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站在天台边缘,风灌满她空荡荡的袖子。她叫林晚,二十四岁。

三天前,最后一个记得她生日的人——她的猫,死在了宠物医院的处置台上。她忽然发现,如果此刻消失,需要通知的人那一栏,是空的。
十七楼的风很大。她向前倾了倾身子。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跑调的,断断续续的童声,从隔壁楼栋传来。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自家窗台上,对着楼下晾衣杆上挂着的鹦鹉唱歌。
鹦鹉不耐烦地扑扇翅膀,男孩笑出一口漏风的牙。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经这样唱歌。给一只捡来的麻雀,给它取名叫“星期三”,因为那是遇见它的日子。
第二天同一时间,她又来了。
男孩还在。今天他举着一幅蜡笔画,冲着鹦鹉挥舞:“看!这是你!”
鹦鹉响亮地叫了一声:“笨蛋!”
林晚心里要笑出来。但她没力气,只使嘴角动了动。
第七天。 男孩发现她了。
他隔着两栋楼的天井,朝她挥手:“你也来看鹦鹉吗?”
林晚点头。这是七天来她第一次与人交流,即使隔着三十米的虚空。
“它叫翠翠。”男孩喊,“我教它说‘你好’,可它只会说‘笨蛋’!”
第十四天。 他们形成了默契。每天下午四点,男孩在窗边,女孩在天台。不说话的时候,就一起看云飘过楼宇之间的那一小片天空。
有一天暴雨,男孩的窗户关着。林晚撑着伞,在天台等了很久。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窗户猛地推开,男孩的头发还在滴水,他咧嘴笑着,举起一张纸板,上面用歪扭的红字写着:“今天老师表扬我的画了!”
纸板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转身下楼。二十分钟后,她举着从便利店要来的纸箱板,站在渐渐小去的雨里。板上是她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回答:
“林晚。你的画很好看。”
第二十一天。 鹦鹉学会了新词。它扑腾着翅膀喊:“林晚!林晚!”
男孩在对面跳起来,兴奋得手舞足蹈。林晚靠着天台栏杆,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被呼唤时,是有温度的。
第三十天。 居委会大妈发现了天台上常出现的女孩。她们紧张地围住她,问是否需要帮助。林晚摇头,指了指对面的窗户。
大妈们眯眼看:“哦,小峰啊。那孩子……不容易。”
“他爸妈呢?”
“车祸,都没了。现在跟奶奶过。”大妈叹气,“奶奶上个月中风,躺床上说不了话了。这孩子,每天自己上学,回来给奶奶擦身子,喂饭。”
林晚怔怔地看着对面。那个总是笑着的,教鹦鹉说话的男孩。
第四十五天。 翠翠死了。
小峰抱着小小的鸟笼,站在窗边哭了很久。林晚下楼,穿过两栋楼,第一次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男孩红肿着眼睛,怀里是早已僵硬的翠翠。
他们一起把鹦鹉埋在小区花坛的枇杷树下。泥土沾满手指时,林晚说:“我有过一只猫,叫星期三。”
“它后来呢?”
“走了。”
“你想它吗?”
“以前不想。”林晚擦掉手上的泥,淡淡的道“现在想。”
第六十天。 小峰奶奶去世了。
林晚陪他办完所有手续。社会工作者来家里,商量安置方案。小峰安静地坐在旧沙发上,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可以照顾他。”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工作人员打量她:“你是?”
“邻居。”她顿了顿,“家人。”
手续复杂,但最终,在社区帮助下,临时监护权办了下来。林晚搬进了小峰家隔壁的空屋。
第九十天。 生活有了新的节奏。早上送小峰上学,下午接他回家,晚上检查作业。林晚找了份可以在家做的工作,收入微薄,但够用。
天台很久没去了。某天黄昏,她晾衣服时抬头,发现对面天台栏杆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
第一百天。 小峰在学校打架了。
林晚被叫到学校。老师说,因为同学说“你没爸妈教”,小峰扑了上去。
回家的公交车上,脸上带着擦伤的小峰一直看着窗外。突然他说:“翠翠死的时候,我以为不会再有好事发生了。”
林晚等他继续。
“然后你来了。”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林晚,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事。”
林晚扯了扯嘴角“叫姐”。
那天晚上,林晚久违地梦见了她的“星期三”。梦里,猫蹭了蹭她的手,转身走进了光里。
第二百天。 林晚生日。
她自己都忘了。放学回来的小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盒,里面是学校劳技课做的陶土杯子,丑得可爱。杯壁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给林晚:祝活到一百岁。”
晚餐是煮糊的面条和没打散的蛋花汤。小峰唱了生日歌,还是跑调。唱完,他认真地问:“许愿了吗?”
“许了。”
“许了什么?”
林晚看着烛光里男孩稚嫩的脸,笑了:“不告诉你。”
但她心里知道那个愿望是什么。
小峰有些愣神,“林晚,笑一笑更好看”。
第三百天。
那只麻雀又出现了,这次带来了伴侣。它们在空调外机架上筑了巢。
小峰兴奋地每天记录。林晚买来小米,撒在窗台。小峰的声音,麻雀的叽叽喳喳,林晚的嘴角扯了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雨水顺着玻璃滑下,留下干净的痕迹。
一年后的某个下午,林晚在厨房切水果。窗外传来孩子的嬉笑声,混着麻雀的啁啾。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砧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忽然停下手,走到客厅。
小峰正跪在椅子上,努力擦拭着奶奶的遗像。擦完了,他爬下来,把相框重新摆正。
“奶奶,”他小声说,“我今天数学考了100分。林晚说晚上做可乐鸡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们过得挺好的,您别担心。”
林晚站在门边,静静地听着。然后她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切那些水果。苹果、梨、橙子,在刀下变成均匀的小块。林晚的嘴角上扬。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落在砧板上,和果汁混在一起。
她不是在哭悲伤。是哭那些曾经以为再也找不到的,活下去的理由,原来都以这样具体的形式存在着:一个需要她的孩子,一窝在窗外筑巢的麻雀,一个歪歪扭扭的陶土杯子,一碗煮糊的长寿面。
夕阳西下时,她和小峰一起趴在窗台上看麻雀归巢。雏鸟从巢里探出头,叽叽渣渣叫着。
“我们给它们取个名字吧。”小峰说。
“好。”
“这只是星期一,那是星期二,最小的是星期三……”
听到“星期三”时,林晚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她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忽然明白:有些东西飞走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而有些东西,在以为永远失去之后,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飞回你的生命里。
就像此刻——暮色温柔,风穿过晾晒的衣物发出好闻的皂角香,男孩温热的手臂贴着她的手臂,麻雀啁啾,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声响。
这一切,都曾是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女孩,以为再也看不见的明天。
而现在,明天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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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孩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