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童年互不相欠》

有一个心理学家说过,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我的童年是三四十年前的事儿了。那些遥远的记忆已经破碎成一段一段了,但有些碎片却依然有颜色,有气味,有温度,想起的时候便如看了一段4D电影,每一个感官都能入戏。

如果一定要在这些碎片里挑一个最深刻的,那应该是冬天放学后的傍晚。东北的冬季天黑的早,四点多钟就擦黑了。

天空是暗沉的却也是干净的,月亮也干干净净地挂在天上。屋顶烟囱里的炊烟飘散出来,给这份干净增添了一点朦胧和暖意。

拉开钉着厚厚棉门帘子的家门,还没进门便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然后迅速地包围我,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驱散。这热气是灶坑里豆秸燃烧的烟气和大铁锅里土豆熬白菜的香气,或许还混杂有一些其他的气息。

几十年前的东北,冬季的蔬菜很简单,基本上就是土豆白菜萝卜,餐桌上也都是这三巨头的各种搭配和组合。

我妈比较喜欢做土豆熬白菜,半肥半瘦的五花肉切成薄片,在锅里煸炒出油,然后把切好的土豆和白菜倒进去一起炖,有的时候还放上一把粉条。菜全部下锅以后,在大锅上架上铁篦子,热几个馒头,就是全家人的晚餐。那时候的我恨极了这道菜,宁可吃咸菜就馒头也不愿意吃它,现在倒有几分想念。

我出生在黑龙江的一个建设兵团,也叫国营农场。在地图上看就是雄鸡鸡冠最前端的那个位置。上大学的时候放假回家要从上海坐三十七个小时的火车到哈尔滨,接着再坐八个小时火车到佳木斯,然后还要坐八个小时的汽车才能到总场,冬天下雪路况不好就要坐超过十个小时汽车。这一路跋涉也只是到了总场,就是团部,还没有到我家,我家是分场连队的,距离总场还有三十里路。分场相当于营部,连队便是更下一级,所以我的家在最下级。

那个时候每天从总场到分场的只有两趟车,上午十点多一趟,下午三点多一趟。每次放假回家到了总场的时候都赶不上车,只能在总场的亲戚家里住一夜,坐第二天上午的车回家。尽管如此,我爸还是会去车站等我,期盼着万一一路顺利,赶上了末班车。

客车卖票员姐姐看见我,便唤着我的名字说:“你爸昨天就到车站接你了,没接着。今天肯定又在车站等你。”

果然,客车进入分场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爸爸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翘首等待。看到车来了,他便迎上去,在下车的人流里寻找我。看见我,便笑着接过我手里的行李挂在车把上,然后骑车带我回家。冬日的暖阳照在我的头顶上,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自行车走在覆盖着白雪的公路上,就这样一路回到了家。

还是那个小院子,还是那个钉着厚厚棉门帘的木门,推开门还是扑面而来的热气,却不是白菜熬土豆的味道,而是炖鸡的味道。一知道我回家的日子,妈妈便杀鸡买肉等我回来。餐桌上的蔬菜也不只有那老三样,会有芹菜,蒜苗和辣椒。

这些菜都是大棚种植的,在冬季里无论是种植成本还是物流成本都比较高,售价也比较贵。平日里父母是不舍得买了吃的,只有我回来才会买一些。其实即便这些菜摆上了餐桌,他们也只是象征性地动几筷子,大半都是留给我吃。

我们家在当地不算穷,但也不富,算是中等人家吧,日子过得去。可是要供养一个在魔都读书的大学生那便有些吃力了。父母总是竭尽所能地把最好的东西给我,每次返校的时候也都会让我多带一点钱。

父亲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一直放在心里,他说他不希望我觉得这辈子最苦的日子是在父母身边的时候。

父亲已经离开我十五年了,我很少提起他,也不愿意回忆。不是不怀念,而是刻意回避那份疼痛。我是懦弱的,对于真正的疼痛,我没有勇气去面对。

爸爸是开拖拉机的,会开也会修,是车长。那时候他总开玩笑说自己跟国家主席差六级,主席,省长,县长,团长,营长,连长,车长我爸。

冬天农闲的时候,车辆检修,我爸的身上便总有一股机油的味道。修车时拆下来的旧零件,爸爸会把他认为好玩的东西带回来给我,比方说轴承里的滚珠。可我是女孩子,对铁溜溜蛋没有太大的兴趣。尽管如此,爸爸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把诸如此类的东西带回来。

记忆中我妈在连队的很多岗位上都工作过,进过农工班做农活,还在猪舍养过猪,在食堂做过饭,在托儿所看过小孩儿。

我妈在猪舍养猪的时候,我还挺小的,应该还没上小学,记忆最深刻的就是老母猪下崽。母猪下崽的时候是需要人看护的,主要是怕难产或者母猪将刚产下的小猪压死,夜里也需要有人值班。

轮到我妈值夜班的时候,我就会央求着妈妈带我去看下小猪仔。半夜里睡在值班室,妈妈隔一段时间便会去检查一下母猪的情况,若是要生了,就给它接生。

我站在猪舍围栏的外面,借着挂在柱子上的马灯灯光看着刚出生的粉嫩嫩的小猪仔。那些小家伙很厉害,刚刚出生不久便能在猪圈里到处跑。就这一点来说,灵长目动物远远比不了。

这段画面直到如今都非常清晰,我清晰地记得马灯光线的昏黄,小猪仔的粉嫩,还有小小的我内心的雀跃。

我们连队的猪舍是靠近一片树林的,树林里有狼,我从没见过,但是真的有。它们会跑出来作案,窜进猪舍把猪咬死。死于非命的猪不会被安葬,它们的肉被送进连队的食堂,只有这样它们才死得其所。

然而这些肉在送往食堂之前,猪舍工作的同志们就可以利用职务之便留下一点,反正也没有人知道到底狼吃了多少,妈妈也能拿回一块猪肉来。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对那些咬死猪的狼既畏惧又感激。

拿回来的猪肉也是不能一下子吃掉的。那个时候没有冰箱,东北又不像四川那样可以做腊肉,也不像上海那般腌咸肉。妈妈就把肉切成片,放很多盐在锅里炒熟,把猪油撇出来装在一个大铁碗里,把猪肉装在一个小坛子里,炒菜的时候挖一勺,也算是荤腥。

我对猪油不感兴趣,却很喜欢放在小坛子里的肉。新出锅的大馒头,掰开了,把肉夹在中间,馒头里浸润着肉片的油脂,不多不少刚刚好,咬一口又咸又香,绝对下饭!它比回锅肉要柴一些,又比肉干润一些,只放了盐,却能在味蕾上炸出丰富的层次感。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个味道和那种满足感。

童年的记忆很多都来源于味蕾。我妈在食堂工作的时候,我刚刚上小学。我最喜欢吃连队食堂做的辣椒烧茄子。现在想想那茄子烧得根本就没有什么技法,甚至很粗糙,大师傅大刀阔斧地将茄子砍成几段,连茄子把都没去掉,丢进大锅里和同样被粗糙肢解的辣椒放在一起翻炒,然后零星地点缀几片肉,放上盐,炖至皮酥肉烂便出锅了。没有什么特别的秘方,味道却是极好的。

这几十年,我在各种饭店,吃过茄子的各种做法,却都没有当年连队食堂做的好吃。也不知道是因为那茄子绿色无公害还是因为大锅饭就是好。

同样好吃的还有食堂做的肉花卷。大师傅是一个胖胖的阿姨,我特别喜欢看她做花卷。将发好的面在大案板上擀成一大片,抹上油和肉末,圈起来,再擀,再卷,记不清她搞了几个回合,然后切成一段一段,中间用筷子一夹,放进大笼屉里蒸。

新出锅的大花卷,就着辣椒烧茄子,从舌头到肠胃都好满足!

在食堂工作也是要上夜班的。农忙的时候为了抢农时,职工们都是连轴转的,食堂也要做加班饭。

我小时候特别笨,上小学了还不会自己梳头发。同龄的女孩子都能自己梳漂亮的辫子,我连简单的马尾都不会绑。每天早上上学之前还需要妈妈给我扎头发。妈妈上夜班的时候,早上还没有下班,就不能给我梳头发了。我爸给我绑的马尾总是很松,走不到学校就散了。

在我家后面那栋房子住着一个姓陆的阿姨,她的双腿是瘫痪的,只能坐在炕上。我妈不能给我梳头的时候,我便去找陆阿姨给我梳头。

陆阿姨总是把我的头发梳得很好看,她的手很巧,不但会梳头发还会织毛衣。平时她也靠帮别人织毛衣赚一点钱贴补家用,队里的妇女们也常常去跟她学习新的花样子。

不用下地干活的时候,妇女们喜欢去陆阿姨家里织毛衣,聊闲天。所以她虽然足不出户,却能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相当于我们连队的百晓生。

与百晓生不同的是,陆阿姨获得消息是不用花钱的,不但不用花钱,对方可能还会自带瓜子糖块。当然,不花钱的消息真实性也很难保证。

这样一来便扯出了许多是非,座上客们尝尝会因为一些谣言大动干戈。但无论什么样的是非都与陆阿姨无关,因为她从来不生产谣言,只是谣言的搬运工而已。

也有些人因此不再登门,但陆阿姨家里依然宾客盈门,完全不差哪一个。

我妈也会去陆阿姨家织毛衣。小的时候我特别怂,怕狗,还怕鹅。不幸的是有一段日子陆阿姨家这两样都有。我想去陆阿姨家找我妈,又不敢进去,甚至都不敢在大门外喊,害怕惊动院子里的狗和鹅。它们都不需要冲出来追击我,只需叫几声就足以让我仓皇而逃。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特别盼望有大人从屋里出来,或者有大人来陆阿姨家,这样就可以带我进去,或者把我妈叫出来。可越是盼望,越是没人,我只能在院子门口徘徊等待,等得久了,也会默默哭泣。那份委屈和彷徨,至今印象深刻。

后来,她家的狗被打狗队的给打死了,那只鹅也没了,估计是入了铁锅吧。

除了狗和鹅,我怕得东西可多呢。和所有小孩子一样,怕黑。那时候已经上中学了,晚上要上晚自习。学校在分场场部离我家有二里多远,走路要十几分钟。平时和一个连队的同学结伴一起走,可是有几次被同学孤立,只能自己回家。

乡下的路边是没有路灯的,路边居住的人家院门关着,窗户传出的那一点点光亮根本就照不到路上。整条路一片漆黑,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我打着一个小手电筒独自行走,在黑夜里像是一个发光的靶子。

我的手电光只敢照面前两三米的地方,不敢向远处照,怕看到可怕的东西。我心里很害怕,怕坏人,怕坏狗,也怕鬼。怕一切存在的和不存在的可怕的东西。

那时候我就在心里想,十分钟之后就到家了,那里有灯光,有妈妈。就这样支撑着我一步一步走回家。很多时候,无论在怎样的困境里,只要知道困境的期限,便容易熬过去。

那时候的感觉,深深地刻在我心里。我曾经试图用它治疗自己的精神内耗,但是没什么用,也便算了。执着于治疗精神内耗,本来就是一种精神内耗。

我的小学一年级是在连队小学上的,一个班只有七个学生,还有三个是留级生。所有的科目都是一个老师上,如果老师有事或者生病了,找不到其他老师代课,那么我们就可以上体育课了,所谓体育课就是自由玩耍。

我们在操场上奔跑,吵闹。所谓操场就是连队的篮球场,一块平整的空地,铺上砂石,再立两个篮球架,连边线都没有。只有举行篮球赛的时候,连队才会派人用白灰画上边线,这样的边线几场雨便冲没了。

我在连队小学只上了一年就转到分场上小学了,因为连队的小学取消了。随着在北大荒的知识青年逐渐返城,再加上计划生育,学龄儿童越来越少。到了四年级几乎所有连队的小学都取消了,学生都集中到分场小学。

从小到大,我算是很会读书的,学习成绩一直都不错。但我也只有这样一个优点,其他一无是处。小时候的我很瘦弱,四年级时才三十六斤,还没有一袋面重。个子也很矮,做操的时候总是站在第一个。皮肤很黑,像一只不起眼的小蚂蚁。这让我有些自卑,很羡慕那些又高又白又漂亮的女生。

我很会读书这件事,我妈也知道。她希望我把心思都花在学习上,不要学那些女孩子爱打扮,所以总是给我穿丑丑的衣服,这让我更加自卑。

在学习上,父母对我要求很严格,总是检查我的作业。作业本上如果有红叉叉,我就要受到惩罚,被打一顿。当然,爸妈是舍不得很用力打我的,但足够疼,对我内心也足够威慑。

因为这件事还有一个经典的笑话。为了不被父母惩罚,我努力不让作业本上有红叉叉,但错误总是难以避免。于是我就把有红叉叉的本子藏起来,不让父母看到。本子藏多了,又怕被发现,我就干脆把那些本子都扔进了公厕的粪池。

乡下的公厕都是旱厕,那些本子还没来得及没入粪池就被我小姑发现了。小姑本以为是谁家的孩子书包翻了。书都掉厕所里了,那孩子不得哭成什么样了?可仔细一看,本子上竟然写着自家孩子的名字!

小姑连厕所都顾不得上了,仿佛已经看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然而当她跑到我家的时候,却看到我淡定地在院子里玩。她问我厕所里的作业本是怎么回事,我回答说:用完了,没用了,就扔了。小姑啼笑皆非。

这件事被当做一个笑话被时时提起,但当年的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笑。那是一个孩子逃避恐惧的挣扎。去年见到小姑,她老人家还提起了。我也一笑置之,告诉了她当年丢弃那些作业本的真正原因。

小姑是我父亲的妹妹,是和我比较亲密的亲人之一。小的时候我喜欢去找小姑玩,因为她脾气好,也有生活情趣。我的小姑父是北京知青,他在我表妹一岁多的时候就返城了,直到我表妹上小学,小姑才结束了两地分居去了北京。其中的艰辛,年幼的我并不能明白。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坐在小姑家的炕上,看着她在窗外劈木头。她个子小小的,拿着大斧头一下一下地把木柴劈开,然后一瘸一拐地将木柴抱到阴暗的小偏厦里。她的腿在连队干活的时候受了伤,瘸了好几年。她也就那样一瘸一拐独自一人生活了好几年。

我的姨夫也是北京知青,他返城比较晚。所以我小时候和姨妈家的表姐妹们交往还是比较多的。有一段日子,每次去姨妈家都会跟我表妹打架。小孩子之间能有什么矛盾,无非就像小猫一样的领地意识,我的到访让表妹觉得领地被侵犯。

我小时候很瘦弱,也很怂的。即便比表妹大,也不是每次都能打赢的,但每次打架都是要受惩罚的。我妈会打我,可姨妈却从来不打表妹。挨打之后看到表妹幸灾乐祸的表情,我心里就特别委屈。

终于有一次我太难过了,就从姨妈家往回跑。我记得那是一个冬天,地上是厚厚的雪。那时我最多也就七八岁,我家和姨妈家不在一个连队,距离有两公里。我踏着积雪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哭。

没有跑出很远,我妈就把我追上抓回去了。为了让我承认错误不该乱跑,我妈隔着棉裤掐我的腿肉,掐破了。我忘记了后来我到底有没有承认错误,反正腿是很疼的。到现在想起,腿还是疼。

其实也没有责怪母亲的意思,那个年代大多数的家长都一样。他们爱孩子的表现就是把好吃的省下来,不用孩子干活。但他们并不懂得尊重孩子的感受,从没把孩子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

我的童年有快乐有温暖,也有伤痛和压抑。它不需要我去治愈,也不能治愈我的人生。我和童年互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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