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父亲送我去县城参加中考。
在此之前,我从未离开过我们那个山窝窝。三十里的山路,是我走过最远的路。父亲说,咱不坐车,省下钱给你买两个肉包子吃。我点点头,心里其实对那传说中的肉包子充满了期待。
可天公不作美。我们刚走到半山腰,雨就落下来了。
起初只是稀稀拉拉的几点,父亲抬头看了看天,说没事,快走。我们加快了脚步,可雨却不依不饶起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山路本就崎岖,被雨一淋,泥泞得像抹了油。我脚上的旧解放鞋早就不防滑了,一步三晃,好几次差点摔倒。
父亲走在我前面,不时回头看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那件褪了色的军绿色雨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雨衣上全是破洞,但聊胜于无。
“爸,你呢?”
“我皮厚,不怕淋。”他笑了笑,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帘。父亲穿着一件单薄的汗衫,很快就被淋透了,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他弯着腰,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两只脚像钉子一样扎进泥里。
我忽然注意到,父亲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些跛。
“爸,你腿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了。”
后来我才从母亲那里知道,父亲那条腿是在矿上砸伤的。那几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亲去山西的小煤窑挖煤,一次塌方把腿砸断了。老板跑了,一分钱没赔,父亲自己爬出矿井,走了三天三夜才回到家。腿是接上了,但从此就留下了残疾。
这些事,父亲从未对我说过。
雨正大的时候,我们走到了一段特别陡的坡路。路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泥沙俱下,根本无处下脚。父亲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下身,说:“来,上来。”
他要背我。
“爸,我自己能走……”
“别磨蹭,雨越下越大了。”
我趴在父亲背上,瘦骨嶙峋的脊背硌得我胸口生疼。他的身体很凉,被雨水泡得冰凉,可我能感觉到他后背传来的热量——那是从一个父亲身体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拼命的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把整座山踏碎。雨滴砸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砸在他弓着的背上,砸在这条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山路上。我想说我下来自己走,可我张不开嘴——我的眼泪已经和雨水混在了一起,止不住了。
“爸。”
“嗯?”
“等我考上县一中,以后挣钱了,我给你买条烟。”
父亲笑了一声,笑声被雨声吞掉了大半,但我听得清楚。“好,买条好的。”
那年中考,我考上了县一中,后来又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第一份工资,我买了两条中华烟,坐车回了家。
父亲接过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舍得拆。
那天晚上,他喝了二两酒,忽然说了一句:“那年送你考试,那场雨真大啊。”
我愣了一下。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提过那场雨。
“路也真长。”他又说。
我看着他,看着他比当年更白的头发,看着他比当年更弯的脊背,看着他端着酒杯微微颤抖的手,忽然又想哭。
窗外没有雨,可我心里,那场雨正大。那条路,也正长。长到我用二十年都没能走到头——没能走到让他不再淋雨的那一天。
那两条烟,父亲最后也没抽。他放在柜子里,说是要留着。
我懂。他留着的不是烟。
是那个雨天,一个少年趴在他背上,说要给他买条烟的那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