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就这么来了,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朋友抱着一个大箱子,额上沁着细汗,笑吟吟地立在门口。“给你搬来个春天。”她说。
打开箱子,一盆蕙兰便捧了出来,像捧着一团凝固了的、淡鹅黄色的光。
我向来是不大敢侍弄这些名贵花草的。总觉得它们太娇气,太正式,该出现在客厅的几架上,或是某个庆典的角落,用缎带扎着,供人远远地看。
可我那小小的阳台,早已被些寻常的绿植占满了。
吊兰垂着长长的发辫,绿萝没心没肺地爬着,还有几盆我叫不出名字的、叶片肥厚的多肉,挤挤挨挨的,一副家常过日子的模样。
这盆蕙兰往它们中间一站,倒像是穿绸着缎的闺秀,误入了布衣荆钗的乡野,彼此都有些局促。
可这局促是我的,它却浑然不觉。
它开得那样盛,那样满,那样的一意孤行。七八支粗壮的花箭,从密密丛丛的、剑似的绿叶里“哗”地一下挣出来,足有二尺来高。每一支箭上都缀着十来朵花,花瓣厚厚的,润润的,像上好的丝绸,又像温润的玉石,凑近了看,竟能看到花瓣上隐隐的、细密的脉络,仿佛是它那蓬勃生命的经络。
那颜色也奇,说是黄,却又泛着些浅浅的、羞涩的绿意,像早春的阳光透过嫩叶投下的影子,亮,却不晃眼;暖,却不灼人。花朵大得出奇,沉甸甸地垂着头,一朵挨着一朵,一串靠着一串,便有了倾泻而下的气势,像一道无声的、芬芳的瀑布。
我常常在它跟前站着,一看就是半晌。看着看着,心里便有些恍惚起来。那些花朵,在我眼里,竟渐渐变了模样——它们不再是一朵朵花,而是一只只敛翅憩着的、小小的黄蝴蝶,不知从哪个温暖的国度飞来,飞累了,便成串地停在这墨绿的枝干上,悄悄地做着它们关于花蜜和春风的梦。我不敢大声呼吸,怕惊动了它们,一眨眼,便都簌簌地飞走了。
夜来了,屋里开了灯。灯光给花朵镀上了一层更柔和的光晕,它们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影影绰绰的,又是另一番姿态。
花香也是有的,淡淡的,不走近便闻不着,是那种幽幽的、带着些甜意的香,一丝一丝地,若有若无地,钻进你的呼吸里来。白日里的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说不清的烦闷,在这花前,在这幽香里,似乎也都被滤过了一遍,变得澄澈而安静了。
这盆蕙兰,也许不会在我的阳台上住得太久。它开得这样竭尽全力,仿佛要用尽一生的力气,来回报那栽培它的人。我忽然觉得,这或许正是它最好的样子。
我们总盼着好花常开,好景常在,可世事无常,再美好的事物也有枯萎、衰败的时候。
正因为会开,会谢,会来,会走,那盛放的一刻,才会有这般惊心动魄的美。
它从朋友手里来,带着一腔暖意;它在我的屋里住着,赠我满室春色。这就很好了。
明天,或者后天,当第一片花瓣悄然飘落的时候,我想我不会太难过。我会把它拾起来,夹在某一本常读的旧书里。
往后再翻到,那淡淡的、干涸了的痕迹,或许会让我记起,在某一年并不特别的冬日,曾有一道淡黄色的、芬芳的瀑布,在我的屋子里,无声地、热烈地,为我一个人,倾泻过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