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尘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心口。阳光落在肩上,温度没有散。
他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空气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不是声音撕裂的动静,而是空间本身被什么力量撑开了口子。那道穿着补丁道袍的身影再次走出来,和刚才一样,左袖上的布片颜色陈旧,边缘磨损得起了毛。
陆无尘没问你怎么又来了。
他知道这一面迟早要见。
那人没看他,转身走向屏障。手指伸出去,轻轻碰了碰那层贴地蔓延的红雾。雾面荡起一圈波纹,像水面上落了颗石子。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她用了三年命。”他说,声音低,“换你心里最后一点犹豫。”
陆无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在发烫,比刚才更热一些。
“你不该坐这儿。”那人回身,“你该站起来。”
“我已经站起来了。”陆无尘说。
那人点头,抬手摸了摸左袖上的补丁。指腹在那块布上停了几息,然后才放下。“你能站起来,是因为有人托着你。现在,轮到你托住他们。”
话音落下,他右手一抬。
地面震动了一下。
一杆青铜戟从虚空中坠下,戟尖砸进泥土,发出沉闷的响声。戟身刻满细密纹路,有些像是经文,又不完全是字,更像是某种被压进金属里的记忆。整支戟通体暗青,表面有几处锈迹,但那些锈斑泛着金光,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
“这戟跟了我三万年。”他说,“现在,它是你的了。”
陆无尘盯着那支戟。
眉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不是剧烈的那种,而是一种熟悉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等着,等他主动去碰它。
他知道那是道劫印记。
厉天行种下的东西,藏在他的道胎深处,每次觉醒都会反噬一次。他曾以为那是命运给他的烙印,是逃不掉的枷锁。
可现在,他看着这支戟,忽然觉得不对。
那痛感,和戟身上的纹路,似乎有某种呼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步。
他在戟前停下,伸手握住戟柄。
指尖刚触到金属,眉心的痛立刻变成了尖叫。那种感觉就像脑子里有东西在挣扎,在嘶吼,在拼命阻止他握紧。他的手臂抖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五指收紧。
刹那间,金色的光从戟身上涌出来。不是火焰那样的燃烧,而是像河水决堤,顺着他的手臂往上冲。那些光流进他的经脉,直奔眉心。
道劫印记开始扭曲。
它想逃,但它已经来不及了。
金色经文缠上去,一层又一层,把那团黑影死死裹住。然后猛地一绞。
没有爆炸,也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极短的哀鸣,像是某种寄生虫被活活碾碎。
陆无尘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牙撑住,一只手拄着戟,才没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那人正望着他,嘴角有一点笑意。
“原来……”陆无尘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早就把对抗道劫的方法,刻在了戟上。”
那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不是我的延续。”他说,“你是新的开始。”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是风吹动的沙尘,一点点从边缘剥落。衣角先化成光点,接着是手臂、肩膀,最后连脸都模糊了。
陆无尘没动。
他知道这一别不会再见面。
那人最后一眼落在他脸上,然后整个人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粒,升向天空。那些光没有消失,而是缓缓旋转,最终融入云层里。
天地安静下来。
陆无尘一个人站着,手里握着青铜戟。戟身温热,像是有了心跳。
他低头看它。
又抬头望向屏障。
红雾依旧贴地流动,无声无息。忽然,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像是银针落地的声音。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没有迷茫,也没有挣扎。有的只是清楚和坚定。

他知道秦昭还在里面。她的手还在结印,她的血还在流,她的意志没有断。她不是死了,她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他也知道楚河还在等他带药回去,姜小满的妹妹正在赶来的路上,空老留下的地图还没走完。这些人,这些事,都不是负担。
是他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他转头看向山道。
姜小霜的队伍越来越近,马蹄声清晰可闻。尘土扬起,遮住了半边山坡。
但他没迎上去。
而是抬起左手,摸了摸耳侧。
那里曾经别过一朵花。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她听得见。
他站在原地,把青铜戟插进身侧的泥土里。戟身入地三分,稳稳立住,像一座不会倒的碑。
风吹过来,护腕的一角被卷起,露出底下一行刻字。
“活下去。”
他重新绑好护腕,抬头看向远方。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迈出第一步。
脚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步。
第三步。
他朝着山道走去。
离队伍还有百步时,他停下。
右手缓缓抬起,按在心口。
那里跳得平稳。
他低声说:“我都记着。”
前方,姜小霜勒住马缰,远远望着他。

她身后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陆无尘放下手,开口:
“你们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