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1979年底,刘主任将我和汪工友、占工友调入供销科。
我对到供销科报到时的情形,依稀还有些印象。在厂区东门北边的那间供销科办公室的里屋,张主任、杨副主任给我们简单地介绍了科里的人员情况,并讲了新调入人员的主要职责。那时老的业务人员有那工友、段工友、友工友。民工友应该已经调走,因为我没有和他一起工作的任何印象。开“三蹦”的包工友好像也归供销科管理。
张主任年纪较大,肤色略黑,较胖。是老供销,认识保定周边各县好多供销社农资站的人。以前农膜难买,现在农膜滞销,他得放下身段求人家了。
杨副主任有四十来岁,非常精干。这之前我曾和她打过一次交道。有一次她找我,说让我参加保定市工会代表大会(第十一次代表大会?),我才知道她还是我们厂的工会领导。原来市总工会分配给我们厂一个参会名额,厂工会便安排我去参加。我这个代表是怎么产生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猜着与她对我印象不错有关。那时我可能是机修车间的工会小组长。
工会代表大会是在河北饭店举行的,开了大会,作了报告,还分组讨论。分组讨论的地点是河北饭店的客房,客房里凳子很少,人们都坐在床上。我坐的地方靠近床头,有被子和枕头。无意中我看到枕巾上有个东西在爬,看看像个小虫子,就让边上的人也看。那人一看大叫道:“虱子!”这下人们都没心思讨论了,纷纷检查是不是有虱子爬到了自己身上。
那次大会对各基层工会提出了要求,要健全组织,要积极开展活动,要组织工人参加企业管理,要维护工人权益。参加了大会我才知道工会会员还有这么多权利,觉得搞好工会工作对工人还是很有好处的。在会议结束后,我认真地向杨副主任作了汇报,并期待着尽快落实。因为大会一再强调要落实好大会精神。可让我失望的是会后和会前没有任何变化,以致我对她都有了一些看法。
那工友、段工友都是我的兵团战友。友工友是位年轻的业务员。
过了1980年元旦,科里就派我和汪工友一起去华北油田和大港油田推销硬管和薄膜。

我们乘长途汽车先到了华北油田所在的任丘县,并去找了供销社农资站的人。出发前张科长给我们写了一个条子,让我们持条儿去找他在农资站的熟人。但他的条子没有起作用,人家以农膜积压较多为由拒绝了我们。我俩都是第一次搞推销,缺乏韧性,人家说库存多,我们就没词了,所以一个回合我们就败了阵。

汪工友与我相比,更能说一些,但他也是新手,摸不到门道,所以也无计可施。
与汪工友一起出差,我没有任何生疏之感,因为我俩是同班同学。他是1966年上半年插入我们班的,之前他在天津上学。他们家的迁徙是否与河北省省会由天津市迁回保定市有关,我已忘了。他插入我们班不久,就爆发了文化大革命,我们不再上课,就整天在一块玩儿。我喜欢画画,他送我一套名人扇面画卡片,让我非常感动。后来,我们还一起步行长征串联。
忘记了是因为他家出身不好,还是家里有问题,文革爆发后新成立的红卫兵组织抄了他们家。后来学校成立造反组织的时候,他哪个组织都没有参加,成了逍遥派,而我革命意愿强烈,总参加活动,和他在一起玩的时候就少了。不过我们还是好朋友。
我从兵团返城后被分配到保定市第二塑料厂,后来他也调到我们厂,我俩又成了工友;我俩同时调入供销科,成了一个科室的业务员,关系就更近了,所以一路上我们并不寂寞,有无数的话题可谈。
之后,我们去了华北油田和大港油田,但均无斩获。油田的物资采购部门都挺牛的,对上门推销的人员一点儿也不热情,有的人连我们带的样品都不看。我俩回到寒冷、破旧的招待所,无奈地商量着对策,最终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只好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
在华北油田时,我意外地碰到了我内蒙兵团的戴战友,原来他在那儿工作。

在大港招待所的时候,我们遇到一位等待落实政策的职工,他主动跟我们诉说他的不幸。事后我及时做了记录。那时正看《聊斋志异》,下笔就转文言,所以就记成了下面这个样子。
1980年元月6日
余往大港油田公出,在招待所遇一人,约四十五岁,自言陶姓,名长德。有醉意,自述平生。
陶长德,东北人。少时在玉门油田学校就读。后因重病返乡。病愈欲返校之际,于松辽油田遇一旧时老师,陈契阔,知老师已调松辽油田数月矣。
老师闻情,荐陶到油田工作。陶所学专业是柴油机,被分配到发电房。
陶喜戏谑。对队长行止不满,常刺之。一日,过队长宿舍,欲吓之。猛推门,门虽销但因所推力大,猝然开。其见队长正与一同队女工相狎,惊骇,砰然关门而去。
此事无人知,陶亦未与人言。但自此不与队长嬉。
一日,陶与一同事言及油区禁带不安全火柴时说:“如欲纵火,此禁何用?”
次日,陶交班后队长呼之甚急,言有要事。见面,队长厉声曰:“老实交待汝之罪行!”陶摸不着边际,辩曰:“吾何罪之有?”队长愈怒:“欲火烧油田,已铁证如山,还敢强辩。”即让昨日交谈之人引领去看罪证,见柴油机油路管道上赫然有不安全火柴数枚。陶知队长要有意加害,力辩非自已所为。
后上级调查,陶告之实为队长报复。上级调查当事女工,女工称陶在诬陷。
陶被判刑10年。不服,不断上诉。又被加刑两年。
陶心灰意冷,不再上诉。三十有五方出狱。戴反革命帽遣送回乡,监督改造。
在乡,陶常操非人之役,不敢一言亦难免遭酷虐。
陶孑然一身,孤苦伶仃,屋寒饭冷,又苦熬十年。
“四害”既除,公社领导让其上访寻求昭雪,可陶惧引火烧身,未动。后闻各地确实在平反冤狱,才四处奔找。逾半载,事谐。
陶来大港油田,盖已被安排至此,只待分配具体工作矣。
从大港油田回来之后,我对此行进行了总结,觉得自己与生人的交往能力太差,属慢热型,要和人家熟悉了才能取得人家信任,赢得人家好感。可推销产品需要“见面熟”,你不可能在一个地方住上十天半月,就是你有时间人家也没有兴趣陪你。怎样才能做到“见面熟”,我应该向父亲取取经,他就干了很长时间的业务员。可我这人总想在父亲面前充“硬汉”,从不向他请教工作上的事,所以就自己琢磨着该怎么改进。我好像听人说过,求人办事要先恭敬地递上一支烟,这样两人同时吞云吐雾,就能很快拉近距离。便决定学习吸烟。
在兵团时我也曾买过几盒烟,那是因为有战友特热情,自己吸烟就给旁边的人递,我吸了别人的烟有些过意不去,就也买烟回敬别人。别人说“饭后一颗烟,赛过活神仙”,可我什么时间抽都是呛嗓子眼,感觉就是花钱买罪受。由于一直学不会,后来就不要别人的烟,也不买烟了。这次是“为革命”而吸烟,不管好受不好受,也得坚持了。于是在妻子给我安排的零花钱中又多了烟钱。
1980年2月份,科里又先后安排我去了唐县、完县。还是张主任画好联络图,我跑腿落实。这两次也没有收获。完县农资站负责人对我的接待倒是非常热情,和我东扯西扯谈得很热闹,可到了关键环节却卡壳了,说他们也想进货,就是没钱,不过赊账可以。可张主任已明确指示,不能欠账。
我在完县时曾拜谒了该县的烈士陵园,并在日记中记录了此事。

1980年2月24日于完县
完县有烈士陵园,方圆约二十亩。园内树木森森。有三亭,亭内皆有碑。正中大者,为一中共烈士之碑,其牺牲年代约为一九三0年。左右二小者,一为五里岗暴动纪念碑,纪念该县反对国民党军阀政府的一次武装暴动。另一为抗日小英雄王璞的纪念碑。正中碑后为一纪念馆,内有烈士遗像。纪念馆左右各有一长廊,廊内各有碑数通。碑上皆有姓名,乃该县历次革命牺牲者也。
4月3日,我又去了一趟定县。感觉定县比一般县城要大,但基本上都是旧平房。在街上曾看到戳在路边的金牛眼药广告,恍惚如回到了旧社会。因为那时很少能看到广告,只有反映旧社会生活的电影中才有这样的场面。
我先去了县百货商场。那个商场位于一个十字路口的东南角,一层售货,二层办公,感觉它是该县最大的商场。在向一位售货员打听张主任介绍的那个人时,这位售货员微笑着耐心回答,让我对这个商场颇有好感,觉得这次说不定要成功了。我找到张主任介绍的那个人,向他介绍了厂里生产的暖瓶(实际是库存)、鞋底、农膜等等,他听得很认真,最后说还要跟领导研究研究,研究得有了结果就会通知我。

我去的第二天是清明,原计划上午去县供销社农资站,可一起床发现在下雨,只好作罢。下午雨停之后,才去了那里,不过依然没有收获。
我顺便从远处看了一下定州有名的开元寺塔,塔的东北角已坍塌,露着里层参差的烂砖,像一个受了重伤还顽强站立的巨人。据说,早在清末塔就已经塌落,虽然一直嚷嚷着要修缮,可始终未见行动。看着这样的景色,想着推销的不顺,我心情不好。次日我写了首诗表达这种情绪。

清明
清明时节客定州,细雨如麻烟如愁。
宝塔破损难望远,伤情无限闷心头。
1980年4月5日于定县
回到厂里后我一直没有得到定县百货商场的通知,我知道是又黄了。
多次推销都以失败告终,我很苦恼。分析原因我觉得可能是自己不够吃苦,没有下到基层,于是决定到镇上的农资站跑一跑。
咨询张主任之后,得知定县下面的镇比较有实力,便决定再去定县。为方便下镇,我决定带上自行车。从保定到定县有火车,我坐火车时托运了自行车。
1980年7月6日下午我到的定县。那天虽阴着天,却闷热,街边树叶都蔫蔫的,又干又脏。我骑车在路上不停地出汗,身上粘乎乎的难受,连喘气都憋闷。当时的感觉是,我和这座城一样,都应该让大雨淋个透,才能畅快。住下后我写了首诗记述自己的感受。
热
天色沉沉似夜浸,树叶瑟缩满埃尘。
蝉声催得人心躁,热闷欲死盼雷云。
1980年7月6日于定州
第二天,我骑车前往李亲顾镇。李亲顾在县城南边,据说只有40华里,但不怎么好找,我边走边问,觉得骑了好长时间才到。可到了那儿却找不到要找的人,旁人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你等一等吧。我心说,当然得等,不然这么远的路就白跑了。熬了有一个多小时,那个人才到。人是盼回来了,可他好像还有什么事,并没有心思谈业务,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全然不顾及我长途跋涉的辛苦。没有办法,我只好返回。
第三天,我去了清风店镇。清风店距定县好像也就20华里,比李亲顾显得规模大一些。上学讲历史时知道这里曾打过大仗,就叫清风店战役。解放军在这儿打了胜仗,我却依然打败仗,没有订出一点儿货。
1980年7月9日,我无奈地离开定县。走之前下起大雨。我曾写诗描述了这场雨。
雨
风如万马奔正酣,雨似千军发弹丸。
涤尽腐败新天地,只把生机留人间。
1980年7月9日于定县
在我调入供销科前后的那段时间,我对社会负面的东西敏感起来。也许这些东西一直存在,但我熟视无睹,可一旦察觉,就觉得难以忍受,有一种“梦醒”的感觉。那时写了好多与此相关的诗,在定县写的这两首,好像也带有这种情绪。
在供销科我除了搞推销,也干了一些事务性工作,我记得我曾到定县送过鞋底,坐的是陈庄社员开的拖拉机,一路颠簸,可受罪了。
推销工作的一再失利,对我打击很大,我怀疑我不是干业务员的料儿。我已经尽力了,为什么会一无所获呢?我失去了信心,萌生了退意。
不知是不是领导看出了我的心思,大概在8月,又将我调回机修车间。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推销还有“潜规则”,需要请客送礼。我们推销有提成(一吨几块忘了),别的业务员的诀窍是把提成的大部或全部转给客户,通过这种金钱诱惑来推销产品。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调出供销科不久业务员们闹事,多次向厂里施压,要求由厂里来负担这部分费用。
当然,现在我是知道了,这叫“给回扣”。可当时竟然连想都没想,而且我干供销8个月,没有请过一次客,没有送过一次礼。现在想来,我一无所成,那是罪有应得,活该!
我一直用理想的眼光看待别人,看待社会,比如我相信房管所建了房子会分给我这样的登记排队的无房户,可事实并非如此。我也知道好多事情实际上要“走关系”才能办成,台面下的手段比台面上的手续更重要。可我没有想到,我走正常渠道,按正常的规则办事,在供销科工作的8个月中,竟然没有推销出一件产品。这太让我震撼了。我恨我的无能,恨我的迂腐,也开始了进一步的思考。
或许,古今中外,真实的社会就是这个样子,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是我活在了自己虚幻的世界之中,总在做梦。可是我喜欢自己的梦,梦醒了很痛苦。于是陆续写了多篇有关“梦”的诗歌,标题就是“梦”加写作的序号。抄录如下:
梦之一
我忽而睡醒,
翻了个身,
睁开了眼睛。
以前呢?
是睡?还是醒?
是实?还是梦?
我怎么也想不清。
我隐隐觉得我动摇了,
不如以前坚定。
我的坚定去哪里了?
是跟了雪,
还是嫁了风?
都不是,
是被人骗没了。
我恨我的清醒,
恨我的动摇,
还念着我的坚定。
可它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我只有大哭一场。
大哭一场吧,
为失去了我的坚定。
1980年6月23日于水碾头村
梦之二
茫茫的原野,
静静的夜,
没有人迹,
却有一勾月。
心像平静的水,
一切念头都断绝。
身离不了红尘,
心却向往原野的夜。
滚滚的红尘,
纷纷的人,
人头攒动,
却是一片坟。
世像翻滚的洪,
一切去处都混沌,
心飞向了原野,
身却还是红尘的人。
1980年6月28日于水碾头村
梦之三
我踏进枯草里,
寻找春的消息。
我仔细地寻啊,
没能看到一丝的绿。
春啊,
你现在去了哪里?
害的我昏昏沉沉,
没有一点儿心绪。
你该在土里,
你该在草里,
如果不在这些地方,
你还能在哪里?
春啊,
我要找到你,
要你和我在一起,
永远地在一起。
1981年元月26日于颉庄
梦之四
我看到,
那些精神死了的人永远变成了鬼,
而那些精神活着的人则永远还是人。
1981年6月于颉庄
梦之五
站在漆黑的地面,
仰望湛蓝的夜空。
突然失去了重力,
飘向遥远的星星。
1981年7月于颉庄
梦之六
我清醒了,
可我恨我的清醒,
这使我失去了那样好的梦。
在我的梦中,
处处都是真诚,
大家都为了别人,
领导都想着群众。
事业是大家的,
也是我的,
为了它,
我愿意献出我的生命。
一阵高烧,
一场大病,
我忽地清醒,
明白了那是一场梦。
梦啊梦!
多好的梦!
可恨的梦!
你为什么是梦?
为什么是梦?
1981年8月31日于相府胡同

(除朋友、书籍、画片、信笺照片,其余照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