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尘的手指还死死扣在太初铃上,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青铜古铃生生攥进血肉里。掌心裂痕深如刀刻,边缘微微翻卷,渗出的血不是鲜红,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暗金,顺着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石阶上时竟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仿佛烧红的铁落入寒水。
他没松手,也不敢松。
刚才那一震,是从骨头深处传来的——不是灵力反噬,也不是阵法震荡,更像是某种沉睡千年的意志,在他体内猛然睁开了眼。那截藏在衣襟里的手指骨,此刻正贴着心口跳动,像一颗另生的心脏,搏动频率与他的呼吸错开半拍,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胀痛。
风从山门缝隙中挤进来,裹挟着焦土与陈年香灰的气息,吹得他额前乱发扑在眉心。那里,一道形似古篆的印记正忽明忽暗地闪烁,如同将熄未熄的烛火。每一次明灭,都牵动全身经脉抽搐一下,仿佛有无数细针在他骨髓里来回穿刺。
左肩的伤口还在淌血,皮肉外翻,露出森然白骨。那是裴玉衡九霄剑留下的伤,快、准、狠,差一点就斩断了他的臂膀。可现在,这点疼早已被胸口那股越来越盛的灼热压了下去。血顺着手臂一路流到指尖,再一滴滴坠落,和三步之外裴玉衡滴落的血混在一起,在青石板上晕开成一片斑驳交错的暗色图腾。
两人对峙着,谁都没有移动分毫。
裴玉衡站在原地,剑尖垂地,黑袍猎猎。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鲜血自他右臂蜿蜒而下,沿着剑脊滑落,砸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像钟鼓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你刚才……”陆无尘终于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像是喉咙被砂石磨破,“不是真想杀我。”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那一剑分明是要命的杀招,角度刁钻,力道决绝,连退路都封死了。可偏偏,在最后一瞬,剑锋偏了半寸——不多不少,刚好避开心脏。
裴玉衡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可怕。他嘴角轻轻一扯,像是笑,又像是讥讽:“你觉得呢?”
话音落下不过刹那,陆无尘胸口猛地一窒!
那截骨头突然剧烈膨胀起来,不是烫,是胀,像是有人拿凿子在他的胸腔内凿墙,一下一下,直击魂魄。他闷哼一声,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脚底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浅痕,硬是靠着左手撑住太初铃才没跪倒。
就在他几乎要失守之际,衣襟内的指骨骤然爆发出一道金光!
那光起初只是一线,转瞬冲天而起,撕裂云层,映得整座残破山门如同白昼。紧接着,金光如丝,迅速凝结成链——一条、两条……十数条金色锁链自虚空中浮现,带着古老禁制的气息,无声无息缠向裴玉衡。
这些锁链不似凡物,也不像寻常法宝所化。它们通体流转着晦涩符文,每一环都仿佛由天地规则铸就,触之即锢,碰之即锁。甫一接触裴玉衡的衣袖,立刻如活蛇般缠绕而上,层层叠叠勒紧四肢,连他手中的九霄剑都被牢牢禁锢,剑鸣不止,却无法挣脱分毫。
然而,裴玉衡没有挣扎。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金链,眼神竟透出几分期待,甚至……释然?
然后,他忽然笑了。
“终于来了。”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无尘心头剧震。
这反应不对劲!谁被这种级别的封印困住都会本能反抗,可裴玉衡却像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果然,下一秒,他反手一刀割在左手手腕!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鲜血喷涌而出,并非洒向地面,而是迎面泼在那些金色锁链之上。
“嗤——”
血与金链相触的刹那,空气剧烈扭曲,仿佛空间本身都在哀鸣。原本坚不可摧的锁链表面竟开始冒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像是被某种至邪至纯的力量腐蚀了根基,一根接一根崩解断裂。
陆无尘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种血——精血入道,以自身本源之力破万法封印。但寻常修士燃烧精血,最多能撼动高阶禁制一角,哪有这般摧枯拉朽之势?裴玉衡这一手,分明是对付过不止一次,甚至……早有准备。
“你早知道?”陆无尘咬牙低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惊惧。
裴玉衡没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睛,目光穿过断裂的金链,直直望向陆无尘:“你以为这是护你?它认的从来不是你,是道种。它要的是承道之人,不是个背锅的废物。”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膜。
话音未落,最后一道金链轰然崩断!
轰——!
残余的金光炸成万千碎片,四散飞溅,照亮了两人之间那片荒芜的庭院。裴玉衡身形一闪,退开五步,手中九霄剑重新握稳,剑身嗡鸣不休,剑刃上残留的金芒仍在跳跃,仿佛仍忌惮方才那股力量。
陆无尘却顾不上这些。
他知道,机会来了!
就在金链彻底崩解的瞬间,那股连接残念与裴玉衡的“线”尚未完全断绝——太初铃在他掌中猛地一震,铃身裂痕骤然发烫,一股强大的反冲之力顺着那无形之线倒灌回去!
裴玉衡闷哼一声,胸口如遭重锤,脚步踉跄往后退了两步,九霄剑脱手飞出,斜插进地里,剑柄犹自颤动不已。
电光火石之间,陆无尘一个箭步冲上前,俯身抄起掉落的手指骨,毫不犹豫塞回怀中。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仿佛慢一秒,那东西就会自行逃走。
他喘着粗气站定,左手仍紧握太初铃,右手按在心口。那截骨头还在跳,但不再往外冒金光了,反而安静下来,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在等待下一个时机。
赢了?
他不信。
裴玉衡不会这么轻易栽跟头。
果然,对面那人缓缓站直身体,甩了甩手腕,嘴角忽然扬起,露出一个说不清意味的笑容。
“有意思。”他说,“它反抗你,也防我,但它怕的既不是你,也不是我。”
陆无尘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裴玉衡慢慢弯腰,拔起地上的剑,剑尖朝下,轻轻点了点地面,仿佛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界限,“它怕的是‘完整’。”
陆无尘怔住。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含义,怀中的手指骨忽然剧烈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遥远的存在。紧接着,眉心那道古字骤然灼热,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强行挤进脑海!
画面极短,却深入骨髓——
一座巍峨黑山耸立天地之间,山顶孤零零悬着一口青铜铃,铃身上刻着半句经文:“……承道者,代天行罚。”山脚下堆满了森森白骨,骨头上皆缠着金链,每一根链子尽头,拴着一个闭着眼的人。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服饰,有的披甲执戟,有的素衣持卷,有的身着道袍,有的竟是孩童模样……但他们脸型轮廓,竟都有几分像他。
像现在的他。
更准确地说——像历代守道者。
陆无尘猛地晃头,把画面甩出去,冷汗早已浸透后背,贴着脊梁往下流。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你在看什么?”裴玉衡看着他失神的样子,轻笑一声,“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骨头是谁的?”
“关你屁事。”陆无尘冷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的,不知是汗,还是血。
裴玉衡却不恼,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几分:“你知道为什么历代守道者都活不过三十岁吗?因为他们以为自己在守护道,其实……是在喂养它。”
“放你娘的狗臭屁!”陆无尘怒喝,眼中怒火翻腾,“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谈守道?你爹当年背叛宗门,死无全尸,你还敢在这儿装大义凛然?!”
“我不配?”裴玉衡忽然抬手,剑锋一转,竟指向自己的心口,“可我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那孩子一个人扛’。”
陆无尘愣住了。
这话……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裴玉衡的父亲,二十年前死于青阳宗内乱,据说是因为私通外敌、盗取镇派秘典。此事铁证如山,连尸首都未能寻回。整个宗门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恨。
可裴玉衡说得那么真,眼神坦荡,毫无闪避。
陆无尘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裴玉衡忽然收剑归鞘,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儿?”陆无尘厉声问,声音里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裴玉衡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去拿一样东西。当年我爹藏起来的,关于‘守道者’真正来历的东西。”
“你骗我。”陆无尘低声道,却已没了先前的底气。
“你可以不信。”裴玉衡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那点笑意早已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重,“但下次它再出来,不会再只锁我。它会锁你的心脉,锁你的识海,直到你变成下一个挂在山脚的傀儡。”
说完,他腾身而起,踏剑凌空,身影很快消失在厚重云层之中,只余一道清冷剑光划破天际。
陆无尘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
风又起了,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左肩的伤还在流血,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黑山、白骨、金链,还有那一张张和他相似的脸。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太初铃。
铃身裂痕更多了,几乎要断成两截。最奇怪的是,原本刻着“借力需偿”的四个字,现在最后一个“偿”字边缘已经开始褪色,像是被人用指甲一点点抠掉了,露出底下隐约可见的另一个字迹——似乎是个“亡”字。
他盯着那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用拇指蹭了蹭裂口。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
血珠冒出来,刚碰到铃身,就被迅速吸了进去。
铃没响。
但陆无尘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截手指骨,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回应。
又像是……苏醒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