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昨晚的红衣鬼影和桃花发簪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支银簪还在,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安下心。
我起身穿好衣服,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指尖一空。
心里咯噔一下。
我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昨天从基地带出来的几块银元、几张法币,还有那块贴身放着的铜怀表,全都不见了。
银元没了也就罢了,可那块怀表是我妈临走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表壳背面刻着我的名字,我戴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离过身。
我瞬间沉下脸,快速扫视整个房间。昨晚我明明锁好了门,窗户也从里面扣着,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除了我,只有一个人能进来——负责打扫客房的杂役。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半人高的水桶,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枯黄,用一根破绳子扎在脑后,脸上还有一块未消的淤青。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抹布,正要去擦梳妆台,完全没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我。
我看着她的袖口,呼吸猛地一顿。
一截磨得发亮的铜链子,正从她的袖口露出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正是我怀表的链子。
“站住。”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怒意。
小女孩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惊恐,像一只被猎人逼到墙角的小鹿。
“先、先生……”她往后退了一步,背紧紧贴在墙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口袋里的东西,是不是你拿的?”我一步步走近她,语气越来越冷,“把怀表还给我。”
“我没有……我没有拿……”她拼命摇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到了身后。
我不再跟她废话,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她的力气很小,根本挣不开,那块刻着我名字的铜怀表,“哐当”一声从她的袖子里掉了出来,滚落在地毯上。
我弯腰捡起怀表,指尖抚过冰凉的表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可怒火却更盛了,我抬起头,正要厉声斥责她,目光却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截纤细的、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有鞭子抽出来的红痕,有烟头烫出来的疤,还有新旧交叠的淤青,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把胳膊藏到身后,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却不敢哭出声音。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尖利的骂声,伴随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笃笃”声,越来越近。
“死丫头!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一间房打扫到现在!要是耽误了客人退房,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锦缎旗袍、涂着大红口红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烫着时髦的卷发,手里捏着一根烟杆,眼神刻薄像刀子,正是绮梦楼的老鸨红姨。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抹布,又看了看低着头的小女孩,立刻沉下脸,扬手就朝着小女孩的脸扇过去。
“没用的废物!就知道偷懒!”
“住手!”
我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红姨的手腕。
红姨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脸上的怒气瞬间堆上了虚伪的笑:“哎哟,谢先生,您醒啦?真是不好意思,这死丫头不懂事,打扰您休息了。您别生气,我这就带她下去好好教训一顿。”
“不用了。”我松开她的手,捡起地上的怀表,揣进怀里,语气平淡,“怀表是我昨天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她捡了正想还给我,不是她偷的。”
红姨明显不信,挑了挑眉,看向小女孩:“是吗?”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里还挂着泪水。
“是。”
我看着红姨,一字一句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红姨盯着我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小女孩,最终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原来是这样啊,是我误会了。谢先生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死丫头一般见识。小福,还不快谢谢谢先生?”
小福咬着唇,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先生。”
“行了,赶紧打扫完,去厨房帮忙!”红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对着我赔笑了几句,扭着腰走了。
房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小福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抹布,攥得紧紧的。她依旧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只能看到她紧抿的嘴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完,她不等我回答,背着水桶,飞快地跑出了房间,连掉在地上的抹布都忘了捡。
我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心里五味杂陈。
她偷东西不对,可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还有手腕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都在告诉我,这个叫小福的女孩,在这栋绮梦楼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院子里,小福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她的身影瘦小,在冰冷的晨风中微微发抖,手里的棒槌一下下砸在衣服上,动作机械又麻木。
不远处,红姨正和一个打手说着什么,时不时指着小福的方向,脸上满是嫌弃。
我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抹布,放在了梳妆台上。
口袋里的银元没了,可我一点也不生气。我只觉得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