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真实纯正的爱情能产生一个纾解死亡的阶段。所有的懦弱都出于没有爱，或者爱的不彻底。
——题记
1
我与L未见已有九年。临近五一，她说要来四川玩，我自然高兴。五一假期她跟团去了川西，原本七天的行程，因种种原因提前打道回成都。那天是五一假期后的第一天，我还在上班，看到她发来的消息：
“好烦啊，要提前回来了。成都周边有什么玩的？”
我知道她要回来了，自然高兴。帮她计划一番后，我说：
“晚上啥时候到，一起吃个饭？”
2
等L到我选的烧烤店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好在我这份工作每天加班，也没等多时；只是这个烧烤店因为修地铁的缘故，这下暴露在路边，车来车往使得环境变差，加之疫情影响，也没有上次来的时候人声鼎沸了。严格来说，二楼已不开放，而一楼一个顾客都没有。这种冷清的场面，我并不介意，心说相当于包场了，聊天也没有人打扰。结果L一到，就开始挑剔起来：
“烧烤店，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真的是烧烤店吗？”
我知L今天一日赶路，中饭、晚饭没吃，心情不好。但这家烧烤店，我好久没来，仅凭记忆选择来宴请一位老友，结果不如人意，确实也有愧疚之感。但愿这个味道她能喜欢，可以弥补丝毫。
我一边打听旅途的情况，一边端详起L。她戴一顶黑色的帽子，头发扎了了起来，穿着一身灰白色宽松的上衣。因为长途跋涉没休息好的缘故，眼睛有些发红，但并不影响她滔滔不绝。我看了她在ins上的照片，人很开心，景色也美。但她一直说没去到想去的折多山，一路上种种不顺利，再也不来成都了云云。
L很能说。事实上，我也喜欢听她说。我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引起她的话头，希望她能多说一些。我喜欢她的声音，也好奇她的经历。
3
第二天L去了熊猫基地，下午就在建设路吃小吃。晚上我约她宵夜，她毫不犹豫选择了火锅。等我下班，她开完电话会，又是夜里十点了。我驱车去酒店接她，去了一家附近的青年火锅。我进去一个小解的功夫，出来她菜已经点好了。往往喜欢旅游的人，对美食都很有研究。我看着她看着火锅一脸兴奋的样子，心想L真是一点没变呀。
于是谈起了这个话题。L说我没变，她变了，平时都很少笑，晚上吃安眠药。我说，上班自然笑得少，职业化的要求。金融业虽然是拉皮条，但也有它的严肃性，讲究的是信任，总不能嬉皮笑脸的吧。L说她身体变差了，有次上班直接吐到住院，命不久矣。我不知这是真的还是她故作深沉开玩笑，但既然这么说了，我总得安慰一下吧。我给L讲了我家悲惨历史，比如“没什么的，我爸也在吃安眠药”、“我父母在我小学时候就离婚了”，想开导她，了解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讲完之后cue她，她说：
“害，你就别八卦我了。”
我心呼上当，L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4
周六因为五一调休，补上一天班。周天不用上班，再者L周一就要走了，我想晚上可以多玩一下，于是约L看球——毕竟大学时候是通宵看球的球友。L说困了，我只道她是怕我麻烦，还是驱车到了酒店楼下。打通电话，L说已经睡了，明天再见，睡醒了call我。我只好悻悻而去。如果我是她，九年未见的热情老友到了楼下，还是要见一见的。但幸好我不是她，不然岂不是自己见自己，又有什么见头？
5
到了周天中午，我忍不住给L发了消息，问她起来没有。这天是母亲节，L说已经起了，正在和父母视频。
原本说好是去乐山一日游，但L大姨妈来了，不能爬山，就在市区玩。她说的市区是真正意义的市区，市中心的人民公园。途中L说没有带止疼药，我说就在路上买。途径一家药店，在马路对面，2、30米的样子，我想就不掉头了。L一下发脾气了：
“这里不是药店呀！”
“就在对面。”
“那么远！”
我赶紧问了药名，下车去买药。这种被颐指气使的感觉，似曾相识。大学时候我们一行人去山西旅游，生生把我一桀骜不驯的游侠变成了拎包小弟。知道她脾气不好，却还是想要讨好她，这种感情叫什么？
6
在成都待了五年，还是第一次来人民公园。我们去看最负盛名的相亲角，挂满了单身男女的介绍单，蓝色是男性，粉色是女性，年龄从50后到90后不等。年纪小的留的家长联系方式，年纪的大的大多知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道理，留的是本人的联系方式。L兴致颇高，朗读介绍单上的信息并一一点评，煞有介事，令人忍俊不禁。蓝色的我看着没意思，便踱步到粉色区域驻足品鉴。一个大妈应该是家长，过来要加我的微信，不禁暗想自己宝刀未老，人才出众。
人民公园的相亲角虽人头攒动，但年轻人少。偶见年轻人，也是单独出现，很少有像我和L这样一男一女一起来看的。一个好事的大爷见我在粉色区打望，找身后的L说话，大意是让她把我看好，别让我在这里看到条件好的花了心——俨然把我俩当成了情侣。我不禁好笑，但也怪不得人家。
7
离开相亲角不远，就是L心心念念的鹤鸣茶社。鹤鸣茶社存在近百年，乃成都著名的坝坝茶，是体验成都“慢生活”的好去处。L说这里可以体验“什么什么龙”，我想这里还有一条龙吗？L终于想起了那个词，“龙门阵”，是四川话讲故事、闲谈、聊天的意思。
中午两点的光景，这里已经坐满了人。在熙熙攘攘中几度穿梭，终于找到一个不错的位置。不一会L已经把茶点好，一碗飘雪，一碗竹叶青。我们都没吃饭，L点了一碗甜水面，我点了一碗凉面，买来瓜子和卤味，于是开始摆龙门阵了。
我从没想过喝茶可以喝这么久。从中午2点到晚上10点，我们从同学近况聊到生活理想，从健康聊到家庭，从足球聊到时局。我只是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九年转瞬即逝。仿佛九年的时光飞转，在这天终于慢了下来，过上“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慢生活。我觉得难得，用L的话来讲，“奢侈”。
8
傍晚时分，茶社的客人陆续离开，我和L换到凉亭附近的桌子，欣赏才艺表演。L把没吃完的卤鸡爪和鸡翅拿了过来，但唯独没拿我的筷子。我心想，她该不是要喂我吧？看她默默的把卤味吃完，终于打消了这个想法。
才艺表演有古筝和驻唱，水平都一般，但架不住选曲经典，让人产生共鸣。我不时抬头望天空，凉亭边的树影婆娑，只是在缝隙中透出丝丝幽蓝。我们一直默默听歌，思绪翻涌。L说最怕曲终人散的时刻，但我以为让人害怕的不是曲终人散，而是明知会曲终人散，却无法改变的那种无力与无奈，或者说是一种称之为“命运”的东西。
鹤鸣快打烊了，我和L起身，绕着公园里的金水溪走了一圈，聊起大学时候一起在食堂通宵看球，而第二天是期末考试。我说：
“现在想想，还是该以学业为重啊。”
“德国队的球肯定要看啊！”L不以为然。
我们走的很慢，慢到似乎时间也会跟随我们的脚步慢下去，甚至停下来。
9
“走到玉林路的尽头，坐在小酒馆的门口。”赵雷这一首《成都》唱红了这家小酒馆。我和L在吧台旁边坐了下来，L一边吐槽网红溢价，一边点了三杯B52。我知道L的酒量比我好多了，但毕竟大姨妈来了，还是有些担心。其实这次L最让我诧异的，是身体状况——开会时候吐到住院！本来投行工作压力大，一定还有一些不好的生活习惯，不然何至于此。我把我的想法跟她说了，要她多保重，不料她说：
“吐算啥，这个只是胃的问题。我肺上还有个3小囊肿，现在每3个月要检查一次。不过因为疫情，已经快6个月没有检查啦。”
我的心仿佛被什么重物拖着，一点点往下沉。她如何可以说的这么轻松，甚至还面带笑容？
“不会吧，没事的，你才多大？一定是良性的。只是要记得检查，观察着，找机会斩草除根。”
这时候酒吧里放起《夜空中最亮的星》。小酒馆名副其实，小到没有安放驻唱的地方，靠吧台里一台电脑连着音响放歌。这首歌让我想起一些事，一些关于我的事，关于L的事。确切的说，是关于我和L的事。
“你知道吗，我会在微信群里点开你的头像，看你封面背景和个性签名。”她个性签名显示头疼的时候，我会想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封面背景换成哈弗茨，我知道她最近喜欢这个切尔西新星；或者有段时间是一只躺在被窝的熊，捂着被子，我会担心她是不是生病。
“你知道吗，我一直记得你的生日。”
“你知道吗，我们还牵过一次手，其实也不算牵手。那是在山西悬空寺，我拉过你一把。”
“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再见，或许在我刚回国来上海出差找你的时候，或者后面同学会的时候。但没想过是九年后的这个时候。”
……
“所以你是山西那次喜欢我的？”沉默已久的L冷不丁来了一句。
“是啊。”
10
我与L未见，已经过了九年。这几天我们唯一没有回顾的，是九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是在毕业的清晨，我在校门口送走L后，用仅有的两百元现金打车追到机场，在安检区见到了她，用尽我全身的勇气，喊出了我今生再难启齿的话。L转身离去，我用剩余的钱坐地铁倒公交回到学校，一头钻进宿舍被窝，失魂落魄。
走出小酒馆已是午夜。外面下起了大雨，街景比我们来时冷清不少。因为车停的远，我取车回来在酒馆门口接上等我的L，把她送回酒店。车上放着周杰伦的歌，一路无言。红灯仿佛是善意的恶人，表面上在每一个路口把我们拦下，暗地里偷偷为我们把时间的影子拉长。都市的霓虹投下温柔的光，在我们脸上轻轻拍打，光影交替，若即若离。
终于还是到了酒店门口。我把L的背包取下车，送到酒店前台交给她，向她道别：
“那么，下次见咯。”
“好啊，下次。十年之后吧。”L笑着说道。
我独自走出酒店，立在门口透过玻璃回望，L正在低头等电梯。雨滴落在我的脸上，一点点模糊了视线，已快要看不见。电梯的门缓缓打开，我像是中了魔怔一般，奋不顾身冲进了酒店。L抬起头看着我，面带笑容，眼眸泪光闪动。
电梯的门缓缓关闭，L还在原地。我上前紧紧把她抱住，像是抱住了整个世界。
“留下来？或者我跟你走。”
空气仿佛已凝固，我闭上眼，静静感受身体微微的颤抖。我何尝不知相聚离开都有时候？但这一次，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