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里的溪声


我是常常做着这个梦的——一个人,沿着一道清浅的溪涧,缓缓地走。这溪涧不在别处,就横在我的书册之间,我的冥想之中。它不是从什么名山高岳上奔流下来的,源头只是一声极古的叹息,也许是千年前,某个诗人在月下的船头,不知不觉地,将这叹息吐了出来,便化成了这清洌的一脉。
春天,溪水是涨了的,满得快溢出来。源头那儿,大概是王维的辋川别业吧。我仿佛看见他,那个眉目疏朗的诗人,正闲闲地倚在窗前。“人闲桂花落,”一阵风来,细琐的、几乎听不见的桂花,簌簌地落,那声音是极轻的,轻得像一个梦的脚尖,点过水面,于是溪流便带着这温柔的触觉,一路向东了。
流着流着,不知怎的,忽然闯进了一片乱哄哄的鸟声里。那是孟浩然被春晨的啼鸟唤醒了的时节,那声音是润的、脆的,带着夜来的雨气和花枝的潮意。“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于是溪水也闹起来了,托着那些被风雨打落的花瓣,一漾一漾地,仿佛还载着昨夜那个未做完的、关于春天的酣梦。
夏日,这溪便幽邃了。两岸的槐树、柳树,都蓊蓊郁郁地,将日光筛成金色的、颤动的网。苏轼词里那一声初起的“绿槐高柳咽新蝉”,便是这溪水的喉咙,被浓荫一罩,声音便不得不低了下去,却另有一种撩人的慵懒。
忽然,天色暗了,一阵粗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那溪中的荷盖上,砸在白居易的“新蝉第一声”,噗噗地,像是谁在急促地敲着一面面潮湿的小鼓。这时溪水便兴奋了,它狂奔着,和着那雨声、鼓声,奏起一支狂野的、蛮不在乎的夏之曲。
秋深了,溪水瘦了下去,颜色也变得清淡。流过枫桥底下,那寒山寺的钟声,恰巧也悠悠地荡了过来。钟声撞在溪水上,仿佛碎了,散作满河的霜。那声音是沉甸甸的,带着千里的客愁,冷冷地,贴在水皮上,不肯流走。
你以为冬日这溪便会干涸了么?不,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到地底下去,藏到一片空寂里去。雪夜里,万物都睡了。忽然,“笃”,远远地,一声门响,是贾岛月下所叩的那个门吧?那声音在这琉璃似的冰雪世界里,传得格外地远,格外地清。这便是冬日溪水的潜流了,它在冰层下屏着呼吸,听着这人间极静里的一动。这一丝余音袅袅地,落到这看不见的溪里,化作了来年春水的第一个音符。
我常在这溪边一坐就是许久。看这水,把一千年的光阴,悠悠地流过去——它不止是流走,更像是在奔赴。每一滴越过高高低低石头的水,都揣着一个入海的梦。纵是涓涓细流,只要往前,也终能走出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