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尘的手还抓着那只手的手腕,皮肤相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扯了进去。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一片灰白的空间里。脚下不是地,也不是云,踩上去有种软塌的感觉,像踩在水面上,又像踩在风里。四周全是影子,密密麻麻地涌动,像是潮水一样来回冲刷。
他抬头往前看。
远处有个背影,正挥动一杆长戟。
那戟身是青铜色的,上面刻满了道痕,每一道都泛着微光。那人每一击都会打碎十几个虚影,可更多的虚影又从四面八方扑上来,根本杀不完。
陆无尘认得那个背影。
就是他在玉简幻境里看到的那个人——穿破旧古袍,左肩上缝着一块麻布补丁。
他咬牙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周围的虚影就朝他扑来。不是用身体,而是用声音、用情绪。耳边突然炸开无数喊声,有边陲城被屠时的哭嚎,有青阳宗弟子临死前的怒骂,还有药王谷病人断气前的最后一声喘息。
这些声音他都听过。
有些是他亲眼见过的,有些是听说的,但全都无力阻止。
心口猛地一闷,像是被人砸了一锤。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强行稳住膝盖,把玉简贴在胸口。眉心那道篆文亮了一下,驱散了些许压迫感。
他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那道背影,虚影就越疯狂。它们不再只是围绕他打转,而是直接撞进他的神识里。一个个画面闪现:祖母倒在血泊中,秦昭在毒沼画符时双手发抖,楚河把洗髓丹塞进他怀里说“别死”,姜玄掰开玉牌时右眼流血……
这些记忆本该让他坚定,可现在却被扭曲成了质问。
“你救过谁?”
“你凭什么守道?”
“你不过是个残脉废物。”
他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血正好落在玉简上。
玉简表面原本干干净净,此刻却浮现出三个古字——**执念海**。
陆无尘愣住了。
这三个字像是烫进他脑子里的。他忽然明白自己在哪了。这不是什么记忆碎片,也不是幻境,而是所有修行者对“道”的执念汇聚成的地方。每一个扑上来的虚影,都是一个曾经求道失败的人。他们的不甘、怨恨、贪欲、执迷,全化作了这片海里的浪。
而那个挥戟的人,一直在和这片海战斗。
他抬头看向远方。
道德本尊还在打。长戟横扫,三十六道虚影同时崩解,可下一秒又有上百个冒出来。那人动作没有停,也没有快,每一招都像是扛着重物在走,缓慢,但坚决。
陆无尘抹掉嘴角的血,再次迈步。
这一次他不再硬闯,而是把紫府之力调到极致,眉心篆文持续发光,像一盏灯照在身前。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念:“我不是来抢道的,我是来找答案的。”
话没说完,前方突然升起一道黑雾屏障。
屏障裂开,上千虚影冲出,直扑他面门。这次不再是声音攻击,而是实实在在的冲击。他被撞得后退十几步,左臂护腕发出一声轻响,边缘开始发烫,麻布微微卷曲。
他没停下。
反而迎着虚影冲了上去。
拳头砸碎一个虚影,肩膀撞飞两个,腿扫倒一片。他知道这些不是敌人,是执念的残渣,但他必须过去。他不能站在这里看着那个背影独自奋战。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屏障边缘时,一道虚影突然从背后钻出,缠住他的脖子。
那是个年轻修士的模样,满脸血污,瞪着眼睛吼:“你说你要守道?那你告诉我,我师父为宗门战死的时候,道在哪?!”
陆无尘被勒得喘不过气,手指抠进那虚影的手臂,想挣脱。可对方力气极大,越收越紧。
他咳出一口血,右手死死按住玉简,左手猛地一扯护腕,把它甩向空中。
护腕在半空展开,麻布上的纹路一闪。
刹那间,所有扑向他的虚影都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停滞,让他挣脱束缚,翻滚向前,撞破黑雾屏障。
他摔在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望向那个背影。
“我到了。”他喘着气说,“我也看见了。可我不懂——为什么是你一个人在打?这本该是所有人一起扛的事!”
战场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虚影都停在原地,不再进攻。
道德本尊缓缓转身,长戟垂地,戟尖插进虚空中,发出一声闷响。
他终于看向陆无尘。
目光穿透层层人影,落在他身上。
“三界生灵的执念,比你想象的更重。”
声音不高,却像钟声一样砸进陆无尘的脑袋。他感觉整个人被压得往下沉,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地面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咬牙撑住,没有跪下。
玉简在他怀里嗡嗡震动,像是回应这句话。眉心的篆文忽明忽暗,紫府内的力量也开始不稳,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比如——那你为什么要选我?
比如——我能不能不做这个选择?
比如——如果所有人都放弃了,只剩我还想试试,算不算傻?
可他还没开口,远处的虚影又开始动了。
一个接一个,重新围拢过来,比之前更密集,更疯狂。

道德本尊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推。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陆无尘推开数丈。
他踉跄几步才站稳,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再次举起长戟,冲入虚影潮中。
一戟横扫,百影俱灭。
第二戟落下,天地震颤。
第三戟刺出,空间裂开一道缝。
可更多的虚影从裂缝中涌出,像是永远杀不完。
陆无尘站在原地,护腕只剩半截挂在手上,玉简贴在胸口发烫。他看着那个不断挥戟的身影,忽然觉得那杆戟不是武器。
是支撑。
是哪怕所有人都倒下,也绝不放下的支点。
他慢慢抬起手,把剩下的护腕重新缠回左臂。
布条有点短了,绕了两圈就没了。他打了个结,用力拉紧。
然后一步一步,再次朝那片虚影之海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灰烬的味道。
他走到黑雾屏障前,抬手摸了摸那层膜一样的东西。指尖传来刺痛,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丝网。
他收回手,掌心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渗血。
血滴落在玉简上,又被吸了进去。
玉简轻轻颤了一下。
他盯着那道背影,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说执念重。”
“那我就多扛一点。”
“你说没人能撑住。”
“那我就试试看。”
他抬起脚,一脚踩进了黑雾里。
虚影立刻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防御,也没有后退。
而是伸手抓住最近的一个虚影,把它拉近自己。
那是个老道士的模样,满脸皱纹,眼神浑浊。
陆无尘看着他说:“你求的是什么道?”
老道士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想活着……可没人教我怎么活。”
陆无尘点头:“那你听我说。”
“你可以不信天,可以恨命,可以哭。”
“但别放手。”
话音落下,那虚影颤抖了一下,缓缓消散。
他松开手,转向下一个。
一个少女模样的虚影扑来,尖叫着:“我师兄为了救我死了!道在哪里?!”
陆无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不在他死的时候,”
“在你还想为他讨公道的时候。”
她僵住,然后一点点褪去黑气,化作光点飘散。
一个又一个,他不停抓住,不停说话,不停放走。
黑雾屏障开始出现裂痕。
远处,道德本尊挥戟的节奏似乎慢了一瞬。
他侧头看了一眼这边。
陆无尘正站在裂开的黑雾中,左臂缠着残破护腕,右手抓着一个哭泣的虚影,嘴里说着什么。
那些话传不到那边。
但那一幕,看得清楚。
长戟垂下。
道德本尊站在虚影浪潮中央,第一次停下了攻击。
陆无尘抬起头,隔着无数翻涌的人影,与他对视。
他还没走近。
他还满身伤。
他连完整的护腕都没有了。

但他站在这里,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