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三章

                  老屋

自从父母搬到城里,我有十年没回过老屋了。

理由很多,但每一个好像都不那么充分。

老屋得有十七八年没人住了,依然硬朗。父亲每年都回去去看他,看看屋顶,修修门窗,贴贴对联啥的。

我出生在老屋,小时候觉得这个屋子特别高大。在十二岁之前,他几乎是我的全世界,我特别喜欢一个人呆在家里,看各种小人书,看鲤鱼姑娘嫁给书生,看狐狸变成姑娘,也听收音机里遥远的歌声,顺着声线我看到歌星飞扬的头发和笑脸……有时候什么也不看,就是呆呆的坐着;有事候就看看墙,看看墙上面的蓝天。有时候就看自己的脚,看着脚边跑过来一只蚂蚁,然后蚂蚁跑回去找了其他的蚂蚁,然后一群蚂蚁抬了食物回去。有时候听树叶窸窸窣窣,好像说了什么,好像又没说什么……

老屋让我安心、舒适。因而,我很害怕离开老屋太远,这个“远”因为白天和晚上又有着不同的定义。如果是白天,离开老屋到村后三百米外的自家菜园,就算远。再远,就必须有一帮伙伴陪着才敢去。

如果是夜晚,离开老屋的灯光就算远,离开老屋的大门就算远。

所以,后来因为出去考试,我跟着同学去过一次南京,把父亲惊了一大跳。

                柿子树

去年父亲去世,安在老家村外的松林旁边,于是,回去的次数多了。

老屋有一个很美的院子,西边有一棵柿子树,一棵香椿树。柿子树的年龄据说比大姐还大两岁,大姐今年五十七岁了。

因为疏于管理,香椿树慢慢干枯了。柿子树却依然倔强,果子一年多一年少,不紧不慢的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着。

去年秋天,家人还沉浸在失去父亲的心痛里,没有人注意柿子树,柿子结的也不多,村里有人把矮枝子上的柿子摘走了,树顶的就没人摘,后来落了,喂饱了冬日的鸟儿。

今年寒衣节,小叔说柿子熟了,要摘一些吃,说老屋的柿子树是全村唯一的金平柿子。(我也不知道“金平”这俩字对不对,先用了。)金橙色,像一个个“小太阳”。

那天,三姐借了梯子,架到墙上,先摘底下的柿子,后来又拿了特制的带了五爪的杆子,摘了树顶的柿子。但是今年柿子大丰收,实在摘不完,姐姐说留着吧,村里谁愿意吃来摘,还有冬天的鸟儿呢。

我站在底下,摸摸树干,干的像要燃起火来,细的树枝一碰就断了,发出一声叹息一样的声音。

看着满树的“小太阳”,心想他哪里这么大的力气呢?

小时候的夏天,我最喜欢在树下乘凉,他的叶子又茂密又厚实,不像杨树哗啦哗啦的老是喊,只是蹿高;也不像槐树那样闷声不响的,老憋着点啥;也不像柳树那样飘飘摇摇,扭扭捏捏;更不像香椿树那么局局促促。他尽量的长得慢,树枝尽量的向四周展开,尽量的让果子挂满枝头。

在我十六岁的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坐在树下,无所思,风吹来,树叶窸窸窣窣的,那是时间走过的声音。我抬手摸摸他低垂的叶子,叶子底下结有绿色的果子,好像要说什么,好像也没说什么……

柿子树很倔强,在我看到所有树的叶子都落光了,他依然有青灰色的叶子挂在枝头,伴着太阳色的柿子,直到秋尽了,立了冬,叶子落尽,金橙色的柿子挂满枝头。而他,就像一个挂满勋章的战士,云淡风轻的立在阳光里。

那些年,村里规划路线,父亲把柿子树隔在了墙外,他的枝条伸展到路上,村小组检查的时候,想说服父亲把树砍了,父亲不舍得。后来村支书说,这棵树有年纪了,别动了,留着吧。父亲就给他修了修枝条。

小时候的冬天,父亲都会拿出半天功夫,带着我们姐妹一起摘柿子,一般都是父亲爬梯子上树,我们每人腰上系一个捡棉花用的大围兜,站在下面接。我一直不爱吃柿子,但是我爱和家人一起摘柿子。那个下午充满欢声笑语,我们几个会彼此比谁兜里的柿子多,谁能先找到上面带黑色眼儿的柿子。据父亲说这种柿子是被蜜蜂蛰过了的,可以直接吃,但是不要吃那个黑色的部分。这种柿子特别甜,我吃过一口。结果,我再也不吃它了。大概它也不会明白,会因为自己的甜,而被嫌弃。

柿子摘下来,要简单的分类,熟的大点软点的放到一边,其次是硬的,要分成好多份,分给亲戚或者左邻右舍。爷爷奶奶年龄大了,是不宜吃多的。

硬实的柿子,二三十个一包一包的分开,每包里要放两个苹果,这样熟的快,味道还香。

冬天天冷了,每隔几天,父亲就去看看柿子,挑两个熟透的分着吃,我是不吃的,但是看着家人托在手里吸溜吸溜的吃,心里很畅快,比自己吃还高兴。

                枸杞树

老屋有个很大的院子,柿子树在西墙。但,比起西墙,我更喜欢东墙。这里有一个砖头砌的小花园,有一个长年有水的压井,压井旁边有一个一米长,半米宽的水泥抹就得水池,旁边有一棵一年两季结果子的枸杞树。这棵枸杞树正好挨着窗外,夏天的时候树叶婆娑,月影徘徊,夜色里充满神秘的呼吸,这满足了我许多女孩的遐想。

枸杞树进我家,我是有印象的,开始也就一米高,瘦瘦的,顶着几个枝条,不像样子,但她长得特别快。我并不记得她是几年间就长成了一个高挑的姑娘,然后就开始挂满红红的果子。树干也分成三股,虬曲而上,枝条也越来越长,越来越密,像披散的长发。红色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密,压得她抬不起头来,父亲不得不每隔两年就用铁丝和木棍给固定一圈,修剪掉老枝,好让她轻松一点。这样一共架了三层,就像理发店的师傅,为了剪得方便,用夹子一层层夹起上面的头发,底下的枝干舒爽多了。这时,你经过她们的身边,你会感觉到她们舒适的鼻息,披拂的枝条愉悦的轻抚你的肩头。

终于,枸杞树长得超过了屋檐,春夏秋三季,她都像一把巨大的伞,冬天则落尽繁华,成为窗口横斜的枝条,印在窗户上,将阳光分割,投注进屋子。

这个枸杞树每年有两次结满果子,红压压的,挤得绿叶则像受惊的鸟儿探头探脑,那才真是“红肥绿瘦”呢!

在农家的眼里,这样旺盛的生命力反而是不被珍惜的,不管谁来都可以摘了一捧回去,而我们姐妹仅仅喜欢她的模样并不喜欢她的味道,所以果子就长久的留在树上,引了无数的麻雀呀,喜鹊呀,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鸟儿来吃。这时,如果有人从此经过,就会听见“忽”的一声,像母亲蒸馒头掀起的锅盖,接着就看见无数的鸟儿飞上天空,但他们并不飞远,而是落在我家周围,等你走了,她们又落回来。

母亲是爱干净的,往往嫌弃枸杞被鸟儿嗛得落一地,会说几句埋怨的话。但是她终究长成了村里最大的最年长的最能结果子的枸杞树。

枸杞,喂养了无数的鸟儿,以至于到了冬天,老屋的屋檐下藏满了过冬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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