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堕泪远行

千里之外的并州，晋阳，刺史刘琨正在和幕僚们一起商讨战事。晋阳作为并州首府，是刘渊的重点目标。自从刘渊起兵以来，这里的战事就再未停止。刘琨虽然贵为刺史，但手中只有北边半个并州。南边那一半早已被刘渊所占据。从晋阳顺汾水而下，就是刘渊的都城平阳。刘琨把守的晋阳已经成为刘渊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们南面就是刘渊，他的军队随时会再来攻打晋阳。我们的时间有限。上次好不容易击退了敌人，才有了这宝贵的喘息之机。我们就是刘渊后背上的一根钉子，只要晋阳城在，他刘渊就不敢全力南下。洛阳也就能保全了。”刘琨对着沙盘说。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保住晋阳谈何容易？好不容易修葺的城防已经损坏殆尽。刘渊的匈奴军队确实厉害，一次攻势就把我们打成这样。”将军令狐盛说道。

“现在并州有很多流民，把他们都招募进军队，不想当兵的就赐予土地和鱼塘，训练他们，这样人员问题就解决了。”刘琨的参军石湛缓缓说道。

“人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钱了。我们北边是拓跋鲜卑。和他们通商，开榷场，用生活物资换取马匹和钱财。代北有很多皮毛商人，这些人唯利是图，又不缺钱财，正好是我们做生意的对象。”石湛继续说。

“尽可能的利用好耕地，尽可能的多提供粮草物资。背后的拓跋鲜卑也要打点好。眼前的敌人已经非常强大，后方必须稳固，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如果能让他们成为我们的盟友，一起去对抗匈奴人，就再好不过。幽州的王浚也要积极争取。刘大人，现在敌强我弱，必须要联合所有力量来对付强大的敌人。”参军石湛进言。

“石参军所言极是。幽州的王浚我们一时半会联系不上。即刻派人前往代北，带上礼物，和拓跋部结盟。加紧修筑城防。据前方的探马来报，刘渊生病，但已经策划好下一轮攻势，晋阳是重中之重。数万敌军精锐半个月内就会蜂拥而至。必须抓紧。”刘琨对手下吩咐。

这样紧张的会议几乎天天都有。会议结束后，石湛坐着牛车，快速赶回家中。他知道，如果自己回去晚了，家里的小祖宗不知道又会闹成什么样。

石湛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面养的海棠已经被砍到了一大片。这可是他托人专门从洛阳带来的花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养大的。这一片狼藉，不用猜都知道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干的。枝条看上去是刚刚掉落的，小家伙一定就在院子里。石湛站在院子中央，左顾右盼。找了片刻，石湛有点沉不住气了。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又躲了起来。

“柔儿，你过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了？”石湛气沉丹田，大声说道。

“这点小儿科就想骗我出去，哼！我才不上当呢，肯定毛都没有。”石柔心里想。接着嘴角向上一翘，说：“我不出去，我要看书。”

“哦？看书呢？真是好孩子啊，看的什么书啊？”石湛话语变得温柔。

“我在看前人的诗集。”石柔装模作样的回答。

“诗集？是谁的诗啊？”石湛眯起了眼睛。

“是阮步兵的诗。”石柔答道。

“阮步兵的诗？那你背一首我听听，看看你读的怎么样。”

“林中有奇鸟，起坐弹鸣琴。孤鸿号外野，一去昆仑西……”石柔勉强背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

“这诗好像不是这么背的吧。你这一上午好像不止看书了吧？院子里的海棠是怎么回事！”石湛开始严厉起来。

“上午风太大，把海棠给吹断了！”石柔变得有点紧张了。计划好像不是这样的。

“这风是你吹的吧！你给我出来！”石湛佯怒道。

“这次没弄好，认栽了。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石柔心里盘算。“不过父亲应该不是真的发火，要是真的生气了，可不会这样。不行，还是不能出去。”石柔依旧躲在梁上。

“再不出来你晚饭可得馋着了。刘大人今天赏给了我三斤羊肉，一对肥鸡和一大壶酒，还有一大包点心，你再不出来，就别想吃这些好东西了。”石湛说道。

这话正说到了石柔的心坎。她平时除了玩闹，最喜欢吃各种好吃的东西。看见能吃的东西就忍不住的想应该怎么吃。上次敌人围城，石柔可是过了几天艰苦日子。眼前既然有如此美味，怎么能忍？石柔立即从梁上跳了下来，可是当她看见父亲空着手，不由地大失所望。

“你过来。这些东西已经被抬到后厨了。我还有东西给你。”石湛说。

石湛从袖中拿出一卷书，递给石柔。石柔瞟了一眼，把书卷成一个筒，背手拿着。

“这是刘大人手书的左思《三都赋》，你可以看看。”石湛说道。

“刘大人手书？那我可要好好看看，刘大人的书法到底如何。”石柔微笑着说。

“这次就原谅你，但是，这是在自己家，你马上就要出远门了，在外边还这样可不行。没人会像我一样这么宠着你。”石湛说。

“我为什么要出远门？在晋阳不是好好的吗？”石柔满腹狐疑。

“你回去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真是故作神秘。”石柔小嘴一撅，转身回房。石柔翻开那卷书，准备“欣赏”刘大人的书法，却发现，这根本就是父亲的笔迹，也不是什么《三都赋》。

根据从平阳的内应传来的情报，刘渊的大军在三个月之内会再次围城，由他的儿子刘聪带领，足有五万精锐。以晋阳现在的状况，是否有把握击退敌人实属难说。刘大人已经决定，将城中僚属的子女分批送出城去。你是第一批出城的，但是我不能陪你，其他的下人也不能陪你一起。你最多半个月的时间准备。

石柔一气读完，不知不觉，眼眶有点湿润。她知道，这不是父亲的玩笑话。刘渊早已把晋阳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但是真的到了必须要走了的时候吗？为什么不能全家一起出走？石柔满脑子都是问号，都是疑问。一个人怎么出逃？让我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独自出城？也太高估我了吧。石柔越想越疯，把书向后一扔，跑到自己的床上，钻进被子里。隐隐有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石湛一直站在房外，想推开门看看，但是始终没有动手。这对于女儿来说实在太过残酷，对自己何尝不是？石湛摇摇头，走回自己的卧室。

一去昆仑西，何时复回翔？石柔躺在床上，终于想起了这一句。虽然阮步兵不是这个意思，但此刻用在自己身上，真是合适。石柔翻来覆去，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石柔想出去转转。晋阳虽然待了好多年，但此时好像变得很陌生。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曾经那么的熟悉，此刻又变得这么的陌生。她去找父亲石湛，却发现父亲已经去府上办公了。“真是扫兴。这种情况，没有特殊的批准根本就无法出城。不如这样，就索性去一趟刺史府，当面向刘大人解释。”拿定主意，石柔跑出门，直奔并州刺史府而去。

此时石湛正在刺史府和刘琨商讨。石柔身体很是轻灵，来到刺史府后，她看到了成群的警卫。直接进去太没意思了，不如逗一逗这些警卫。她捡起几块石头，揣进口袋。把匕首绑在大腿上。“可惜今天一袭白衣，太扎眼了一点，又是大白天。”石柔慢慢靠近，看巡逻的警卫一散去，摸出一块石头，认准门口的两个卫兵，运力掷了过去，两个卫兵大喊一声，四下去寻找。石柔向上一跃，跳上屋顶，一直跑到刘琨的书房附近。石柔趴在屋顶，听听两个“大人”在讲些什么。

 “我不想让石柔自己一个人出城。她从没有独自出过远门，而且，一个女孩子，独自出远门，也太让人不放心。”石湛说道。

“我也没打算让石柔一个人。我会派一个武功高强之人一路护送她。那个人身上会带着我的亲笔信，送给凉州刺史张大人。”刘琨说道。

“什么？要把柔儿送到凉州吗？那可真是太好了。现在四处战乱，也就凉州和辽西还比较安定了，张大人又心地仁慈，必能给柔儿安排妥当。真是让大人费心了。不过刘大人想让谁来护送柔儿去凉州呢？”石湛问道。

“就是她了。”刘琨指了指刚才给他俩倒水的女子。

“怎么是个女的？大人就不能换个男人来护送吗？”石湛有点着急。

刘琨刚要开口说话，只见那个女子忽然闪出书房，踏上护栏，向上一跃，跳上了屋顶。“给我下来！”那女子大喝一声。只见她手里抓着一个人的后领，定睛一看，分明就是石柔。石湛看了后又喜又惊又怕。这个女子足以护送自己的宝贝女儿直到凉州，只是石柔是怎么过来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