李龙。体验了他所经历的一切。
王磊的拳头和踹踢,张莉带着女生们围着我,用最肮脏的字眼辱骂,撕扯我本来就破烂的衣服。他们把食堂的泔水扣在我头上,把我的书本扔进厕所,在放学路上把我堵在巷子里,抢走我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块钱,然后逼我学狗叫。
而最让我窒息的,是那个“我”。那个占据了我原本身体、我的生活、我的一切的怪物。他跟在王磊身边,像个最忠实的跟班,出着最恶毒的主意,脸上带着我照镜子时绝不会出现的、残忍而快意的笑容。他看着“李龙”(也就是我)被欺凌时,眼神里的兴奋甚至超过了王磊。
我试图反抗过。我对着他们吼叫:“我是XXX!我不是李龙!你们搞错了!”
换来的只是更疯狂的嘲笑和殴打。
“听见没?这孤儿疯了!”
“还敢冒充别人?你也配!”
“打!打到他认清自己是谁为止!”
疼痛和屈辱是真实的,饥饿和寒冷也是真实的。那具身体承载着所有的痛苦,而我的灵魂被禁锢其中,无处可逃。我开始明白李龙遗书上那句话的重量——“每天的霸凌都在继续”。没有喘息,没有希望,日复一日,像钝刀子割肉。
我也曾想过,像真正的李龙那样,从天台跳下去,结束这一切。
可我发现我做不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禁锢着这具身体,在走向极端时会产生强烈的阻滞,仿佛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住。我们被强制要求活着,活满这三年,体验完整的痛苦。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在绝望中数着日子,看着镜子里李龙的脸从苍白到麻木,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就像当初那个真正的李龙。我甚至开始在某些瞬间恍惚,忘记自己原本是谁,只觉得那些拳头和辱骂理所当然地应该落在我身上。
终于,第一千零九十五天,到了。
那天早上,我躺在冰冷的板床上,感觉自己像一节被耗尽的电池。窗外没有传来熟悉的嘲笑声,世界一片死寂。
然后,黑暗吞噬了我。
再次睁开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吊灯是他缠着妈妈买了很久才得到的星球大战款式。身下是柔软的席梦思床垫。空气中是他喜欢的某款木质香薰的味道。
我猛地坐起,抬起自己的手。修长,干净,带着健康少年的光泽。我冲进卧室自带的洗手间,巨大的镜子映出我的脸。是我!真的是我!我回来了!
狂喜像海啸般席卷了我,我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用力捶打着地面,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我自己的、真实的痛感。
我回来了。那场噩梦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是贪婪地享受着失而复得的一切。家人的关怀,可口的食物,柔软的床铺,没有随时会降临的殴打和辱骂。我绝口不提那三年的经历,把它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试图用正常的生活覆盖掉那些恐怖的记忆。
班级群里也诡异地安静了一段时间。没有人讨论李龙,没有人讨论那诡异的三年。仿佛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遗忘。偶尔在路上碰到王磊或者张莉,他们的眼神会飞快地躲开,脸上带着某种不自然的苍白和惊惶。我知道,他们也经历了。
这样就好,就这样过去吧。我拼命告诉自己。
直到……第一个轮回结束后的某个清晨。
毫无预兆地。
我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刻入灵魂的霉味。
身下是硌人的硬板床。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墙角那面裂缝的塑料镜子。
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镜子里,还是李龙那张脸。苍白,麻木,额角甚至带着和上次轮回开始时一模一样的那块擦伤。
不……不可能……不是说……结束了吗……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让我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我?!
就在我被这灭顶的绝望吞噬时,窗外,那梦魇般的笑闹声再次由远及近。
“妈的,又轮到这鬼地方了!”
“那死孤儿呢?今天给他加点新节目!”
是王磊和张莉的声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令人作呕的轻快。
我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那熟悉的撞门声,等待着新一轮痛苦的开始。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我无比熟悉、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恐怖的、谄媚而恶毒的兴奋:
“磊哥!莉姐!那废物肯定在里面发抖呢!这次咱们把他扒光了拖到街上去怎么样?我看他还能躲到哪儿去!”
这个声音……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我猛地睁开眼,透过门板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在那群熟悉的身影里,我看到了“我”。不,那不是我了。那是上一个轮回里,占据了“我”的身体、带头欺凌“李龙”(也就是当时的我)的那个怪物。
而现在,他正站在霸凌者的队伍最前面,脸上带着扭曲的快意,伸手指着我的“家”门。
轮回没有结束。
惩罚,还在继续。
而且,队伍里,多了一张“新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