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岁月~大运河畔(二十九)

(二十九)夜话

进了旅店,林风把一包“活珠子”给了王二嫚,她喜欢就让她吃呗。一包鸭油酥饼让郝云儿带给杜鹃,谢谢她帮助云儿。原来早餐剩下的就带到宿舍给小群和秦蛮子解馋。

吃了晚饭,林风送郝云儿回房间,准备向杜鹃致谢一下。

杜鹃的宿舍,在二楼走廊最尽头。进了房间,杜鹃正盘膝坐在床上,只觉得那姿态很轻松很闲适,林风便不多想,上前喊一声:“杜大姐。”

杜鹃轻轻舒开双腿,放到地下。笑吟吟地说:“小林来了,谢谢你的酥饼。”

“不用谢,我们真的该谢谢你呢!让郝云儿住到你这里。”林风连忙表达谢意。

“是我和她有缘,小林,你想不到我与她之间的缘分……”杜鹃没继续说下去。

林风也就对郝云儿说:“云儿姐,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其实郝云儿并不感到累,有生以来,还从没有人带着她游山玩水,还时时照拂她,她心中有份感激和柔情。她乖乖地点点头,说:“你也累了,也早点休息噢!”

谁知这一天的夜里却不太平,林风是被楼上的吵杂声惊醒的。他循声跑上楼去,只见杜鹃的房门前,两个男人正在试图爬起来,见到有人过来,连忙跌跌撞撞冲下楼去。

林风去看那门,已被撬开。此时,秦蛮子也跟了上来。林风喊一声“云儿姐,是我。”便推门而入。

郝云儿惊恐地坐在床上,杜鹃正在帮她披上衣衫。杜鹃则穿着一件紧身密扣内衣,她的床上放着一根枣红色的短棍。

林风便知道,这就是杜鹃的武器,也是那两个家伙一时爬不起来的原因。而杜鹃面不改色气不喘,林风知道她竟是有些武艺的,联想到晚上看到她盘腿而坐的姿态,林风更确定了自己的看法。

林风返身把门关好,探询地看看杜鹃。

杜鹃轻描淡写地说:“小流氓,想沾便宜的,不想把事情搞大,没打折他们的腿。”

林风心想,哪里是小流氓,直接就是来犯罪的,总是瞄到了杜鹃单身而貌美,又有风流寡妇的名声,起了歹念。

楼道里有脚步声,又都消失,估计是没见什么动静,便回房了。大多数旅客也不介意,也不关心。也有睡得实的,根本不知道。

林风检查了一下门锁,并没有坏。便对杜鹃和郝云儿说:“没有事就好,休息吧。我下去看看。”

杜鹃摇摇头,说:“那两个杂种由他们去吧,估计明早也就走了。唉!事情过去也就算了,免得人多嘴杂……”

林风点点头,伸手拿起那个擀面杖似的木棍,沉甸甸的,有点象枣木,溜光水滑,心里不禁赞道:“好物件!”

林风轻轻放回木棍,对杜鹃说:“我听你的。”

林风和秦蛮子走出房门没多远,杜鹃在门口叫住了他,对他轻轻说:“明天我值夜班,人们睡定后,你到前台来一下,我有事情要对你说。希望你一定来!”

林风说:“好的,我一定来。”


第二天,林风去运水泥,让秦蛮子陪郝云儿在镇子上逛逛。郝云儿却洗了一天衣服,包括杜鹃的好些衣服。

晚上下班后,小群还留在船队,林风便约郝云儿和秦蛮子去街上吃鸭血粉丝。秦蛮子说,那东西吃不饱的,也就不去。

郝云儿一两天就要走,林风想陪陪她,就执意拖了她上街。

提到昨晚的事,郝云儿仍然是一脸懵懂。恍惚地说:“只知道一阵响动,灯亮时只见两个人影已摔出门去,我很奇怪呢,杜大姐是不是有功夫?”

林风沉默了一会,说:“杜大姐是有些怪,她晚上值夜班,约我夜里会晤一下,好象有重要的事要说。我倒担心你夜里一个人了,虽然这种事情很偶然,晚上到王二嫚那里睡吧。”

郝云儿一笑,“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和王二嫚说好了。我也害怕呢!”

说着就进了一家店铺,郝云儿就只肯点了两份鸭血粉丝和一盘桂花鸭,说是足够了,已经非常开心了……

这里的鸭血粉丝就比栖霞老店的要差一些,鸭汤不是原汁,份量也少。桂花鸭自然也是如此。不过无所谓,林风知道郝云儿嘴不刁的。两人慢慢吃着,享受着小镇的闲适。

郝云儿轻轻地说:“我们在扬州也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呢。”

林风故意说:“只要你愿意呀,在扬州还不是一样吗?”

“才不可能呢,所以我来这里呀。昨天你也带我去玩,你也不忘了照应我,我蛮开心的。”郝云儿笑得傻傻的。

唉!这一份情谊就是有点傻傻的。林风看着郝云儿说:“喝一点酒吗?”

郝云儿忽然用双手捂住脸,摇了摇头,说:“你忘了今晚还有事呢!”


当旅店里所有嘈杂声沉寂下来以后,林风如约来到了前厅。杜鹃看到他以后默默地点点头,让他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便开口道:“我要讲的事情,就是因为你而引起的,你若是不来我们旅店,什么也不会发生。”

林风疑惑地看着杜鹃。

杜鹃接着说:“是的,就是因为你来了这里,然后,郝云儿也来到了这里。我真正要说的就是郝云儿。不过,话说起来有点长,希望你耐心地听。”

杜鹃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我老家是江苏建湖县人,父亲一直追随老乡陈中柱将军在军队当中,当时的同乡袍泽之中还有一位郝伯父,他的家族和我们一家乃是世交。

后来两位夫人都有了身孕,便指腹为婚。我就注定了要成为郝家的媳妇。

1938年底,陈中柱将军的队伍整编为苏鲁皖游击总指挥部四纵队。进入苏北泰州一带抗击日寇。我父亲和郝伯父都是队伍里的骨干将领。

1941年6月,陈中柱将军在苏中抗击日冦中壮烈牺牲。我父母和郝伯母皆中弹阵亡。我即随郝伯父父子及残部汇集到李明扬总指挥的麾下,继续抗敌。

1945年5月,日冦突袭苏中唐家甸,击溃游击武装,俘获李明扬。所余残部在郝伯父带领下突破重围,渡江南下。

辗转来到栖霞山下已是弹尽粮绝,精疲力尽。

好在栖霞山虽不是大山,但峰险涧深,树木繁茂,很利于小股队伍的游击战。

队伍继续抗日使命,袭击敌伪,清除汉奸,破坏敌伪的交通,通讯,不断打击敌伪的气焰。

敌伪自然不能容忍,诬为匪盗,重兵围剿。

一次战斗中,郝伯父不幸中弹。弥留之际,郝伯父希望大家尽量保全,以待来日。并叮嘱他儿子郝天鹏与我立刻成亲。那一年我俩都是十七岁。

三个月后,即闻日本投降。众人的欣喜刚涌上心头,原先的伪军却摇身一变又成为国军,对我们的清剿愈加疯狂。而郝天鹏的悬赏画像也张贴得四处都是。

此时的局面,已无出路。枪口又能指向哪里?

郝天鹏召集大家,哽咽道:“是我父子无能,领大家走上了绝路,但我们无愧于心……大家就此散去,争取一个活路吧!”

然后便携了我投到栖霞寺老方丈座前。

老方丈知道我们的来龙去脉。沉吟半晌方才说道:“舍得才能重生。郝天鹏,你其实是有佛缘的,你愿意皈依佛门吗?”

郝天鹏跪下磕首,然后对我说:“我们虽然夫妻之日尚短,但从小即如兄妹,患难之情,永志不忘。现在情非得已,劳燕分飞,腹中胎儿请方丈赐个名字吧!”

方丈点头道:“郝天鹏,你妻子尘缘未了,我会妥善安排。其胎儿必是女婴,就叫郝云儿吧,喻其高洁与自在。而你,现即赐你法名隆相,从此专心修行,获得新生。”

其后,方丈雇了小船送我到龙潭镇的一个尼庵,给了我一个安身之处。半年之后果然产下一女婴。我年少无知,且病弱消沉,加之尼庵中也不宜留置婴儿,老尼便劝服了我,把婴儿送给了江边的一个船户。给了三块大洋和一纸姓名。

老尼对我说:“这三块大洋就是为了留这个姓名。佛缘广阔,或有一天,你们母女还能相会。”

船户是瓜洲那边的,两口子看上去很忠厚,船上还看到一个男孩……

我在尼庵并未修行,老尼说,弱女子在乱世需要学点东西防身,我生性愚钝,只学会了一套小洪拳和一套少林太祖短棍……

解放后,我得到一个工作。老尼终老而逝。


杜鹃一口气说到这里,她自己亲身经历,日思夜想,情感上已没有太多波澜。而林风却是惊得瞠目结舌。

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巧事吗?自己是到水泥厂拖水泥,偶然住到了这个旅店。郝云儿想着来散散心,也就来到这个旅店。于是杜鹃看到了郝云儿的名字。

年龄、相貌、郝云儿的来历,都和这个故事有惊人的契合度。然而,证据呢?除了姓名的巧合,则完全没有。

林风闷闷地思索着。

“是的,没有证据。”杜鹃象是看到了林风的想法,轻轻地说。

林风迷茫地看着杜鹃,说:“故事很震撼!首先,我该向你和你的先辈致敬!同时我也为郝云儿激动和欣慰,原来她竟是一个将门之后,传承了一个为国捐躯的壮士的血脉。我说这些,表明了我对你诉说的历史是坚信不疑的。可是,我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做。”

杜鹃点点头,说:“谢谢你能够相信我。尽管我所说的经历,很难令人相信。你不知道,当我那天看到郝云儿工作证上的名字,我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直觉告诉我,她必然是我的女儿!老天这么眷顾我吗?我的女儿,如此鲜活可爱的女儿突然就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我又唯恐她又在我眼前消失。”杜鹃困惑地紧锁着眉头。

然后,她指了指林风,“是的,我只有想到了你。我看得出她是奔着你来的,否则,她不会来这里。而你,至少和她有不错的感情,她对你有一种依恋。”

“当然,我看不懂真实的状况。有一点却是肯定的,你完全可以影响她。我说得对吗?”

林风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她应该是很信任我,对我很好,很照顾我。而我,视她如亲人,但是,如果是有关她自己的重大的决定,我觉得必须由她自己做出。”

杜鹃摇摇手,“你说得不对,如果是好朋友,给予一定的启发和分析有什么不可以吗?小林,你说已经相信这段历史,我是一个可怜的母亲,你不想帮帮我吗?更何况,她的养父母已经去世,她的哥嫂也不待见她。”

林风觉得杜鹃说得确有道理。但是,如果让郝云儿马上接受这一切,是不是太突然呢?她现在的工作和生活刚刚顺当了一些,她有些满足,她以往是受过许多苦的。也许,现在的她更希望的是安静和平安。

杜鹃长长地叹口气,面孔有些凝重起来,看着林风说:“那好,先说说你。从她嘴里我已经知道了一些情况,她丈夫已亡故,现在是单身,而你也没有成家,你会不会娶她为妻呢?而你如果觉得她曾经嫁过人,并不想娶她,又为什么离她这么近呢?如果最终由此令她很痛苦,你又于心何忍呢?”

杜鹃的这几句话重重地砸在林风的心上。林风眯着眼睛品味着这些话。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因为他无愧于心。他认为他与郝云儿之间很单纯,他们的相处是自然的,是愉快的,是没有顾虑的。

林风仔细地选择着词语,他回答道:“我们没有想到那么多,我觉得这样挺好。”

“假如她想到了呢?而你没有意识到呢?”杜鹃咄咄逼人。

“我告诉你不会。我感觉到她对我是亲情,而不是小儿女的恋情。万一我错了,我也知道该怎么做。”林风回答得很明确。

“好!记得你说过的话。那么今天我们母女的事呢,你总得给个建议呀!”杜鹃拉回正题。

“先搁置吧,时间太短,回旋的余地太少。我觉得要创造机会多接触,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为你,也为郝云儿。”林风保证道。

“只有这样了。有了你的保证,我也放心多了。只是我若跑到扬州去,没有理由啊。”杜鹃一筹莫展。

林风“哈哈”一笑,“我这里给你想了一个办法呢,就说我想学你的少林太祖短棍,就邀请你去扬州玩玩,你可愿意吗?”

杜鹃展颜一笑,脸上绽放出妩媚和俏丽。林风心想,就凭这如出一辙的容颜,她怎么可能不是郝云儿的母亲。也难怪呢,惹得那些不良之徒想入非非,一头撞到太祖短棍上来。

想到此处,林风忍俊不禁。

杜鹃佯嗔道:“你也不傻,也开得了口,不过终归是为了我好。成交!”

林风连忙解释道:“不是真的要学,就是个借口。”

杜鹃说:“那你还看不上我这一套棍法了,我偏要教呢?”

“那就谢谢师傅!”林风装着委屈的样子。

两人一齐捂着嘴笑起来。

氛围轻松起来,反正不急,来日方长。

杜鹃又想到了什么,就问林风:“听说你也会拳脚的。”

“学过半套绵掌,没经过师傅正式传授,应该未获精髓。只是对蓄力和发力有一些心得。等到杜师傅传了我太祖短棍,就真的算是会家子了。”林风老老实实回答。

“你若是乖,真的帮我,我还有一套小洪拳,少林的看家基本功,就一并教你也可以的。”

林风说:“不敢贪心,那个太祖短棍你就教给你女儿吧,我呢,就学你的小洪拳,练点基本功。谢谢师傅!还有一点,要纠正过来,现在叫你杜大姐,辈分上差着呢,得先改称杜姨,以后也好理顺关系。”

“怎么好突然就改了呢?”杜鹃反问。

“找个原因很容易的,而且你确实年长,尊重一些称“姨”很正常。杜姨,你说对吗?”林风说改就改。

杜鹃吁一口气,对林风说:“就拜托你了,夜也深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还要问最后一句话,那个隆相……”林风伸出一根手指。

“当然就是我的丈夫郝天鹏,他钻研佛法似有小成,民间对他的传说不少,说他能够指点迷津,消弥灾祸。我们几乎见不着面的,偶尔在无人之际,他会突然出现……”

杜鹃脸上露出一丝伤感,缓缓地说:“他有时会给我托梦呢。他告诉我,女儿现在过得好些了,他告诉我,女儿会来到眼前,他告诉我,晚上当心歹人……不过,谁知道是不是托梦呢?说不定也就是我自己胡思乱想,是我的幻觉……”

杜鹃微微眯起的睫毛颤抖着。眼光变得柔和而迷朦。

而林风此刻正受到巨大的震撼,他想到了栖霞古寺的偶遇隆相,想到了隆相的几句谒语,想到了郝云儿的瞬间感应和泪流满面……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想到世界的玄妙,佛法的广大,因果的循环,缘分的注定,大千世界的法则竟然是如此的威严和神秘……

杜鹃和林风都沉浸到思绪中去。而郝云儿此刻还在王二嫚宿舍的床上辗转,龙潭之行给她带来的快乐,她要久久地品味。

(第29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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