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礼拜天回乡下,睡不着,起个大早,去通元早市逛了一圈。
走着走着,肚子饿了。路过点心店,一股熟悉的香味就过来了。油锅里,炸得金黄的油条正在打滚。
油条,通元的老人都叫伊“油炸桧”。为啥?也说不太清。后来翻手机,说是跟南宋的秦桧有关系。
岳飞死了以后,临安有人捏了两个面人,一个像秦桧,一个像他老婆,绞在一起放油锅里炸,叫“油炸桧”。后来生意好了,来不及捏人,就拿两根面条扭一块炸。
有没有这回事,不知道,反正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徐珂在《清稗类钞》里说的明白:“盖宋人恶秦桧之误国,故象形以诛之也。”若秦桧地下有知,恐怕要气得在油锅里翻滚。这骂名,竟传了千年。
油条是面粉做的。揉面,醒面,把面切成一指多宽的长条,两条叠一起,中间用筷子压一道。有个窍门:先拿筷子在一条上压出水痕,再把另一条盖上去,压实了,炸的时候不会散,中间先鼓起来。
下油锅那下子,最帅。两手捏着两头,一边转一边慢慢拉长到一拃多。太长了容易断,太短了不好看。先让中间进油里,“嗤”一声,定了型,再把尾巴捏断,整个滑进去。手上会留一点面头,不是贪小便宜,是让两条粘得更牢。
进了锅,拿长筷子轻轻拨动。面坯就在油里翻滚膨胀,变戏法似的,慢慢鼓了起来,变成胖乎乎、金黄色的油条。这时候,就能捞出来沥油了。
油条为啥两根粘一起炸?有人说跟“油炸桧”的传说有关,是老早传下来的。也有人说,能让油条更酥脆。两根贴在一块,中间碰不到油,就能慢慢膨胀,出来更蓬松。
刚炸好的油条,色泽金黄。咬一口,又脆又劲道。如果回锅再炸下,可以半天不软。不过说实话,现炸现吃的油条才是最香的,那酥脆的口感根本留不到第二顿!
记得小时候家里造房子,我常常一早就被母亲派去买油条招待小工。在回家的路上,总是忍不住,将那最脆爽的滴滴头全啃了。回到家,母亲一翻篮子,发现好几根油条只剩下中间部分,气得骂人。骂完了,叹口气,只能将油条切段放碗里,供小工蘸酱油过粥。
那时候我也爱这么吃。新鲜出炉的油条,配上一碟酱油,咬上一口,散发着焦香的油条,合着酱油的咸香,再配上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米粥,便再好不过了。还是“老底子”的美味。
但要论最经典的,还得是大饼夹油条。大饼用老面发酵,炭火烘出来,外脆、里韧。夹上现炸的油条,金黄蓬松,咬一口“咔哧”响。天南地北好多地方,早上的街头巷尾都是这味道。
常听人喊:“来一副大饼油条,咸的!”“来一套,甜的!”
入口先是油条的脆,再是大饼的软,扛饿又解馋。有的地方,孩子考试,家长给准备一根油条两个大饼作早点。摆成“100”,图个好彩头。
不过我们正宗海盐人,早上最神仙的搭配,是油条夹方糕。
前阵子作家余华回来,带着几个美食家,就现场表演了油条夹方糕的吃法,直说“好吃”。看他那熟练的样子,从小吃惯的。
取一块刚出笼的方糕,用一根滚烫酥脆的油条轻轻裹住、夹紧,一口咬下去。油条的脆,方糕的软,肉馅的咸香,一股脑儿在嘴里化开。米香、面香、肉香,一层迭一层,油而不腻,香而不齁。那口感,没得说。
方糕是怎么做的?糯米粉加水揉,过筛,铺进方模子,划出二十五个格子,挖个小坑,填上肉馅或者豆沙,再盖一层米粉,上锅蒸。
海盐人偏好咸口,纯瘦肉馅最馋人,只加一点酱油,蒸的时候肉汁渗进米粉里,那才是极品。
在通元,大饼来得晚。改革开放以后,外地人来开点心店,才有了大饼。早先,我们拿两个馒头夹一根刚出锅的油条。馒头软乎乎的,油条脆生生的,一口下去,也是好吃。
林俊杰有首歌,《豆浆油条》。里面唱道:“我知道你和我就像是豆浆油条,要一起吃下去味道才会是最好。”
豆浆配油条,都已经有主题曲了。豆浆的浓香醇厚、外皮金黄酥脆内里柔软劲道的油条。甭管是一口油条一口豆浆分开吃,还是让豆浆浸满油条泡着吃,都搭得很。
特别是在咸浆中浸泡的油条,搭配上榨菜末、虾皮、葱花和紫菜,再淋上一小匙兑了醋的鲜酱油,半酥半软的味道,大清早喝一碗,浑身舒坦。不过这种吃法,搁外地,好多人见了直摆手,说受不了。
有些地方,油条还上桌当菜。油条炒丝瓜、炒三鲜、酿肉馅……,都让人胃口大开。
最忘不了的,还是油条泡汤。早些年,夏天农村“双抢”的时候,货郎担下乡,油条是必带的。买一根,切段,放大碗里,倒点白酱油,捞一筷猪油,撒几颗葱花,开水冲下去。油条泡软了,汤里带着油香、酱香、葱香,喝一口,浑身舒坦。
那个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
如今站在早市,手里拿着一根刚出锅的油条,烫得左右手来回倒。