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顶上的蚕丝被滑下来半角，雪白的被面泛着冷光。我伸手往上拽时，指尖蹭到被角的标签——"80支长绒棉"，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点啥。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旋，恍惚间竟听见"砰砰"的闷响，从老巷子的方向飘过来，混着漫天飞絮，那是老王师傅的弹弓在响。
老王的弹棉坊在巷子最里头，青砖灰瓦的小房子，门永远敞着，风一吹，棉絮就顺着门缝往外跑，像冬天没关紧窗棂漏进来的雪。坊里总堆着成捆的棉花，新棉白得晃眼，旧棉黄扑扑的，在墙角摞成小山。最打眼的是房梁上悬着的弹弓，枣木弓身被磨得发亮，牛筋弦绷得紧紧的，看着像条蓄势待发的老龙。
我上小学那阵，每到秋收后，妈就会拎着半袋新摘的棉花往弹棉坊跑。"给丫头弹床新棉被，过冬盖着松快"，妈把棉花往坊里一搁，老王就从棉堆里探出头，灰扑扑的脸上挤出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棉絮，"来了？这新棉绒长，弹出来准软和"。他总穿件藏青色的褂子，前襟后背沾着层白霜似的棉絮，头发上、眉毛上也是，说话时棉絮从嘴角飞出来，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搬过竹篾床，"砰砰"地开弹。
弹棉花是个力气活。老王把棉花摊开，弓身往怀里一揽，牛筋弦往棉胎上一压，手里的木槌"砰砰"敲下去，弦震得嗡嗡响，棉絮就"呼"地散开，白花花的，像被吹起的蒲公英。他弓着背，一下下敲，木槌撞在弦上的闷响，能传到巷子那头的杂货铺。有回我蹲在门槛上看，他停下来擦汗，棉絮粘在汗珠上，亮晶晶的像串珠子，"丫头，这棉花得弹透了，纤维松开了才暖和，盖着不压身"。
来弹棉的多是老街坊。张奶奶拎着用了十年的旧棉被来翻新，被里子磨出好几个洞，老王把破棉絮掏出来，掺了半袋新棉，"这样盖着跟新的一样，省钱"。李叔要给未过门的媳妇做喜被，老王特意挑了最白的新棉，弹得格外仔细，"喜被得蓬松，日子才能红火"。弹好的棉被要铺在门口晒，老王就把竹篾床推到太阳底下，白花花的棉胎晾了一排，风一吹，像群展翅的白鸟。
冬天的弹棉坊最暖和。竹篾床上铺着刚弹好的棉絮，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云朵里。老王的煤炉上总坐着个砂锅，里面炖着红薯，咕嘟咕嘟冒热气。谁来弹棉，他就分块红薯，"甜着呢，暖暖手"。我们小孩围着煤炉转，抢着吃红薯，黑糊糊的小手往棉絮上蹭，老王也不恼，"蹭吧，沾点棉絮，冬天不冻手"。
有年我得了重感冒，盖着旧棉被总觉得沉。妈急得直搓手，老王听说了，连夜给我弹了床薄棉褥，"垫在底下，不压身子，发发汗就好了"。他送来时，棉褥还带着弹弓的木头味，我裹着它睡了一夜，果然退了烧。第二天妈要给钱，他摆摆手，"给丫头的，哪能要钱"，转身走时，棉絮从他衣角飞出来，在晨光里打着旋。
上初中那年，巷口开了家家纺店，橱窗里摆着现成的棉被，花里胡哨的，说是"太空棉"，又轻又软。妈说"去买床吧，省得跑弹棉坊"，可我总惦记着老王弹的棉花。有回路过弹棉坊，看见他在给床旧棉被拆线，动作慢了不少，木槌敲得也轻了，"砰砰"声像个喘着气的老人。"王师傅，还弹棉呢？"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弹，总有人用得着"。
后来老王得了关节炎，胳膊抬不高，弹不动大弓了，就把坊子交给了徒弟。那徒弟用电动弹棉机，"嗡嗡"一响就好，快是快，可弹出来的棉絮看着虚浮，攥在手里不实在。有回我去做棉褥，徒弟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我摸着棉絮，总觉得少了点啥——少了木槌敲弦的"砰砰"声，少了老王汗珠子里的棉絮，少了晒在太阳底下的暖烘烘的味。
前年冬天，弹棉坊拆了，改成了快递驿站。我路过时，看见工人正把那把枣木弹弓往废品车上扔，弓身上的牛筋弦松垮垮的，像条没了力气的老蛇。我突然冲过去把弹弓抱下来，木头上的毛刺扎在手心，疼得直咧嘴，可那点糙糙的木味，像老王身上的味道，让人心里一热。
现在衣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被子，羽绒的、蚕丝的，轻得能飘起来，可我总爱盖那床老王弹的旧棉被。有回晒被子，阳光照在棉絮上，白花花的絮子飞起来，落在枣木弹弓上，像当年坊里的样子。我摸着棉被上细密的纱线，突然想起老王说的"棉絮得弹透了，日子才能松快"。
风从窗户钻进来，吹动了蚕丝被的标签，"80支长绒棉"的字样闪着光。可我总觉得，心里头有床沉甸甸的棉被，盖着老王的木槌声，盖着晒在巷口的阳光，盖着煤炉上的红薯香，盖着那些被白絮裹着的、实实在在的暖。原来有些东西，机器是弹不出来的，就像老巷子里的日子，慢是慢了点，却暖得扎实，软得贴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