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绩之室,不过方丈。
七妇人围坐,纺车声轧轧不止。窗棂糊的旧纸,透进来些微月光,却不及室中央那盏烛台亮。烛火摇摇曳曳,将妇人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纺车转一轮,影子便跟着晃一晃。
徐吾坐在最末,靠门最近,靠烛最远。她低着头,手里麻线不停,却时不时抬眼,觑一觑那烛。
烛泪将满,快要流下来了。
她悄悄将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咳。”
李吾咳了一声。徐吾便不动了,仍旧缩回那暗处去。
李吾是这间绩室的领头,烛是她家出的,规矩也是她定的:七人轮值,每夜出一束麻,烛由当日值夜的人家带。徐吾最贫,轮到她值夜时,常带不来烛。
今夜又是如此。
徐吾手里的麻线续得极快,仿佛只要她绩得够多,便能抵了那缺失的烛。可烛火不等人,烧了半夜,已矮下去半截。她的脸隐在暗影里,看不清神色,只一双眼睛,映着远处一点光,亮得惊人。
“徐吾。”
李吾忽然开口。
纺车声一顿。其余五人俱抬起头来。
李吾没看徐吾,只看着那烛,道:“你烛数不属,明日起,便不必来夜绩了罢。”
静了一息。
徐吾的纺车却没停。她低着头,手上麻线一圈一圈绕上去,声音平平的:“李姊这话,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李吾嗤地一笑,“你倒问我怎么说的。这烛是我家出的,还是你家出的?每夜轮值,你带了几回烛?咱们一处绩麻,凭的是公道,不是叫人来占便宜的。”
“正是。”旁边一个妇人附和道,“徐娘子,不是我们不容人,只是这烛火,确是李姊家出的多。你既带不来烛,怎好意思日日坐在这里?”
徐吾停了纺车。
她抬起头来。
烛火在她脸上晃了一晃,照亮她瘦削的面颊,洗得发白的襦衣,还有那一双沉静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烛光,却没有怯意。
“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吾挑眉:“你说。”
徐吾站起身,走到烛台边,却没有伸手去烤火,只在暗处立着,道:“我因贫,烛数不属,是实情。可自打我入这绩室,哪一夜不是来得最早?”
她看向众人:“李姊可还记得,我头一日来时,这屋子是什么模样?”
李吾一怔。
徐吾道:“满地尘灰,织机堆在墙角,结满了蛛网。是我,洒了扫,除了尘,将席子铺好,等着诸位来。”
“你来时,我们已……”
“是,我来时,诸位姊嫂已在绩麻了。”徐吾打断她,声音仍不疾不徐,“可每夜散了,是谁留下收拾那满地麻屑?是谁将烛台擦净,留作明日之用?是我。”
她环顾一周,目光落在李吾脸上:“我起常早,息常后,洒埽陈席,以待来者。自与蔽薄,坐常处下。凡为贫烛不属故也。”
“你……”
“李姊。”徐吾往前走了一步,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且问你,这一室之中,多我一个人,这烛,可会暗半分?”
李吾张口,却说不出话。
“少我一个人,这烛,可会明半分?”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