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畔的曙光(重写版) - 下篇:曙光

做了如下修改(重要性排序):

  • 宋小艳用膝盖压断了关秃子的脖子,关秃子死透了。
  • 宋小艳杀死关秃子之后要自杀,被人阻止。
  • 结婚誓词使用革命誓词,更加真实。
  • 关秃子挣扎的时候捅伤了宋小艳,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 宋小艳临昏倒还不忘鼓励自己的学徒护士。
  • 去掉了那些过度“美丽”的语言,更加纪实风。

曙光

三月的松花江还没开江,冰面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已经不刺骨了。宋小艳踩着俄式皮靴,走在石板路上时脚跟敲得清脆,大衣下摆掠过路边未化的残雪。

“李大侦探今天终于肯歇歇啦?” 她看着身边的高大身影,伸手搂住他的腰。

两人走到一座俄式木屋前驻足。屋顶的春雪还没融化,檐角的冰棱透着阳光,把窗棂上的忍冬花纹照得发亮。褪色的亚麻窗帘半掩着,透出壁炉的微弱火光。

“咱们就在门口看看江景吧。” 宋小艳拉着李文的手,走进门廊。

松花江畔的俄式小屋(这就是故事中李文和宋小艳驻足的小屋)

木屋的门慢慢开了一条缝,一个俄国年轻人闪身而出。中等身材,燕尾服领结,笑容里带着生硬的中文。

“二位是要用餐么?我们还没开门。”

“对不起,我们以为这里还是观景亭。” 宋小艳脸一红,松开李文的手,欠身。

“没关系,来了就是客人。您是……大侦探李文?” 年轻人看向李文,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 李文诧异。

“我原是阿戈洛夫先生店里的学徒,他出事那年我才十七。二位进来歇歇吧,我正好煮了咖啡。” 年轻人欠身,把他们让进屋。

两人屋里落座,年轻人点亮蜡烛,摆上了咖啡。宋小艳双手捧脸看窗外,一缕早春的暮色透过玻璃窗,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影子落在脸蛋上轻轻颤着,李文看得有些出神。

“快看!那是武开江的冰坝。” 宋小艳眼睛一亮,指着江心的冰峰喊。

她有些激动,刚要起身,腰间的绷带一勒,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李文凑到她身后,掌心贴住腰间,轻轻揉着。

上游传来轰鸣,江面隆起,冰排挤着撞向岸边和下游,废弃木船被瞬间挤成碎片。

“早先我哥每年都带我来看跑冰排,说这是春天在砸碎冬天的牢门……” 宋小艳低声。

“以后每年我都陪你来。等咱们孩子会跑了,也带他来听听这冰开的动静。” 李文伸出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

“你真讨厌!谁要和你有孩子!” 宋小艳猛地转身要拍他,却因腰伤动作一滞,整个人瘫进他怀里。

宋小艳坐直身子,指尖摩挲着杯沿,杯中深褐色液体微微晃动,把烛火打碎成细影。

“糖罐在您右手边。” 年轻人见宋小艳拿起咖啡,低声提醒。

李文回到座位,舀起一块方糖,却在递向宋小艳时顿了顿。他想起三年前她因低血糖晕倒在手术台旁,从此再不许自己嗜甜。糖块落在咖啡碟上,轻轻一响。

宋小艳把视线转向李文,笑了起来。她摸了摸咖啡杯,见已冷透,便推到李文面前。然后拿起那块方糖,悬在他的杯子上,用手指捏碎。糖粉飘入咖啡,很快化开。

“戒糖的是我,你倒像是被管着嘴的。” 她调侃。

“当年也不知道是谁偷喝我的止咳糖浆,结果咳了一宿……” 李文笑着啜了一口咖啡,话没说完就觉得小腿被轻轻踢了一下,只好作罢。

烛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贴在砖墙上,像是靠在一起。俄国年轻人捧着桦木托盘走近,新添的咖啡蒸腾起白雾,模糊了宋小艳眼尾的细纹。

“摸了这么多年枪,手都起老茧了。今年开春儿,该可以放下了吧。” 她伸手抚过李文右手虎口的茧子。

“我这把枪是该收一收了,可你那把刀……怕是还得继续用。” 李文边说边抓住她的手,轻抚起手术刀留下的疤痕。

等两杯咖啡见底,窗外的夕阳也只剩半轮了。宋小艳拢紧大衣起身,胸针滑落滚入地板缝隙。 两人同时俯身,指尖碰到了彼此,又都顿住了。

“买了这么多年了,咋还不会带?” 李文笑了笑,把胸针从地板缝中启出,重新给她戴上。

“你买的哪舍得啊。” 宋小艳笑道。

“谢谢你的咖啡。” 李文放下一块银元。

“阿戈洛夫先生常说,能从战火里活下来的人,都该有杯热咖啡的福分。我那时就在他身边听着。” 年轻人拿起银元,又还给李文。

“再往九站那边走就偏僻了,二位多加小心。” 他向宋小艳欠身,替他们开门。

门廊的冰棱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宋小艳靠着李文慢慢走着。远处圣索菲亚教堂的钟楼敲响六下,钟声和冰裂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

没多久,江边出现一条冒着热气的管道,酸臭的污水带着热气,从管道涌出汇入松花江,在冰面成了一条青褐色的水沟。

三个人影站在“青沟”旁的冰面上,正对一个蹲着的人影说话。那人背对着青沟,蹲在冰面上。

“你看,他们在做什么?那青沟那么臭,有啥好看的?” 宋小艳小声问。

“谁知道呢,够奇怪的……” 李文摇头嘟囔。

话音未落,中间那人从怀里掏出东西指向蹲着的人。“啪”的一声火光喷出,蹲着的人应声落水。

“是枪声……” 李文心头一惊,拉着宋小艳躲到树后。

宋小艳紧靠树干屏住呼吸,李文探头望着那几个人影。半分钟后,三人钻进岸边一辆汽车,扬长而去。

“这车眼熟,好像是局里的。” 李文盯着车影,低声嘀咕。

周围无人,他带着宋小艳走向开枪的地方。江里一个人泡在水中,两手扒着冰面挣扎。

“居然没沉下去,看来是有准备。” 李文说。

“是小赵!快救人!” 宋小艳一眼认出,快步冲去。

还没走到,小赵撑不住掉进江水。李文一纵身跳下去,冰冷污浊的江水刺得他浑身生疼,眼前一片模糊。他凭着记忆向下游去,很快碰到小赵的手,奋力向上,在宋小艳的帮助下拖上了冰面。

小赵胸口起伏,血洞正涌着鲜血。她快要昏迷,却没有溺水的症状。呼唤了好一阵,她终于转醒,看向宋小艳。

“宋姐……求你……找到我爸爸……让他离开哈尔滨……越远越好……” 每个字都像从冰缝里挤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工人是不是你杀的?” 宋小艳问。

“赵院长说……工人不死……死的就是我爸……” 小赵结结巴巴,血沫溅在冰面上,凝成一颗颗血点。

“我爸……欠了高利贷……制造毒药……还债……李将军死了……现在我死了……他就能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递给宋小艳。

“你爸……” 宋小艳刚开口,被李文拍了一下后背。

“我们会找到你爸爸。刚才那几个人你认得么?” 李文抢过话。

“都蒙着脸……一个秃子……穿着警服……” 小赵话没说完,突然两眼一瞪,呛出两口血沫,随即断气。

“对不住了……” 李文扶过她的眼睑,闭上眼睛,把尸体推回水中。

“这是干什么?不报案么?” 宋小艳急问。

“穿警服的秃子肯定是关秃子,报案就暴露了。尸体飘到下游被发现不会起疑,到时候我还能名正言顺参与调查。” 李文低声说,拉着她离开。

太阳已落,李文全身棉衣湿透,在零下十度的寒风里冻硬,每走一步都掉下冰碴。没走多远,他就喘起粗气,浑身颤抖。

“大山哥家……很近……去找他……” 李文牙齿打架,结结巴巴。

宋小艳搀着他,终于在他失去意识前到了张大山家。张大山下班在家,正和夫人做饭。七岁的女儿开门,一见李文面色铁青,吓得跑进屋哭了。

张大山夫妇连忙把李文扶进屋。一碗热汤下肚,他终于缓过来,把刚刚发生的事讲出。张大山暴脾气上来,一巴掌差点把桌子拍裂。

“这关秃子,就是个畜生!早晚得办了!” 张大山怒道。

“现在都明了了,一切都是军统安排的。医院、警察局勾搭连环,残害李将军这样的进步人士,还杀人灭口。真是太可恶了!” 宋小艳咬牙。

李文点头,拿出小赵交给他们的瓶子,标签印着“苦杏止咳露”,瓶盖打着“南郊制药厂”的钢印。

“用苦杏仁掩人耳目,这招儿玩得溜啊。” 李文看了看瓶子,递给宋小艳。

“不知情的人真以为是苦杏仁,其实是氢氰酸。这一瓶足够杀死一头大象。” 宋小艳闻了闻瓶盖缝隙,果然有苦杏仁味。

“医院工人、制药厂经理、孟庆云,现在又是小赵——军统一路下手,抹得溜干净!可惜这东西只能算线索,不是证据。” 张大山又拍了一下桌子。

“只能从这瓶毒药着手。大山哥,你明天跟老马汇报一下,借着查赵经理的命案,去趟南郊制药厂,看看能不能找到证据。” 李文盯着瓶子说。

“那制药厂原来是鬼子开的,肯定有猫腻。” 张大山应声。

“明天咱俩去趟医馆。上次没搜成就碰上土匪。那医馆有苦杏仁味,准是仓库或窝点。” 宋小艳把汤勺递到李文嘴边。

“这几年你没白跟李文在一起,都成了半个侦探了。” 张大嫂笑。

“这个主意好,医馆我已经让李大爷看着了,应该没问题。” 李文喝下热汤。

“还有,这些东西不能算证据,但得让世人知道,不然真相永远见不着天。” 张大山叹气。

四人沉默。要让世人知道,只能靠报纸。可文章一见报,报社和编辑就成了军统的眼中钉,没人敢冒险。

“我知道找谁了……” 沉默半晌,宋小艳抬头。

“你想都别想,那可是军统,大哥一个人太危险。” 李文打断。

“他连七三一都斗得过,几个军统特务算什么?他是记者,又有本事保护自己,是最佳人选。” 宋小艳说。

“可我们怎么找到他?” 李文问。

“昨天来家里,他说通过城里的交通站,但没说在哪。” 宋小艳答。

夜里十点,李文的棉服终于烤干。二人趁夜色赶回住处,把最近发现的证据全都找了出来。第二天一早,李文带着宋小艳来到张记面馆。

“客官怎么这么早?我们刚进了半扇黄牛,要不要来碗牛肉面?” 张老板笑道。

“牛肉面好啊,吃草的动物,肉干净。” 李文笑着带宋小艳坐下。

“张老板,店里还没上客,我有件事想问。我有几样东西,想见报,您有门路么?” 李文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找她哥哥对吧,交给周彤和王闯这俩小子。” 张老板一指宋小艳,又指了指在面案和灶台忙碌的两个年轻人。

“您怎么认识我?” 宋小艳诧异。

“三六年见过,后来我们还跟你哥、李警官炸过鬼子的火车。” 张老板笑。

“李警官,这俩小子机灵,让他们去办这事儿没跑儿。不过上级指示,开春以后面馆要散伙。他们一直是民兵,没编制。要是警局缺人,让他俩去给你打下手可好?” 张老板这一说,把李文说得一愣。

“肩膀头齐是弟兄,又在一个战壕里打过仗,就帮着说说呗。” 宋小艳看了看两个年轻人,用胳膊肘怼了李文一下。

“谢谢嫂子!” 周彤和王闯异口同声,跑到宋小艳面前敬了个礼。

“真讨厌!感情是两个油嘴滑舌的臭小子!早知道不帮你们说了。” 宋小艳脸一红,坐下嗦起面条。

“嫂子能当家,这事儿没跑了。你们俩还不赶快,把东西给大舅哥送去?” 张老板笑。

“张老板,玩笑归玩笑,两个小伙子确实机灵,上次马车的事儿办得也利落,我是真喜欢。我肯定会请示,但答不答应还得看领导。这段时间,还得仰仗张老板和这俩小伙子多帮忙。” 李文说。

“马上就四月了,咱们之间的合作少不了,放心吧。” 张老板点头。

几人又聊了几句,客人渐渐多了。李文匆匆吃完,向宋小艳点头,两人推着自行车,融入街景,往新发屯骑去。李大爷还是守在屯子主路口,见他们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感情你俩是两口子,之前咋不一起来呢?” 李大爷笑问。

“这个大爷可得保密啊。” 李文板着脸。

在李大爷指引下,两人进了医馆。厨房里还留着宋小艳和土匪打斗的痕迹,苦杏仁味已经散尽。宋小艳再看灶台,没找到线索,便跟着李文来到前面。

“上次来抓人,我故意没大面积搜查,就是为了能回来。” 李文钻进柜台,翻抽屉。

他把所有的抽屉打出来,东西倒在地上,发现只有几个还有些药材。最后,他扣下标着“青黛”的抽屉,一个本子掉在药材上。

“把账本藏在中药抽屉里,肯定有猫儿腻。” 李文拿起翻看。

“三十斤胆矾?胆矾那个抽屉明明是空的。” 李文停在一页,嘟囔起来。

“我猜是谐音,掩人耳目。胆矾是蓝色的,青黛也是蓝色的,要是谐音普鲁士蓝,不就对上了?” 宋小艳接过账本继续翻。

“看!苦杏止咳露三十份,卖给了南郊制药厂!可进货记录里没有这么多苦杏仁。” 宋小艳翻到另一页。

“这就说得通了。医馆以加工中成药的名义生产毒药,制药厂以散装中成药的名义采购,再分装卖给医院。这样倒两手,不容易被发现。” 李文说。

“可是加工器具没找到,用灶台肯定不行。生产氢氰酸需要高温,至少得有锅炉。” 宋小艳又满屋找。

两个人来到后院,把院子看了一遍,角落里一个圆形痕迹引起了注意。李文叫来守在门口的李大爷。

“您记得这后院以前有什么么?” 李文问。

“后院啊,有个炉子,上面一个大罐子。王大夫说那叫锅炉,煎出来的药效果好……” 李大爷说着,带着两人走向了南侧的臭水沟。

“他们搬家那天,找了村里几个棒小伙子,把那东西扔到了沟子里。我就纳闷儿了,那都是铁的,能卖不少钱呢,咋说扔就扔了?” 李大爷指着沟子中间一个黑色物体,说道。

“是个锅炉,得有房子那么高。那几个小伙子都在家么?我们想去问问。” 宋小艳点头。

“说也邪乎,自从碰了那东西,那几个小伙子都病了。” 李大爷说。

“都病了?什么病?” 宋小艳问。

“一个厉害的,经常犯傻迷糊。另两个轻的,总心慌,干不了重活。” 李大爷答。

“定向力障碍、心律失常、肌无力,符合氢氰酸轻度中毒的症状。我们去看看。” 宋小艳说。

走访三个年轻人后,她断定锅炉就是生产氰化物的设备。二人回到张记面馆,把信息交给张老板。正要离开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两个年轻人走进门口。

“哥!” 宋小艳扑进来人的怀里。

“你答应我多少次了?前两天怎么还是不打招呼就走?” 宋小艳喃喃说着,泪水在煤油灯下闪着光,手指死死攥住他褪色的大衣前襟。

“对不起,小艳,我怕……”

“怕我不让你走?我是那样儿的人么?” 宋小艳问。

“我是怕……在你面前我就舍不得走了。” 宋大明眼圈发红,抱紧妹妹不再说话。

李文叹气,走近轻轻拍了拍宋小艳,三人落座。

据宋大明介绍,此时东北民主联军已在城外集结,准备四月底发动总攻,解放哈尔滨。情报显示,军统特务已开始布局,意图破坏行动,暗杀相关人士就是其中一环。

“之前报社社长、李将军都被害,他们准备了那么多毒药,肯定还会害更多人。” 宋小艳说。

“见报的事儿,你准备好了么?一旦真相见报,你和方社长就暴露了。” 李文说。

“我好办,可方社长太无辜了。所以我打算在人多的地方撒大字报,就在二十四号李将军追悼会当天。” 宋大明说。

“这样也好,虽然不如报纸,但真相依然能流入民间。” 李文点头。

“还有一件事儿要注意,我们得到确切情报,军统要在追悼会搞破坏,不能让他们得逞。” 宋大明继续。

几人一直聊到黑天,宋大明拿着线索消失在夜幕里。李文和宋小艳在面馆吃过晚饭,返回住处。一路上宋小艳只是骑车,不说话。李文不敢多问,默默在后面跟着。

“我有那么粘包赖么?” 宋小艳突然开口。

“你对人的心疼都写在脸上,反倒让人更心疼你。其实你内心很坚强。要不在上海你咋可能一个人闯旅馆?前两天又咋撂倒那俩土匪?” 李文答。

“我就是怕,怕他不辞而别后再也见不着,就像当年我爹一样。” 宋小艳说。

“大哥不会的,这么多年,这么多硬仗,他每次都会回来。马上就解放了,不会的。” ……

第二天一早,警局的走廊安静得出奇。李文像往常一样进门,却没听见关秃子晃着茶缸子的碰撞声。

“关秃子一早就猫在副局长屋里,不知道憋啥屁。” 张大山低声骂道。

“我去看看。” 李文拿着空暖瓶走向茶水间。

“……道里公园音乐堂……炸药……一勺烩……” 他经过副局长办公室时,门缝里漏出关秃子压低的嗓子。

李文正听得心紧,暖壶把手突然烫得他一哆嗦,这才回过神来。一抬头,局长的女秘书正从门口打量他。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

“我来打开水……正好路过。” 李文说。

“没事儿,一起来吧,估计马上就有案子交给您了。” 秘书笑。

秘书来到副局长办公室门口,慢慢敲了三下。屋里迟疑片刻,传出副局长的应答。李文跟着秘书进屋,朝关秃子和副局长笑了笑。

“局座,刚有人来报,说在松花江铁路桥底下捞出个女的。” 秘书说。

副局长听完,指节在案卷上敲了敲,抬眼瞟向关秃子。

“道外这阵子咋净出事儿?老关,这是你那片儿的,你心里得有数。赶紧过去看看。” 副局长说。

关秃子没吭声,起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李文看了看他的背影,没多说,转向副局长。

“局座,我来销假。” 李文立正。

“肩膀好些没?怎么弄的?” 副局长问。

“那天上午送犯人时出车祸撞的,当时没发现。现在好多了。” 李文答。

“嗯,这种伤得养着。这段时间跟张大山把南郊制药厂经理的案子结了,好好休息。你们今天再去一趟制药厂,看看还有没有新线索,没有的话就按自杀结案吧。那尸体到现在也没人认,在医院放久了不好。” 副局长说。

李文又立正,退出办公室。他和张大山吃过午饭,从局里调了一辆汽车,驶向南郊制药厂。车刚出瓦盆窑,进入平房地区,公路却被阻断。

李文刚学会开车,一脚刹车踩猛了,汽车侧滑冲上路肩,一个前轮悬空,险些翻进沟里。他抬眼看路中间,一辆马车歪斜横在土路中央,满车柴火洒了一地。两人只好下车清理,再借马匹把汽车拉回公路,足足四十分钟,才重新上路。

他们到南郊制药厂时已是下午四点多。厂区拉上铁丝网,人去房空。院子不大,仓库和主厂房分立两侧。两人先进主厂房办公室,除了墙上的人员信息表,再无发现。

他们来到仓库门口,张大山正要开门,李文忽见门缝里蹿出一股白烟,随即又被吸回去。他再看门栓,上面结着水珠,还冒着热气。

“大山哥!别碰门!” 李文大惊,一把拉住他。

他找来一根绳子拴在门栓上,带着张大山躲到办公楼门后,用力一拉。猛地一缩,把李文拽出墙角,跌倒在仓库门前。

“砰!” 一声巨响,烈焰冲出仓库大门。

气浪掀掉了铁门,直砸向李文。他猛地翻身,铁门贴着头皮飞了过去,砸进主厂房。紧接着,一股苦杏仁味钻进鼻子。

“有毒气!快跑!” 李文爬起,拉着张大山狂奔。

蓝色火焰贴着地面蔓延,枯草瞬间烧成灰,在泥地上留下焦痕。院门的路被堵死,两人只好冲上厂房二楼,从靠墙的窗户纵身翻出。

李文落地翻滚,却听到一声摩托车引擎的轰鸣。他抬头望去,一辆日式军用三轮摩托车窜上土路,一溜烟消失在城外。

“这厂房一直没人,咋会突然爆炸?” 张大山把李文拉起,嘟囔。

“开门前我看到烟从门缝飘出来又被吸回去,这是回燃。” 李文说。

“回燃条件苛刻,需要精准控制温度和氧气,放火的是个行家。” 张大山皱眉。

“我刚看到一辆日式军用摩托车,肯定是故意的。但到底是掩盖证据,还是要干掉咱们?” 李文低声说。

“有一点能确定,鬼子投降后装备都是国民政府收缴的。放火这么专业,八成儿是军统。” 张大山说。

“先回去,就说咱们到的时候厂子已经起火,没发现啥。” 李文定下。

两人驱车回警局,正赶上关秃子带人回来。李文和他互相打量,笑了笑。关秃子膝盖以下全湿透,直打寒颤。李文也满脸灰尘。

“李老弟这是咋了?这么狼狈?” 关秃子问。

“我们去制药厂调查,到的时候厂子起火了。我开车手生,路上耽误了。” 李文苦笑。

“啊?那制药厂都查封了,也没人啊,咋可能起火?” 关秃子疑声。

“不知道,我们马上就赶回来了。您这是……” 李文问。

“别提了,那女尸飘到第二个桥墩,冰排没跑完,船走不了,只好下水捞。” 关秃子说。

“您赶快去换一身儿吧,我去电报室给消防局打电话报案。” 李文假装走向电报室。

“我去吧,正好还得给医院打电话,让他们来拉尸体验尸。” 关秃子抢先一步进了电报室。

李文微微一笑,没再说,和张大山来到院子。院子里停着一具年轻女尸,胸口一个血洞,正是护士小赵。

他看了看表,见已过宋小艳换班时间,便换了身衣服,骑车回住处。一夜平静。次日回到办公室,一份火灾调查报告赫然摆在桌上。

“阳光使仓库屋顶过热,引发自燃。” 报告最后这样写着。

李文拿起报告,简单翻了翻就扔到了正在读报的张大山面前。

“这几天下雪,屋顶积雪半尺厚,阳光咋能穿透?” 李文冷笑了一下,说道。

“咱们还是小心点儿,以后这些事儿别在局里说。本来我前天就想去南郊制药厂,可被叫去查一个洋行被盗的案子。昨天又碰上这种事儿,你说咋能巧到这样儿?” 张大山皱眉。

李文摇头,坐到办公桌前,提起钢笔,准备写赵经理命案的结案报告。可笔尖悬在白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赵经理和她女儿小赵虽为李将军案提供了线索,也曾涉案,但毕竟是受军统胁迫,以自杀结案太草率。

直到中午,报告才勉强写完。他和张大山来到张记面馆,客人不少,只好绕到后厨,把制药厂爆炸和小赵尸体的事告诉了张老板。

“阳光导致自燃?这刚下完雪,屋顶反光,怎么可能?” 张老板摇头。

“我在现场还看到一辆日本军用摩托车,往平房区方向去了。” 李文说。

“鬼子投降时,有不少装备和物资放在七三一的营房,都是国军接收的。营房现在也是国军把守。” 张老板说。

“这样说得通,但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 李文摇头。

“再秘密的战场,迟早会暴露。咱们查下去,肯定能抓到证据。” 张大山说。

“现在证据和真凶都不重要,关键是阻止他们破坏,确保哈尔滨解放。” 李文说。

“说到真相,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二十四号李将军追悼会散发传单。” 张老板说。

“提前一天,加点儿料。我昨天听到关秃子和副局长的谈话,提到追悼会、炸药、抗联几个字。看来军统要在那天撕破脸,搞破坏。” 李文说。

“那就提前一天,在中央大街人最多的时候散传单。苏联红军看到传单绝不会置之不理,一定会加强戒备,提前清扫追悼会地点。” 张大山说。

两人离开面馆,回到警局,正赶上关秃子从副局长办公室出来。

“你们来得正好,李将军南郊制药厂的案子办得不错。昨天那个女尸案你们也参与一下。” 关秃子说着,把一沓卷宗递给李文。

李文点头接过文件。那是市医院的验尸报告,写明小赵死于心脏枪击,时间在发现前一两天。署名是检验科的另一个人,不是宋小艳。文件袋里还放着一颗子弹头。

“李文!来一下!” 副局长的声音在走廊响起。

李文走进副局长办公室,屋里烟雾浓重,桌上放着一份报纸,印着李将军追悼会的消息。

“文件看过了?有什么看法?” 副局长问。

“根据死亡时间、冰排漂流速度和尸体位置判断,案发地点应该在通江街至九站之间。” 李文答。

“嗯,子弹看过了么?” 副局长又问。

“像是王八盒子的子弹。” 李文说。

“嗯,有人说几天前傍晚见过两个人在通江街江沿,其中一个还跳进了江里,你说跟这个会有关系么……” 副局长漫不经心地说。

李文听后心中一凉。当天小赵被杀,他和宋小艳在几个人走后来到江边,他还跳进江水把小赵捞了上来——难道这一切都被看到了?心里顿时不安。自己身份败露倒无妨,但若牵连到宋小艳甚至宋大明,就会影响解放计划。

“您说有目击者?能描述体貌特征么?” 李文问。

“你去问关组长吧,他知道得多。” 副局长淡淡说道。

李文走到二组办公室门口,见关秃子和老王在说话。他瞥了老王一眼,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关秃子推门进来,把他叫了过去。

“这个女尸的案子需要你帮忙。昨天发现尸体,我们到现在也没收到人口失踪的报案。你看了资料,有啥看法?” 关秃子问。

“根据资料,落水和枪杀时间差不多,应该是三天前。按冰排流速,坠江地点在通江街到九站一线。” 李文答。

“跟我们的判断差不多。通江街口那天有个工人下班,听到江边一声鞭炮似的响动。然后看到两个人在江边,一个男的跳江,女的在岸上等,不知道干啥。” 关秃子点头。

“我去查一下吧,是哪里的工人?” 李文心里一惊,抢着说。

“我们已经撒网,上午就在通江街江岸找到一颗王八盒子的弹壳。你说这两个人咋就那么巧?” 关秃子冷笑。

“是够巧的……” 李文答了半句,瞥了张大山一眼。

“关组,要不从枪支入手?这年头王八盒子都收缴了,查起来不难。” 张大山瞄了李文一眼,从怀里掏出香烟递给关秃子。

“军械那边局座在准备公文,不用你们操心。现在当务之急是确认死者身份。你们去户籍那边看看,拿着照片走访一下,看看有没有线索。” 关秃子接过烟说道。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 李文点头。

两人骑车走出警局时,已是下午四点。本想去张记面馆商量,却发现二十步外有两个戴鸭舌帽的身影,帽檐压得很低。

“大山哥,咱俩分头走吧。我去道里分局,你去滨江分局,小心路滑。” 李文低声。

“好嘞,今天晚了,明天早点来局里。” 张大山点头。

两人在中央大街分开。李文往道里分局方向骑去,借街边窗户反射看身后,发现那两人也分开,一个跟着自己,一个跟着张大山。他在道里分局一无所获,留下照片后再回街上,发现那身影依旧藏在街角。

“难道已经暴露了?这下麻烦了。” 李文心里盘算,站在分局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

“要是军统特务,估计很难甩掉。” 他把烟衔在嘴里,一边摸索,一边用眼角打量那人。

他打定主意,用手做了个搓牌九的手势,然后点燃香烟,强忍着咳嗽,骑车往道外方向去。那人自然紧随其后,始终保持距离。李文一路来到孙四的赌坊,跟门口大汉打招呼后进了柜台。那人因脸生,被拦在外面。

“有劳张先生安排个隐蔽的地方,跟我来的可不是合字的。” 李文低声。

“那玩儿骰子最好,我跟宝官说一声儿。待会儿您输光了钱一吵吵,保证他连人都找不到。” 张先生笑着应下。

他找了个角落的骰子桌坐下,摸出一块大洋押在三点上。帐房先生走到宝官跟前,耳语几句,又塞给他一把铜板。随后挨个到其他赌客身边低声嘀咕。

“等会儿连开三个豹子,你就说出老千,然后打宝官两个嘴巴,四爷会假装把你抓走。” 帐房先生凑到李文耳边。

“买定离手!三个六,豹子!” 宝官亮喝,揭开盖碗。

李文叹气摇头,余光瞥见门口。那跟踪的人刚进屋,四处张望。两个大汉站在他身后,朝屋里喊:

“十八子客官一位!”

宝官听了,朝李文笑笑,又晃起骰子。再开两次,都是豹子。眨眼间李文的大洋输光。

“他娘的,连旗三回都是三响子,你这蓝把子是不是耍瞎钱了?” 李文窜起身,给了宝官两个大嘴巴子。

“这位爷!和气生财, 别坏了规矩! 来了不干净的了!” 宝官捂脸叫。

“哪路飘的点子,敢在爷的地界儿起刺儿, 崽子们,抄家伙捆了!” 孙四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几个大汉立刻围上李文,没等他说话,就把他压下捆住。

“先码窑压秧子,别挡了兰头!麻溜儿地!” 孙四一摆手,回了雅间。

大汉们七手八脚把李文推搡上楼。他余光瞥着跟踪的人,那人只是在人群里看着。李文被送到天字号房间,绑绳解开,单独关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孙四带着帐房先生拎食盒进来,摆下一桌饭菜。

“李老弟真是瞧得起我啊,就不怕我把你交出去?” 孙四坐下。

“孙四爷绝不是那种人。要不生意也不能这么好。” 李文笑。

“好歹也是砍过鬼子的汉子,做啥生意总要讲诚信不是?咱先不急,那人刚走没多久。我的人正在街坊转悠,等他走远了你再走。” 孙四说。

李文在赌坊吃完晚饭,又跟孙四聊了一会。九点多有人来报,说跟踪的人往道里去了,他才动身。

第二天一早,李文和张大山很早来到警局,趁关秃子和副局长没上班,两人沟通了昨天的情况,两人都是一无所获。刚说完,走廊里响起关秃子和副局长的声音。

“全体注意!马上出发去中央大街和水道街!有人在发传单!” 副局长在走廊喊。

他们赶到中央大街时,漫天黄色纸钱从楼顶飘落,其中还夹杂着宣传单。李文捡起一张,看到上面赫然写着:

李将军遭军统毒手,制药厂火起毁证显奸计;追悼会场暗藏炸药,军统欲断我民心!

他环顾四周,见几栋楼顶有人影走动,心中暗笑,拿着传单走到副局长面前。

“您看,这上面是胡说八道。” 李文说。

“能飘到空中,肯定是楼顶撒的,给我搜,一定要抓住!” 副局长气急败坏。

李文和张大山迅速跑进附近建筑,在伙计协助下上了楼顶,那里空无一人,看不出有人来过。他望向街对面,关秃子在阳光下晃着秃瓢,正追逐一个不高的身影。他也跟着方向跑去,翻越几个屋顶,最后到了另一个街角。

“快跑!警察追来了!” 小街里传来几个孩子的喊声。

“狗剩子还没来……别管了,赶快跑……” 声音渐远,消失在巷口。

李文回到地面,来到副局长面前。此时关秃子正押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走近。

“局座,我这边儿没抓到,这帮崽子跑得比耗子还快。” 李文摇头。

“小孩儿?你哪儿来的纸钱和传单?谁让你干的?” 副局长厉声问道。

“不认得,有人给了我一把铜板,让我到楼顶撒纸钱,那个大的纸不是我们撒的。” 少年怯声。

“胡扯!纸钱和传单是混在一起的!” 副局长抓起一把纸钱和传单摔在少年脸上。

“长官,我真不知道。” 少年哭道。

“不说是吧,不说崩了你!” 副局长掏出手枪,顶在少年头上。

“您就是刮了我,我也不知道啊,您开恩啊。” 少年吓得哭出声,鼻涕眼泪糊在脸上。

“局座您息怒,看样子是有人给钱让他们干的,他们应该不知道底细。” 李文劝道。

“带回局里,饿他一天,明天追悼会完了再审!收队!” 副局长收起手枪,气哼哼上了汽车。

这么一忙活,很快到了中午,李文正要去张记面馆,关秃子突然堵在办公室门口。

“老马这段时间不在,局座让我多带着你们办案。但我还要去处理传单的事儿,女尸案你们得多费心。” 关秃子说。

“现在这个节骨眼儿,社会稳定最重要。传单事儿小影响大,还得您亲自出马。女尸这边交给我吧,虽然是大海捞针,总能查出来。” 李文答。

关秃子点头,转身进了副局长办公室,关上门。李文见走廊没人,凑到门口。

“赶快拿回来……日本炸药……露馅儿……”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李文听了个只言片语。

他看了看周围,见秘书正往这边走,便转身进茶水间。确认没人看到他之后,他离开警察局,绕到张记面馆。一进屋,王闯、周彤正说笑。

“你看看那些警察,一个个急得团团转。” 王闯笑。

“可不是么,那狼狈样子……” 周彤也笑。

“先别说了,那个被抓的小孩儿得想办法救出来……” 李文进屋。

“那小孩儿经常进局子,滚刀肉了,放心吧。据说苏联红军在追悼会会场搜出了日本制的炸药。” 张老板说。

3月24日,哈尔滨春雪纷飞,水道街圣索菲亚教堂的铜钟敲响九下。寒风卷着纸钱在中央大街乱飞,十余万市民的哭声压过电车的叮当。

白幡如林的人潮里,扛着“将军回家”木匾的老汉被挤得步履踉跄。身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学生跪在面包石路上,颤抖的手指抚过传单上“李将军惨遭军统毒手”的字样,怀中的白菊散落在地上。松浦洋行的青铜穹顶下,两个戴狗皮帽的工人将整筐纸钱抛向空中,黄裱纸混着传单簌簌落在苏联红军架着机枪的吉普车上。

“大地就将澄清,东方已射出曙光,群妖将受到裁判,血债定得到清偿!” 几个年轻人高喊着自己写的祷文,随即引起周围回应,变成最响亮的游行口号。

李将军的灵柩覆盖着一面红旗,上面印着“民族魂”三个大字。十二位好友抬着棺木走进音乐堂,皮鞋踩在传单上,“砰砰”作响。

李文跟着副局长、关秃子走在队伍最后。音乐堂外的苏联宪兵如临大敌,机枪瞄向每一个步入会堂的人,随时准备开火。

“李将军驰骋北满原野十四年如一日,孤军奋战解放桑梓,功在国家妇孺皆感……他明知水道街九号是虎狼之穴,仍单刀赴会,此等光明磊落反衬敌特蛇鼠行径……号召将道里公园更名为兆麟公园,让每条街巷都成为刺向反动派的匕首……” 冯政委慷慨陈词,控诉反动派的暴行。

追悼会结束后,市政府决定把道里公园改名为兆麟公园,把水道街改名为兆麟街,以纪念李将军。

李文跟在副局长和关秃子身后,默默看着两人。昨天下午,苏联红军先下手为强,在会场搜出三十公斤炸药。关秃子以安保为借口去了会场,却扑了个空。而这些炸药均来自国民政府接收的原关东军七三一部队防疫仓库。

“反动派的阴谋已经告白于天下,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李文心里暗想,默默观察着副局长和关秃子,慢慢挤出送行的人群。

“号外!追悼会场炸药来自日军武器库!” 穿补丁棉袄的报童扯开嗓子,声浪惊起成群灰鸽,引得人们纷纷侧目。

李文趁乱拿过报纸,认出是苏联红军的那家,便快步跟上副局长和关秃子。

“局座,报纸是苏联红军的,跟上次发布孟庆云消息的是同一家。” 李文说。

“知道了,回局里。李将军的事儿终于了了,咱也能消停一阵子了。” 副局长半回头。

出乎李文意料,警局真的就消停下来。他剩下的工作就是查那根本不可能告破的女尸案。这一查就是三个多星期,转眼到了4月20号。

这三个星期里,李文借着查案的名义,走访了小赵母亲的老家呼兰县,在那里找到了小赵的娘舅——王大夫。

王大夫已病入膏肓,蜷缩在霉斑遍布的炕上。溃烂的指尖在被单上摩挲,浮肿的颈动脉随喘息起伏。炕上潮气逼人,褥疮的味道里夹着一丝苦杏仁味,甜得发腥。

“他们让我买个日本锅炉,按配方加工药材。原料都是以苦杏仁名义进的货,有人问就说是开春防疫用的。那味儿……后来才知道……也是要命的。” 王大夫虚弱地说。

“明知道是毒药,你为什么还答应?” 李文问。

“他们说答应了就让月娥当护士长,不答应就要她的命。我没孩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外甥女……” 王大夫哽咽。

“小赵已经被害了。” 李文低声。

“你说啥?他们……他们还骗我……畜生……” 王大夫一听,哭着剧烈咳嗽,吐出血块和带苦杏仁味的泡沫。

“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能放过这些畜生。” 李文逼近。

王大夫抬手指向炕头的盒子,示意李文。李文打开盒子,里面有些本子和纸张,其中一份残缺的记录写着卖给南郊制药厂两坛止咳露。

“这些止咳露是不是毒药?” 李文问。

“是……制药厂买进去,分装后再卖给医院。至于医院再卖给谁,我就不知道了。” 王大夫气息微弱。

“那你为什么又去敲孟庆云的竹杠?” 李文追问。

“我没有,孟庆云是谁我不认识。制药厂一直没给钱,我只是去找介绍我们的人。” 王大夫答。

“那人是谁?”

“不知道名字……是个秃子……说是警察……” 王大夫大喘,声音越来越小。

“我可怜的月娥……” 王大夫吐出最后一口气,两眼一翻,气绝身亡。

“关秃子……” 李文低声骂了一句,留下了一块大洋,拿着资料离开。

两天后,在宋小艳、刘副院长的协助下,李文又查到医院药房的出库记录。3月7日那天,关秃子来医院看感冒,开了两瓶苦杏止咳露。后来制药厂工人烧伤住院,医院又以咳嗽影响睡眠为由,给工人开了一瓶。两次的方子,都是呼吸科王主任开的。

时间转眼到了4月20日,李将军命案的真相逐渐清晰,一切都是敌特所为。

李将军生前致力于东北解放,一直是敌特的眼中钉。 市医院副院长以升迁诱惑小赵,逼南郊制药厂经理生产毒药。制药厂是原日军厂,政府对原料和设备管制严格,赵经理又拉来小赵的娘舅参与,以散装中成药名义卖给制药厂,再通过医院药房流入特务手中。

为确保暗杀成功,特务花重金雇佣了城郊土匪高庆三、孟庆云一伙。事发后高庆三消失,孟庆云因嗜赌暴露,招致杀身之祸。卸磨杀驴是敌特惯用伎俩,赵经理被逼死,小赵也没能逃脱。

真相已浮出水面,但李文手里只有几张纸,没有更有力的证据。 更让李文不安的是副局长和关秃子最近也有了不同,总是一个来上班,另一个不见踪影。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一场血雨腥风就在眼前。

4月20日,李文最终以“证据不足,案件待查”的结论封存了小赵的命案,并提交了报告。他望向窗外,天色已晚,下班时间早过,心中却涌起一股预感,仿佛有什么即将发生。

他骑车往和兴路的住处走去,刚过新阳广场,就发现身后多了几个影子。三个人骑着自行车,分成三个位置夹着他,有时一个人骑到前面,又换成另一个,始终保持包夹阵型。

“看来还是暴露了……” 李文心里暗想。

正好路过偏脸子棚户区,他猛地一拐,钻进棚户区的窄巷。巷口地面一摊脏水混着碎冰,自行车前轮一滑,李文摔了个仰面朝天。

他仓皇爬起,伏身冲进棚户区。阴暗巷道里,潮湿的风里夹着脚步声,越追越近。突然,脚步声里混进金属刮擦的声音,他后颈一凉。

“啪!啪!啪!” 三声枪响,热风擦过头顶,子弹凿进砖墙,红砖碎屑擦过耳际。李文反手甩出花口撸子,朝最近的身影扣动扳机。那人纵身一跃,子弹擦过左肩,打进墙壁。

“消声手枪,果然是军统!” 李文心里一沉。

另外两人打了个口哨,立刻散开包抄,队形、动作非常熟练。

李文翻滚进腌菜缸的阴影,子弹追着脚跟溅起酸水。他靠在缸后,侧脸望去,巷子黑得看不清人影。跟踪者放轻了脚步,位置难辨。

他瞥见不远处一道铁门,门前摞着酸菜缸,正好能当掩体。他定了定神,起身跑向铁门,同时举枪向巷道里几个模糊影子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黑影被打散,躲进墙角。

李文趁机躲到酸菜缸后,用力推铁门。铁门没锁,却极重,只开出一条缝,钻不进去。

“啪!啪!啪!” 又是枪声,两颗子弹打中酸菜缸,一颗跳弹擦着肩头飞过。

李文还击几枪,同时猛踹铁门,终于踹开一条缝。他侧身挤进院子,发现是个马棚,却没马。他随手找东西堵住铁门,躲进墙角。

没多久,一个身影骂着脏话挤进铁门,手里握着加装消声器的柯尔特M1911。

李文缩在马棚墙根,静听皮靴踩稻草的声音。他环顾院子,其他门都关着,无路可逃。

“豁出去了!” 他咬牙,窜起身朝脚步声方向开枪。

“砰!砰!……啪!啪!啪!” 枪声交错,李文借机滚进另一个墙角。

他低头看手枪,子弹已打光。三个身影只剩两个,还在慢慢逼近。

李文心里一凉,抽出腰间匕首。刚要起身,只见头顶闪过一个人影,手腕被死死抓住,太阳穴猛地一击。

“局座说了,抓活的……” 在眼前一黑的瞬间,一个锃亮的秃瓢出现。

不知昏迷多久,一桶冰水泼在头上,刺骨的凉意让他逐渐苏醒,慢慢睁开眼。

“我就说追悼会的事儿怎么漏出去的,原来是你小子。说吧,除了偷听,还干过什么?知道些什么?” 关秃子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

李文试着挣扎,才发现手脚被铁链锁住,后背抵着一根缠满麻花电线的金属柱。他摇头让自己清醒,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个半地下室。屋里只有一道铁门,天花板下方留着一个狭窄的通气口。阴风夹着江水潮气和污水味扑面而来。

“您说什么?我真没听懂。” 李文抬头看着关秃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装糊涂。老实交代能少受点儿罪。” 关秃子晃着秃脑袋,秃瓢在灯光下闪光,晃得李文眼花。

“我真没听懂。” 李文硬撑。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关秃子冷笑,朝身边人使眼色。

那人走到铁箱子旁,拿出两个金属夹子,电线直通墙上的电闸箱。他扯开李文衣襟,把夹子夹在胸口。关秃子推上电闸,手搭在摇把上,冷冷看着李文。

“李老弟,你又不是党员,犯不着。说出你听到的,共党的交通站在哪儿?” 关秃子的声音裹着痰,像钝刀刮瓦罐。

电流窜上来,他整个人像被从里头拧了一把。肌肉抽搐,脚趾蜷曲,牙齿咬破嘴唇,血水混着唾液滴在铜夹上,滋啦一声腾起白烟。耳膜轰鸣,关秃子的喝问化作断续嗡鸣。

“交通站在哪儿?!” 关秃子拉开电闸,两步上前,揪住他的头发。

“您肯定误会了,我真不知道。” 李文气力全无,声音只能从牙缝里挤出。

“嘴真硬啊,再来!” 关秃子冷笑,点头示意。

摇把疯狂旋转,剧痛从下身直冲头顶,仿佛整个人被撕裂。眼球痉挛,视线里只剩下红白交错的闪光。李文极力绷紧全身,汗水、泪水和口水顺着脸颊一起淌下。他喉咙里挤出的“不知道”,已不像人声。

就在眼前快要一片模糊时,电流被切断。他抬头,模糊中又来了一人,凑到关秃子耳语。几句之后,关秃子点头,转身出了房间。

没多久,又一桶冰水泼下,李文喉咙里呛出一声咳嗽,眼前一片摇晃。

铁门再次被推开,江边的潮气涌了进来。李文垂着头,眼里一片模糊,麻木的耳朵里,他还是听见了皮靴敲击砖地的脆响,节奏熟悉又凌乱。

李文猛地一僵,心脏剧烈跳动。这脚步声在他的耳畔响起过无数次了,在家门口,在他身旁,在他每一个安稳的梦境里。

他颤抖着、一点点抬起沉重的脖颈。视线里,那双他擦拭过无数遍的俄式高跟皮靴停在面前。再往上,是一件青灰色呢子大衣,扣子不知被谁扯掉了几颗,正歪斜地挂在一个女人微微起伏的肩上。顺着被扯开的衬衣领口,他看到了一个月牙形的伤疤,还有一张苍白的脸。

“不跟你浪费时间了,最后一次机会,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抓住了。” 关秃子把女人按在李文面前的椅子上,阴阳怪气地说。

李文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沾满血迹的嘴唇在灯光下剧烈地颤抖着。那女人不是别人,是他的未婚妻——宋小艳。

关秃子看了看两人,踩着方步走到桌前。桌上摆满鞭子、钳子等刑具,火盆里烧着铁蒺藜通条。

“不用我介绍了吧,李老弟,不想让她受罪就说实话。”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鞭子,手指拨弄着鞭梢。

“关组长,您肯定是误会了。我跟李警官只见过几次,并不熟。” 宋小艳抢先开口。

“是么?熟不熟试试不就知道了?” 关秃子放下鞭子,转动电闸摇把。

电流再次窜过李文全身,他不受控地弹跳,后脑勺撞击铜杆,咚咚作响。半颗牙齿崩断,血沫喷在关秃子锃亮的皮鞋上。

宋小艳紧咬下唇,双手死握椅子扶手,故作镇定。但眼圈很快红了,泪花在眼里打转。

“看来得让宋大夫帮忙啊。” 关秃子冷笑,停下摇把,拿起钳子走到她面前。

“我有的是时间,咱慢慢来。” 他奸笑着,钳子虎口咬住宋小艳左手小指指甲。

宋小艳闭上眼,剧痛直冲脑门,指骨像被灼烧。她的身体绷直,冷汗顺着鬓角流下。她咬破下唇,血腥味浓烈。

“我们……不熟……” 她呢喃,余光却看着李文。

关秃子揪起她的头发,染血的唾液混着泪珠簌簌落下,而她却在笑。

“你就是都拔了……我们也不熟……” 她抬起完好的右手,冷笑。

“我让你嘴硬……交通站在哪儿!?” 关秃子再次咆哮,钳子咬上她的无名指。

剧痛让她眼冒金星,心脏跳到嗓子眼。她盯着左手,钳子的残影化作婚礼上晃动的唢呐,血淋的指尖像按在婚礼那天的红纸上。她死命抓住这个念头,让自己不晕过去,直到听见李文的低吼。

“你要是放了她……我就……” 李文嘶哑着。

“心疼了?” 关秃子兴奋地转身,走向李文。

“李文!你要是说了,我就死在你面前!” 宋小艳厉声。

“离近点儿……他们级别不够……这种机密只能告诉你……” 李文盯着关秃子。

关秃子冷笑,把秃瓢脑袋凑到他面前。李文看着那只肥得像猪油一样的耳朵,冷笑一声,猛地咬下去。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撕下关秃子半片耳朵,随即啐在他脸上。

“啊!……你娘的!敢咬我!看我不玩儿死你们!” 关秃子嚎叫,捂着血淋淋的耳朵,抓起烧红的铁蒺藜通条,走到李文面前。

“哈哈哈……半个耳朵换两片指甲,你不亏。” 李文冷笑。

“你明知道我们不会说,还浪费时间!有种现在就杀了我们!” 宋小艳也添了一句。

关秃子气急败坏,把通红的铁蒺藜通条举到李文胸口,天花板滴下的水珠溅在上面,冒起白雾。

“长官!上峰有新的命令……” 就在铁条快要碰到李文时,屋里进来一个人低声说话。

“共军……行动提前了……赶快撤退……犯人……一律灭口……不能留下尸体和痕迹……” 声音断断续续,却还是钻进李文耳朵。

李文抬头看宋小艳,泪水涌出眼眶。宋小艳也看着他,抿嘴点头。

“小艳,看来没办法娶你了,对不起……” 他说。

“不许说对不起,能死在一起也挺好,下辈子我还嫁你……” 宋小艳微笑,回答道。

“关秃子,还等什么?让我们透透气儿!给我们个痛快!” 李文笑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发出最后的吼声。

“好啊,那我就好人做到底!” 关秃子简单包扎好耳朵,走到李文面前,打开铁链。

李文和宋小艳被拖出房间,来到外面。冰冷的晨风灌进胸口,让他瞬间清醒。房子就在江边,离护士小赵被害的地方很近。

两人被拖到松花江边,按在尚未漂走的冰面上,背对污水沟跪下。李文瞟向东方,曙光已爬上铁路桥顶端,一列车喷出的煤烟正在霞光中拖出长影。

“你以为整住孙老四就齐活儿了?桃花巷那片儿,都是我们眼睛。” 关秃子冷声。

“那还费什么话,动手啊。” 李文硬声。

“你别急,马上就送你跟他一路。” 关秃子看了看宋小艳,举枪对准李文。

“砰!砰!” 两声枪响,李文心口一热,眼前一黑,一头栽进江水。

宋小艳看着李文被关秃子打进江里,胸口像被撕开,一阵剧痛。她闭上眼,等着关秃子也开枪打死自己。

“砰!砰!” 两声枪响,她等来的却是关秃子的惨叫。

她睁眼,只见五个身影正向自己跑来。中间那人身材高大,举着手枪,正看着她。其余四人则扑向关秃子的两个跟班。那大个子正是哥哥宋大明,身后跟着张大山、张记面馆的老板和两个伙计。

宋大明来到她面前,微微一笑,随即纵身一跃,从李文落水的地方跳进松花江。其他人则与军统特务扭打在一起。唯独少了一个——关秃子。

她定了定心神,四下张望,晨雾里一个秃瓢一闪一晃,正向九站街方向挪去。

“关秃子!你等着!” 宋小艳一咬牙,从江滩上捡起一支掉落的手枪,追了下去。

她跟着哥哥练过武,步子又快又稳。俄式高跟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咔咔声贴着关秃子的后背追上来。前头的秃子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扑倒在地上。没几步,他的秃瓢就落进了她的射程。

“砰!砰!砰!” 宋小艳举枪连射。

后坐力猛得像踢在她虎口上,手枪一甩脱手。可还是有一发子弹打中关秃子屁股。关秃子踉跄两步,扑倒在地,翻身就从怀里摸出一把掌心雷,对准她。(掌心雷:一种微型手枪)

宋小艳已经冲到近前,一脚踢在他手腕上,枪飞了出去。她顺势一拽大衣领子,拧身压下,一记重膝顶狠狠撞在他的喉骨上。她咬着牙,胸腔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喘吼。

关秃子抓她的手在空中乱扯,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他被顶得眼珠发红,脸憋成一团紫色,喉咙里只剩“咯咯”的气声。他突然松开宋小艳的手,往靴筒里摸,抽出一把短匕首,横着捅向她的腹部。

寒光一晃,宋小艳根本没躲,只抬左手硬接。那只手受过伤,刚一使劲就发软,匕首还是扎了过来。

“噗嗤!” 一声,匕首刺透她的大衣,生生扎进了她左侧的腰窝。

宋小艳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子微微晃了两下。但她没松,反而借着这股痛劲把整个人的重量压进膝盖。

“咔吧!”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江滩上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关秃子脑袋歪过去,匕首又抬起,刀尖顶在宋小艳肋下。她反而往前压了半寸。那刀软得连大衣都扎不透,只在布料上划出一道褶儿便滑落在地。

宋小艳仍骑在他身上,呼吸粗得直冒白气。她的眼睛通红,像是盯着空气。腰间的血早已浸透里衬,她却毫无知觉。她整个人还停在关秃子开枪打李文的那一瞬。

“小艳!快起来!” 张大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张大山拉她,她却纹丝不动,整个人死死压着关秃子不放。

“小艳!他死了!脖子都折了!” 张大山再次拉她。

张大山终于把她拉开,她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死了……文哥也活不了……” 她喃喃着,眼角扫到地上的掌心雷。

趁张大山低头检查尸体,她捡起枪,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扳机刚要扣下,一个身影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往上一折,把她整个人拽了起来。

“砰!” 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去,耳朵当场炸成一片嗡鸣。

周彤扑上来,死扣住她的手腕,把枪硬生生夺了下来。

“嫂子!你疯啦!李大哥还有口气儿呢!你死了他咋办?!” 周彤吼道。

“你说什么?文哥还没死?” 宋小艳猛地一震,问道。

周彤没多说,拉着她就往回跑。他们赶到时,宋大明正把李文放在面馆的马车上。李文已失去意识,面色铁青,毫无生气。

“还有脉搏……” 宋大明浑身抖成一团,上下牙打颤。

宋小艳点头,爬上马车查看。李文已停止呼吸,左胸和腹部渗血。她扒开衬衫,见左胸外侧和腹部各有一处枪伤。

“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我不许你死……” 她不断嘟囔着,把双手按在李文心口,开始按压。

掌根陷入胸骨时,她听见粘稠的撕裂声,像是肋骨断裂。随之裂开的还有她的记忆,李文为她缠绷带的感觉,此刻混着血沫在掌心重现。

按压十几次后,她的手臂已经麻木,小臂开始抽搐,左手缺甲的两指剧痛难忍,腰间像被火烧一样。可是胸口依旧没有回应,连本就微弱的脉搏都没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喉咙一紧,却硬生生把哭声压了回去。

“文哥,你怎么也不辞而别啊……” 她俯下身,用拳头捶着他的胸口,低声呼唤。

她抬头,看着李文铁青的脸,吻向了他的嘴唇。这本是诀别,却在唇齿相接的瞬间,气道忽然松开,一股血水猛然涌出,呛进她的口中。

她没有退开,反而紧紧抱住他,把那股血水和自己的绝望一并吞下。就在她以为一切都结束时,李文胸口微微起伏,喉咙里挤出一声浑浊的咳嗽。

马车的节奏声传入耳中,她抬头,医院大门已在眼前。刘副院长站在门口,指挥着人群。

宋小艳甩掉大衣,衬衫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半。学徒的护士被她的样子吓得不轻,却被她拉进了手术室。

她手指痉挛,捏不住手术刀,便让护士用布胶条把刀绑在指头上。左手受伤,止血钳掐不住,她就用牙齿咬住。腰间疼得厉害就让护士给她擦普鲁卡因止痛。

第二颗子弹终于取了出来,她颤抖着胸腔,长出一口气。双腿已支撑不住,腰伤也开始抽搐。她摸李文颈动脉,脉搏已恢复正常。

“活了……活了……” 她扶着手术台,喘着粗气,嘴角挂上了微笑。

“小艳姐,你……” 那护士已经满脸是泪,带着哭腔说。

她捂了一下腰际,湿乎乎的,冰凉。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了。

“没事儿,你行的……”

话音刚落,她的眼神突然散了,眼中所有的一切都化成碎片,视线渐渐黑了下去……

又一个早晨,脸上拂过的凉意慢慢唤醒了昏迷多日的李文。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一双纤纤玉手:一只手拿着剃须刀,刮着脸上满是泡沫的胡茬;另一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缠着绷带,正轻轻伏在他的脸上。

两只手后面是一张脸,未施脂粉的皮肤在曙光下泛着淡光。嘴唇带着一丝疤痕,微微撅着;琥珀色的瞳仁在逆光中透出认真与严肃。领口里若隐若现的月牙形伤疤,脖子上的红绳挂着一枚金戒指,随着动作轻轻摇摆。随着李文的眼睛渐渐睁大,那张脸露出了惊喜。

“文哥!你终于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醒的!” 宋小艳的声音带着颤抖。

“砰!……啪!……啪啦啦!” 爆燃的声音窜进李文耳朵,他一时分不清是枪声还是别的。

他转头望去,曙光透过窗子,屋子里显得格外暖和。窗台上,一盆盛开的紫色达子香散发着醉人香气。

“小艳?这是什么声音?是打仗了么?” 李文虚弱地问。

“是鞭炮声。文哥,是鞭炮声。哈尔滨解放了,好日子要来了。” 宋小艳哽咽着回答。

她握紧他的手,把拇指按在自己脸上,抹去眼泪。

“醒了?你还真是命大啊。两枪都躲开了内脏和动脉。” 旁边病床的大个子坐了起来,正是宋大明。

“大哥?你这是……” 李文看着病号服里的宋大明,满脸疑惑。

“为了救你呗,这刚开春儿就跳江,不感冒才怪。” 宋大明笑着说。

宋小艳取下脖子上的戒指,放在李文手中,解开左手无名指的绷带。李文接过戒指,抬起她的左手。看着残缺的甲床上新生的肉芽,他眼眶一酸,颤抖着把戒指套上。

两人四目相对,宋大明在旁边傻笑。就在此时,门外走进几个人。带头的是消失许久的老马,身后跟着张大山、周彤和王闯。

“组织上有两件事要宣布。第一,哈尔滨的解放,为全国解放事业带来曙光。但哈尔滨长期战乱,敌特势力猖獗,人民生活艰难。张大山、李文、周彤、王闯、宋大明、宋小艳,你们要团结一心,组建公安、教育、医疗力量,为人民安居乐业服务。” 老马说道。

“第二件事儿……宋小艳同志,组织经过慎重考虑,批准你与李文同志组成革命家庭的请求,现在请你们宣誓。” 老马笑着,从怀里拿出了纸笔。

李文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看向宋小艳,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李文,愿意与宋小艳同志组成革命家庭,共同为革命奋斗,互相支持,直到胜利。” 他停顿片刻,郑重说道。

“我,宋小艳,愿意与李文同志组成革命家庭,团结一心,为人民服务,奋斗终身。” 宋小艳伏在李文病床上,双眼含泪,说道。

“我代表组织宣布,预备党员李文同志和预备党员宋小艳同志,于1946年4月28日,正式结为夫妻。” 老马笑道。

“砰!……啪!……啪啦啦!” 窗外再次响起了鞭炮声……

(完)

后记

1946年4月27日,松花江的晨雾散尽,哈尔滨终于迎来解放的曙光。李文与宋小艳的故事在冰城的风雪中暂时告一段落,但那些历史的痕迹,仍在铁桥的铆钉和江畔的冰裂纹里留存。

这部小说是我对1946年哈尔滨解放前夕那段混沌岁月的文学重构,也是我对家乡血泪故事的深切致敬。李兆麟将军遇刺的历史,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江流,贯穿始末。特务的毒药、被灭口的土匪、九站街仓皇逃窜的秃瓢,这些细节皆脱胎于真实历史中的惊心动魄。

文学不是历史的复述,它源于历史,却能给历史赋予情感。我把李将军的悲壮化作漫天飘散的黄表纸钱,让他的未竟之志在李文咬断敌人耳朵的决绝、宋小艳绑着手术钳救人的颤抖中延续。这或许就是文学比史册更珍贵的意义:不同于固化的历史,文学让我们在寒夜里虚构火光,在伤口里寄托希望。

哈尔滨的解放从来不是某个瞬间的定格,更不只是史书里留下姓名的事迹。正如小说结尾的那盆达子香,根系深扎在冰封的黑土里:是军工厂缝纫机彻夜轰鸣绣上五星,是地下党电台的摩尔斯电码穿透暴雪,更是千千万万对“李文与宋小艳”在防空洞里交换的体温、在手术台前混合的血泪。他们或许没有留下姓名,但洋行地板上的血迹、铁路桥钢梁间的弹孔、中央大街上飞舞的传单,都是这座城市最沉默的纪念碑。

我并不擅长写爱情,更不愿套用悲情滤镜。宋小艳残缺的指尖不仅是酷刑的烙印,也承载着她的誓言;李文胸口的弹孔不只是枪伤,更是秦淮河畔私语的情信。像瞿秋白刻给杨之华的“秋之白华”印章一样,这是那个年代最美好的革命浪漫主义与抗争美学。硝烟里的爱情不是浪漫的附庸,而是血肉铸成的誓言。

对于李将军的命案,我特意留白,没有交代凶手的下场。这既是对历史的致敬,也是对现实的隐喻。当我们站在兆麟公园仰望星空,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关秃子们”并未消失,只是换了面孔和手段。但正如宋大明跃入冰窟救人的弧线划破长夜,希望永远诞生于绝望的裂痕。只要危险再次出现,我们身边永远会涌现李文、宋大明这样的英雄,继续守护。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至暗时刻仍相信光明的灵魂。正是这些灵魂的坚守,让我们在八十余年前走出阴霾,迎来曙光。

闭环强迫症患者

2025年5月


人物原型简介

正派:

  1. 李文、宋小艳、宋大明、张大山:虚构人物,代表无名英雄,他们的故事均有迹可考。
  2. 李将军:李兆麟,抗日名将、民族英雄。1910年生于辽宁辽阳,1932年入党,1946年3月9日在哈尔滨被军统特务杀害,年仅36岁。
  3. 老马:马亮,中共地下党员,打入国民党哈尔滨警察局任督察长,率先发现李将军尸体。

反派:

  1. 警察局局长:张渤生,多次策划暗杀未遂,1945年被苏军逮捕,后服刑至1962年病死狱中。
  2. 副局长(局座):余秀豪,李将军遇刺的策划人,1948年逃往台湾、美国,1963年因债务自杀。
  3. 关秃子:关吉玉、何士英、阎钟章等刽子手的集合体。阎钟章1949年被捕并处决。
  4. 医院南副院长:南守善,提供毒药的军统特务,1949年被捕处决。
  5. 高庆三:土匪,受军统收买直接实施刺杀,1946年被捕处决。
  6. 孟庆云:参与刺杀的土匪,1946年被捕后遭特务下毒,死于苏军狱中。
  7. 孙格龄:中俄混血女特务,诱骗李兆麟至刺杀地点,后逃台,晚年贫困病死。
  8. 孙海镜:提供刺杀场所的特务,1948年在长春被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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