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絮如雪,堆积成小山,占据了整个仓库的三分之二。那是家族的希望,也是我暂时的栖身之所。为了供我读书,父母耗尽了家里的积蓄,甚至央求远房亲戚,才让我得以寄居在这间堆满棉花的仓库里。空气中弥漫着棉脂特有的甜腻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霉味,那是我初到县城的全部记忆。
书本摊在铺着草席的地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字迹。夜深了,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我却毫无睡意。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桌角那包被我偷藏起来的香烟——那是同窗好友偷偷塞给我的,说是“城里人的消遣”。我从未碰过这东西,心中充满了好奇与莫名的渴望。
颤抖着手,我抽出一支,点燃。辛辣的烟雾呛入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那不是感动,是生理的本能排斥。我狼狈地扔掉那半截还在燃烧的烟头,它滚落在厚厚的棉絮间,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火星。我倒头便睡,沉入梦乡,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一无所知。
醒来时,世界已是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热浪灼人,棉絮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如同爆豆。我惊恐地爬起,却被浓烟呛得无法呼吸,只能捂着口鼻,凭着本能向门口冲去。身后是仓库轰然倒塌的巨响,将我所有的希望与恐惧一同埋葬。
我逃了出来,却不敢回家。政府迅速介入,认定这是一起针对重要物资的蓄意破坏,甚至怀疑是敌对势力的破坏。调查人员在废墟的墙角,只找到了我那个被烧得残破不堪的书包。家人被传唤,面对那焦黑的书包,他们被告知:他们的孩子,家族的希望,在那场大火中“牺牲”了。
我成了一个“死人”,一个被官方记录和家人记忆共同埋葬的幽灵。恐惧与愧疚像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我的心。我逃离了县城,逃离了那个家,最终漂泊到了边境,阴差阳错地加入了一支移民巡逻队,成了一名军官。我沉默寡言,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用余生去惩罚那个点燃香烟的少年。
多年后,我以军官的身份,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县城已变了模样,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我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那片曾经是棉花仓库的旧址前。那里如今是一片广场,孩子们在嬉戏,老人们在闲聊,没有人知道,这片土地之下,埋葬着一个少年的秘密和一个家族的悲剧。
我找到了父母。他们已垂垂老矣,头发花白,背脊佝偻。他们认不出我,只当我是路过此地的军官,热情地邀请我进屋喝茶。我坐在他们简陋的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张早已褪色的“烈士遗照”——那是我中学时的照片,笑容青涩,眼神明亮。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我想告诉他们,我还活着。我想跪在他们面前,忏悔那个夜晚的愚蠢与冲动。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个“牺牲”的孩子,早已成为他们心中一个神圣的符号,一个支撑他们走过艰难岁月的精神支柱。如果我告诉他们真相,那个“烈士”将瞬间崩塌,成为纵火的罪人,这个家,将再次经历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我最终什么也没说。我留下了一些钱,以“政府抚恤”的名义,然后转身离开。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堆满棉絮的仓库,看到了那个点燃香烟、泪流满面的少年。
我轻轻地说了一句:“爸,妈,对不起。”
然后,我挺直腰杆,迈着军人的步伐,走向远方。身后,是灰烬,是过往,是永远无法言说的真相。而我,将继续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在余生里,为那个少年赎罪,也为那个“烈士”守护着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